贾环重又把露瓶在贾兰面前晃了晃,见他果然不要,贾环倒是有些遂心,便当真将小瓶子又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中。
这一瓶香露实在是贾环心里极爱的,从彩云拿了来他就每日惦记着,封都舍不得揭,给贾兰就更舍不得了,只是他一心想要进园子来顽,不得不舍了它出来,且也有两分想要卖弄的意思,让人瞧瞧他贾环也有好东西。
贾环心想,礼呢我已带了,他虽然不要,这情却已经承了,这也罢了,我却是不欠他什么的了。所以倒是越发欢欢喜喜的,又招呼贾桂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看看那个,只想着今日要好生逛上一逛。
贾兰却在旁劝道:“三叔要逛园子,那本来也不是大事,向琏二婶婶禀一声儿也罢了,自有人好生带着进来逛。如今这样悄悄进来,叫长辈们俱不知道,实在是不该。若是平日也还罢了,今儿又是不同,三叔也许不知道,老祖宗有客来,这会子众人俱在园子里,如若遇见了,彼此说起来,总是有些麻烦。”
贾母带着人今日逛大观园,贾环如何不知,他却也读过两页兵法,以为这是“灯下黑”,是最稳妥的时机,这才一意张罗着要进园子来,自觉此举十分聪明,便笑道:“这里远近这样大,又有这些树啊、草啊的,咱们只管留些神,避着些儿,我看倒不至于遇见,便是遇见了,老祖宗的年纪那样大了,难道又追得上咱们不成?”
这话简直是有些耍无赖了,贾兰不禁气结。
贾环只管拉了贾桂,往前一路走、一路看,贾兰本想舍了他们自去,但人是自己引进来的,三叔为人又一贯不靠谱且无甚义气,万一有什么事,恐怕容易便将自己供了出来,只怕更是要让自己背黑锅,到时恐怕带累母亲也要受些麻烦。
无法,也只好强耐着性子陪着。
贾环心情大好,自顾自地玩着,掐一回枫叶、扯一把芦花,又扔石子儿打一回水里的鸭子,真个是半刻也不肯消停。
贾桂倒是有规矩的人,只在旁边看着,并不肯动手,贾环硬把石子儿塞在他手里,他才勉强打了几个水漂儿,看着那在水面上跳跃向前的石子,贾环不住叫好。
贾环玩了一阵,看贾兰一直默默的,想了一想,便揶揄他道:“今儿这么大的阵势,我听见说园子里凡叫得上名字的,人人都去凑热闹了。咦,怎么就没叫你一起逛去呢?”
这话很有几分挑拨的意味,贾兰却只是淡淡地道:“老祖宗难得有好兴致进来逛逛,已有婶婶、姑姑们在那里陪着,人太多了反闹得慌,恐怕搅了老祖宗的兴了。左右用不着我,我便没去。怎么三叔在外头也知道了?”
贾环冷哼道:“我怎么不知道。哼,一个乡下来的什么穷老婆子,也让人叫她个‘姥姥’,带着个拖鼻涕的小破孩儿,脏兮兮的,又有什么了不起了,怎么就能当个宝、也当作‘贵客’供起来了。弄这么个人来家里,老祖宗怕是越老越糊涂了。回头她走了,正经该查查各处可少了什么东西不曾,若让人走得远了,可不好追查了。”
贾兰想,你身上的东西来路也不大正,怎么还惦记着要拿人家的赃?一时听见贾环嘴里对贾母不大恭敬,便不接口,只是默默跟着,只盼他说高兴了,能自己住口。
谁知贾环并不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继续笑道:“我还听说,大嫂子在园子里头带着二哥哥、二姐姐、三姐姐、四姐姐,一并还有宝姐姐、林姐姐、史姐姐她们,一起成了一个什么劳什子的‘雅集’,也有些好顽的、好吃的一处享用。欸,我且问着你,这事儿你知道么?”
贾兰听见贾环问他,心里虽然厌烦,却不能不答,便道:“是有这回事,也是才有不久的。”
贾环便笑道:“喔,怎么这一件好顽的事也不叫着你呢?”
贾兰道:“姑姑们同二叔闲时联句作文、抚琴手谈,皆是打发时间的顽意儿。说到联句,顺带也可习练些偕韵对仗,于熟悉韵文一节上也是大有裨益的,只是我到底读书的时候还短,才思也不足,又去添什么乱呢,难道只为我一人的缘故,反倒要搅了二叔和姑姑们读书的进度了。”
贾环将眉一挑,笑道:“喔?读书不够、才思不足,那怎么在学里时,先生又常常单夸你的文章好呢?”
贾兰见他就是不肯收住话头儿,只是一气儿问下去,脸上又一直挂着一副可恶的笑容,语气也轻佻,根本不是好好地说话,正是成心想要诱导自己说出些不好听的话来他好拿着作把柄,贾兰心里逐渐焦躁,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
贾桂看看贾环,又看看贾兰,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到底这是他们叔侄之间的事,最终也没有开口劝和。
贾兰正在心里想着要怎生寻一个法子脱身才好,这时却听后面有人欢喜地唤道:“兰哥儿、兰哥儿!”
听见熟悉的声音,贾兰忙回头看时,见是母亲身边的大丫头碧月,他心里松了一口气,忙迎上去道:“碧月姐姐。”
碧月得了李纨的吩咐,带了稻香村两个一向嘴严的媳妇子一路寻过来,终于在此处赶上了贾兰等人,看他三个的模样,应该还没有撞见其他人,碧月心里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往前快走两步,拉住贾兰道:“兰哥儿,叫我好找。”
她也无暇多问,跟着又对贾环福了福,道:“三爷,实在对不住,我们奶奶那边有事急着叫兰哥儿回去。”
贾环皱眉想说话,却又没办法,只是哼了一声,站在当地不动,他心里想,便没有贾兰,他两个自己也能顽,少了个书呆子,还更自在些呢。
碧月使了个眼色,旁边的一名媳妇马上一伸手,恭恭敬敬地道:“三爷,还有这位小爷,您两位往这边儿请,咱们好生送您出去。”
贾环见不让他两个去逛,心里好大没意思,他有心拿起主子的款儿来呵退碧月几个,可到底素日来声微势弱,一时待要厉害起来,又恐被她几个笑话自己拿腔作势,就这么一犹豫间,但见那媳妇的手往去处伸着,也只得跟着她往外头走。
这一个媳妇也是办老了事的,对园内的大小道路极为熟悉,她刻意避开下人常走动的地方,一路分柳穿花,东绕西绕地便带着贾环两人到了角门上,一路并没人瞧见。贾环自觉没脸,有些垂头丧气的,再没一句说话,屡屡侧头打量贾桂的神色,见他没有什么轻视的意思,心下这才好过了些。
一直将贾环两人没波没折地送出了角门,交给在门上候着的婆子,那媳妇这才肯回转去。
婆子见贾环和贾桂走出来,骇得“嗳哟”了一声,上来扯住道:“我们就走开一会会子,三爷怎么就进去了?这一位又是谁?嗳!嗳!这要是叫二奶奶知道了,还怎么得了!”
呸,你们自己偷懒懈怠,当着班儿还乱走乱逛,怪得了谁?
贾环本来理亏,况且也懒得同这一个守门的老婆子呛口,虽然心里抱怨,仍旧默不作声,只好恹恹地往回走,那婆子打量没人瞧见,只管自己唠唠叨叨的,将他两个一路送到另一边门上,自己嘟嘟囔囔地走了。
贾环自觉好大没意思,时辰虽还早,也没兴致再顽别的,叫了两个人来将贾桂送出去,自己则回了赵姨娘的院子。
刚一进屋,就见赵姨娘挺着个肚子站在地下,指挥着丫头小鹊两个在里头橱里一通乱看乱找。
看见贾环进来,赵姨娘便喊住道:“嗳,奇了怪了,头前儿彩云送来的那个香露怎么不见,我叫小鹊藏在那个橱子顶上的隔板后头的,怎么没了,你瞧见过没?”
贾环正自不高兴,听见赵姨娘又把着这些小事问个没完,心里更是腻烦,没好气地道:“我喝了!”说着就要进里面去躺着。
小鹊听见说,知道这娘儿两个又要闹了,且露的下落也有了,忙停了翻找,过来扶着赵姨娘,一面小声安抚她。
赵姨娘却忙扯住贾环,不让他走,一面问:“别诓我,你几时喝了?”
贾环啧声道:“天热,我上外头逛得渴了,就喝了,这也要问么。”
赵姨娘骂道:“放你娘的屁,别给我满嘴喷粪,你打量如今是几月天气了,还热么?你别走!老实跟我说,你拿了那个又往哪处显摆去了、还是给了谁了?你告诉我,我好歹要回来!”
贾环乱拍着自己肚子,一面嚷道:“我说喝了、喝了!你上我肠子里要去罢!你要去罢!”
小鹊忙来从中拦着,劝贾环道:“三爷别同姨奶奶吵,姨奶奶身子重!”又劝赵姨娘道:“姨奶奶,三爷说是喝了,那就喝了罢,总算是个正经去处,不算糟蹋了。”
赵姨娘拉着小鹊道:“你听他嘴里胡说呢,也不知跟谁学的这些毛病儿,扯起谎来,面皮上臊都不臊一下的。前头彩云可是说了,那露可金贵着呢,一碗水里只消挑上小半茶匙子,就香得够了。你想,那一瓶可能兑出多少碗水呢,怎么一时都能喝尽了!我不信,一定是给了人了!”
小鹊:我也习惯了[托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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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一五二下 疏母子口角为瞒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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