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夏绵在里斯曼街头喝了一肚子的冷风,除了满腔无处安放的烦闷,什么也没带回来。
因此,当凯恩再次表示她可以自由活动时,她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凯恩注意到她神色有异,略带疑惑地投来目光。
“我能留在这里吗?”她听见自己问。
他微微一怔,虽不明白缘由,仍好脾气地点了头:“好。”他吩咐女仆送来一壶热茶,夏绵便安静地在书房角落的软椅上坐了下来,小花不请自来地窝上了她的腿。
凯恩很快便埋首于成堆的公文中,忘记了她的存在。
他初掌兰彻斯特,有太多亟待熟悉的事务,连日操劳在他眼下染上淡淡的青黑。
夏绵无事可做,指尖无意识地摆弄着方糖,将它们叠了又拆,拆了又叠。糖块堆起又塌落,一如她理不清的思绪。
昨日那些无解的问题,如同窗外挥之不去的阴云,再度笼罩心头——她该做什么?她想做什么?
过去十年,她永远在为下一块转换水晶而奔波。如今骤然停下,才惊觉自己的生活竟如此贫瘠。
仿佛只有在摆脱了生理上的死亡威胁后,她才恍然意识到:在精神层面,自己似乎从未真正活过。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桌后的凯恩。他正专注地批阅文件,时而凝神思索,时而提笔书写,那份全神贯注让她无端地有些羡慕。
他倒是好像很知道他要做什么。
鬼使神差地,她便这样饶有兴致地观察起他。
官员们来了又走,日光由东窗悄然流转至西窗。
她喝光了三壶茶,顺道蹭了顿午餐,而这一日最大的收获,是拼凑出了关于他的许多细碎片段:
她发现他无论坐立,背脊总是挺得笔直,如一株不折不弯的雪松;沉思时,他会不自觉地抿唇;他看人时眼神格外专注,仿佛能摒除周遭一切杂音;他喝茶从不加糖,偏爱那份纯粹的苦涩,并且似乎有些洁癖——总在间歇之间,顺手将书桌收拾得一尘不染,归整得秩序井然。
天色渐沉,凯恩与官员们终于商定了明日发放粮食赈济灾民的细节。
送走众人后,他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缘,方才讨论中暗藏的阻力,让空气中仍弥漫着无形的沉重。
治理一个国家本就不易,而要拯救一个濒临崩溃的国家,更是难上加难。骑士精神教会他怜悯与仁慈,他能毫不犹豫地为弱者、为信念献出生命。
然而,身为一国之君,牺牲自己的性命在多数时候从来就不是个可选项——并非畏惧,而是这样的牺牲于大局无益,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动荡,不过是另一种不负责任的逃避。
如今他每日面对的,不是他习以为常的自我牺牲,不是非黑即白的善与恶,而是必须在灰暗中做出抉择:决定哪一部分人,该为哪一部分人让路。
这份重量,远比与亡灵在战场上厮杀更令他痛苦。
当他登上权力之巅,一切纯粹的善恶都变得模糊而复杂。
他曾以为,动用私产购粮赈灾、兴建收容所,是理所当然的善行。
然而现实却狠狠嘲讽了他的天真——粮商为私利激烈反对,居民因恐惧难民涌入而抗议。
他紧抿双唇,在人性的贪婪与自私面前,理想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凯恩放下那杯未曾沾唇的茶,余光不经意瞥见角落里的身影,眼神微微一滞,低声道:“你还在?”
她的存在感之低,让他全然忘记了她一直在角落这件事。
夏绵站起身,小花抗议地喵了一声。
她望着他疲倦的脸庞,问道:“你不开心吗?”
凯恩一怔,有些措手不及,从来没有人这么直白地过问他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却也不知要说什么,只回了一个苦涩的浅笑。
夏绵皱起了眉,她似乎莫名地见不得小老师难受,一股无名烦躁再度涌上心头,她眨了眨眼,决定眼不见为净,索性干脆道:“我走了,明天见。”
不等他回应,她已利落地翻身出窗,身影倏地融入月色,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之中。
.
次日,天还未亮,里斯曼的中心广场已是人头攒动,一条条长龙蜿蜒盘绕,延伸至广场之外的街角。
尽管粮商与城民反对的声浪不断,大公府还是毅然决然地放粮赈灾。
看到大公府的公告后,难民们口耳相传,怕来迟了领不到食物,许多人彻夜未眠,裹着单薄的衣物,在料峭的晨风中,带着满脸的疲惫与期盼早早地等候在这里。
他们的目光紧锁着准备中的大棚,眼中燃烧着对食物的渴望。
望着眼前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潮,兰彻斯特的财务官吉伯特只觉愁绪万丈,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焦躁地抓了抓头发,头顶传来细微的拉扯感。
一旁的治安官雷克斯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悠悠地说道:“吉伯特大人,手下留情啊。”
吉伯特闻言猛地一惊,赶忙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几缕可怜又珍贵的发丝,后悔得直拍大腿。
今年的雪晶麦收成基本已成定局——泡汤了。
而眼前这数以千计的难民,他们的每一张嘴,每一天的消耗,都得从遥远的南方斥巨资购买。
这简直是无底洞般的开销啊……更要命的是,大公还要兴建收容所,而抵御亡灵的防线,也迫切需要招募更多士兵。
尽管大公府家底丰厚,但面对这前所未有的灾情与如此大手笔的救助力度,吉伯特心知肚明,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钱啊,钱钱钱!古人说“一铜币逼死英雄好汉”,如今看来,再过不久,怕是也要把他吉伯特这个算不上英雄的财务官给逼上绝路了!
长长的队伍终于开始向前挪动。前方的几处临时搭建的大棚和长桌旁,围着围裙的厨娘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她们利落地将冒着热气的杂豆汤盛入特别制成的面包碗,再递给难民们。
这般周到的安排,显然是出自负责赈济的官员们——他们深知大多难民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餐具,因此便巧妙地将面包掏空为碗。
而那些从面包中挖出的部分,也无一被弃,尽数回锅,融入汤中,不仅让汤味更醇厚,更是将每一粒粮食的价值发挥到了极致。
一双双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杂豆汤。
队伍里,此起彼伏的抽泣声与感激的祷告交织:“感恩大公!赞叹大公!炽阳神保佑!”对于这些已经多日水米未进的人来说,在这饥寒交迫的绝境中的一碗热汤,不仅是果腹的食物,更是续命的火种。
连那些原本眼神空洞、对一切都已麻木的人,此刻眼中也泛起了晶莹的泪光,似乎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希望之火。
未来会好起来吗?
在这一刻,所有人心底都回响着同样的低语:会的吧,会慢慢变好的吧?
凯恩与夏绵并肩立于中心城堡的窗边,目光一同落在广场上领取救济粮的人潮中。
夏绵的视线追随着一对母女,看着她们领到食物后,母亲护着孩子来到角落,两人小口小口地喝着热腾腾的杂豆汤。
寒风中她们泛红的脸颊相视而笑的瞬间,夏绵的思绪被猛地拽回了遥远的过去。
那是她三岁还是四岁?记忆已有些模糊。
她的父亲为一位小领主工作,忠心耿耿。然而在一次出行中,为保护任性贪玩的少爷不幸丧生——她们一家没有收到任何补偿,甚至连一句慰问都没有。
失去经济支柱后,原本就不富裕的家瞬间崩塌。
母亲带着她流落贫民窟,与数十人挤在漏风漏雨的破棚子里。母亲日夜不停地做针线活,日子艰难,却也还能活下去。
但夏绵五岁那年,命运再度给予重击。
那年的天气异常恶劣,酷夏紧接着严冬,导致庄稼收成惨淡,粮价更是被炒到了平时的二十倍。
连续四五天粒米未进,母亲不得不委身于父亲昔日的同袍,不为自己,只求对方将夏绵送进那位导致她们家破人亡的领主庄园当仆人——只求女儿能活下去,有口饭吃。
当晚,夏绵偷了一袋庄园里的面包,揣在怀里心急如焚地跑回贫民窟。然而当她掀开帘子,却找不到母亲的身影。
“我妈妈呢?”她问角落里的其他人。
长久的半饥不饱让他们的眼神麻木而空洞,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不确定地道:“好像往小树林走了?”
夏绵跑向贫民窟后方的小树林。满月将枝桠照得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她内心恐惧,却仍坚定前行。
“妈妈,我是小绵,你在哪里?”她紧紧抱着装满面包的麻袋,小声呼唤。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个晃动的身影。夏绵跌坐在地,感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手脚失去知觉。她想尖叫,却发不出声来。
她哭着爬上树,解下母亲冰冷的遗体。
那沉闷的落地声如同当头棒喝,止住了她的泪水。
她默默安葬了母亲,返回庄园,无人发现她曾离开。
就这样,她失去了世上最后的亲人。
她清楚地记得,她在庄园里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打扫粮仓。
那里的景象,至今仍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庄园的粮仓,一眼望不见尽头,满满的、满满的,都是金黄色的麦子,堆积如山。
那些足够养活整个领地居民数年的粮食,被紧紧锁在冰冷的墙壁之后,任由外面的人们在饥饿与寒冷中挣扎死去。
倘若那位领主能像凯恩一般,在灾荒降临时打开粮仓救济他的领民,而非冷眼旁观饥民哀嚎——或许,那个严冬就不会夺走九成领民的性命;或许,母亲温暖的手至今还会轻抚她的发梢。
为什么他不能像凯恩一样?
为什么凯恩不是他那样?
夏绵攀在窗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恨此时站在身旁的人——夏绵缓缓转头,冷冷望向凯恩沐浴在晨光中雕塑般的侧脸。
“你真大方,养这么多吃白饭的人。”她脱口而出,语气竟有几分挑衅。
带刺的语气和冷酷的话语让凯恩皱起眉头,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重新将目光投向广场。
夏绵问道:“值得吗?”声音里压着某种紧绷。
凯恩没有看她,依然望着窗外攒动的人群,轻声道:“有些事,本就不该用值不值得来衡量。”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她心底最深处的旧伤。
那股说不清的恨意与怒气如潮水般翻涌而上——她不明白这情绪从何而来,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只想给眼前这人恶狠狠地一爪再远远跑开。
她没再说话,倏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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