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一日,翌日破晓,阳光漫过窗棂,将夏绵唤醒。
她在床上发呆了一会儿,随即利落地翻身而起,简单洗漱后,便揣上那袋沉甸甸的钱币,朝大公府的方向而去。
清晨的薄雾尚未消散,里斯曼城无数高矮不一的屋顶上还覆着一层积雪,在朝阳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夏绵的身影在连绵的屋宇间飞掠而过,她踏过贵族府邸上狰狞的龙首石雕,轻盈地跃上一座拱桥的石栏。
在桥拱的最高点,她毫不犹豫地加速、纵身一跃——身影在空中舒展开来,竟腾空进行了三次奇迹般的连续跳跃,最终,软靴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中心城堡坚实的城墙上。
她轻巧地翻上那熟悉的窗台,推开了凯恩书房的窗。
凯恩依旧坐在书桌后,简直像在这张高背椅上生了根。夏绵不禁腹诽:这人难道不用睡觉的吗?
他听见开窗声转头,眼中掠过一丝无奈,随即温和道:“感觉好点了吗?”
夏绵一愣,她想不起来上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是什么时候了。多少年了,不管受了再重的伤,也不曾有人探问,更何况只是一晚的受冻。
她静静地注视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钱袋。
再次相见,体内那沸腾的杀意已归于沉寂,但那一缕阴郁的厌恶感,却仍像蛛网般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对于这个两次救她于危难的人,那份好感,甚至是一丝她不愿承认的信赖,仍在心底隐隐浮动,与此刻的牴触剧烈地撕扯着,让她无所适从。
太恼人了,还是一走了之吧?
她垂下眼帘,解下钱袋,准备递还给他。
“我……”告别的话已到嘴边,却猛地哽在喉咙深处——
懦夫。
昨日那面纱人轻蔑的话语,如同细小的冰锥,毫无预兆地刺入脑海。
她竟敢说她是懦夫!还嘲讽她正要从兰彻斯特……逃跑?
逃跑?
她的指尖骤然僵住。
她、她正打算逃跑吗?
真的像那人说的那般,所有让她有情绪波动的事物,她都只想靠杀戮或逃避来解决吗?
夏绵的目光冷冷投向那个“罪魁祸首”,这个天真得近乎愚蠢,处处彰显着人性美好的人;这个神秘人口中勇敢的命运反抗者。
有些事,本就不该用值不值得来衡量——凯恩前日的话语浮现心头。
她心里冷笑一声,这圣母似的发言,好像所有人都值得被拯救似的,那她的家人呢?她的家人为什么就得承受坏结局呢?
为什么他可以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出那句话呢?为什么他可以义不容辞地将灾民视为己任呢?
一股无名火再度升起。
她无法想象,究竟是看到了一个怎样的世界,才能让他滋生出如此泛滥且不合时宜的仁善。
她所坚信的真实,向来是弱肉强食、残酷不公的。她所有的经历,都是这个冷酷规则下的必然。
至少,依靠这个信念,她得以愈合伤口,挣扎求生。而他的一言一行,却在动摇她赖以生存的根基,不可饶恕!
也许她在迁怒吧,但这份痛苦太真实。
明明他才是那个与现实格格不入的异类啊!凭什么感受到冲击的是她?凭什么难受的是她?凭什么被评断的是她?
……而你——是个懦夫。
……不敢承认?
……懦夫。
占卜师的话语阴魂不散。
可笑!
她才不是懦夫!
而他,也绝不可能如表面这般高尚。她不信在见识过这个世道后还有人能清醒地保持人性的美好。
她要亲手撕开真相——只有两个合理的解释,他要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就是一个演技高超的伪君子。
她决定暂不离开。她要留下,仔细地观察他,冷静地剖析他。直到找出真相,再以胜利者的姿态从容离去。
思及此,她低垂的脸庞隐在阴影中,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若结果是后者,她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她慢吞吞地将钱袋重新系回腰间,若无其事般地抬起头,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忘记他一开始问的什么问题了,只好随意,又或许并不那么随意地问道:“你前天,是特意来找我吗?”
凯恩没有回答。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觉得我对你有责任。”
他看着她的双眼,情不自禁地想,她是多么矛盾的一个人,眼中既有着历经世事的冷酷,又时常带着孩子气的茫然。
他把她留了下来为他办事,以为找到的是一只成熟强大的豹子,带回家后才发现其实是只披着豹子皮的流浪小猫,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关照她。
夏绵暗暗咬牙。
又来了!为什么要这么好?!什么人他都想揽在羽翼下照顾吗?
她忍不住嘲讽道:“我就不能是卷款潜逃吗?”
凯恩愣住,然后笑了,右颊的酒窝若隐若现:“也有道理。”他顿了顿道,“但我不觉得你是这样的人。”
夏绵在心底冷哼:你又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我性格糟糕透顶,对你的救命之恩甚至生不出半分感激。
她别开视线,换了个问题:“你怎么确定我在那个方向?”
“我问了租马处,得知你从北门离开。便带着亲卫队以北门为起点,分数个方向寻找,同时发射烟火希望你能看见。”他耐心解释,随即抿唇一笑,“简单的回答是,我不知道——只是你刚好遇见的是我。”
恰在此时,晨光穿透窗纱,落在他含笑的眉眼间。那双湛蓝的眼眸如浸透了阳光的夏日湖泊,波光潋滟,暖意盎然。
好像又回到了分离前那晚的餐桌前,夏绵一瞬觉得心像是被什么给一把揪住,然后丢进了雪地温泉,一股熨帖而微灼的暖流自心脏奔涌而出,漫向四肢百骸。
而在那片氤氲的暖意中,心跳声变得无比清晰。
.
就这样,怀着一股想要证明那神秘人的拉踩根本是颠倒黑白的一口气,又或许,也掺杂了些别的什么,夏绵留了下来,过上了规律到令人发指的生活。
每日清晨七点整,她的身影都会分秒不差地出现在凯恩书房的窗台。唯有需要深入灰雾区时,凯恩才会要求她同行。其余大多数时间,他给予她充分的自由。
而这份自由,往往被她用来蜷在书房角落的扶手椅里,捧着一杯永远也喝不完的热茶,用审视的目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批阅公文、接见访客,或是疲惫地揉按着太阳穴。
凯恩偶尔抬头,对上她那若有所思的凝视,虽觉得她古怪,却也懒得赶人。
她清楚自己在他身上投注了太多的目光——一切都是为了找出真相,她对自己道。
然而,她却一无所获。他所呈现的,似乎就是如此表里如一的正直、温暖与善良。
难道只有自己随着成长而越发阴暗?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然一点也没变吗?
这个异类。
这个抛弃布伦赛的光鲜生活、一头扎入兰彻斯特烂摊子的异类;这个为子民倾尽所有、不惜掏空自己的异类;这个会走入致命暴雪、只为寻找仅有数面之缘的她的异类。
这可能是真实的他吗?世上真存在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若非如此,他这般表演,究竟能换来什么好处?他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
.
这天,夏绵正对着红茶,纠结该放几颗方糖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行政官怀特走了进来。
她听见凯恩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紧绷:“收容所的选址怎么样了?”他转身望向窗外,眉宇间锁着忧虑,“天气越来越冷了,必须尽快动工。”
怀特脸上掠过一丝为难,他低下头,语气恭敬却无奈:“殿下,经过多方协调,恐怕……也只能设在城外了。城内居民对难民入驻的抗议声浪,始终没有平息。”
凯恩眼中没有意外,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就这么定吧。”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冰冷,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今天能开工吗?再拖下去,很多人怕是熬不过这几天的寒夜了。”
怀特躬身领命,悄声退了出去。
夏绵眸光微动,放下了手中的方糖夹。“你不生气吗?”她忽然开口。
凯恩转过头:“生气什么?”
“你心心念念要守护的子民,竟是如此自私。”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试探。
凯恩定定地看向她:“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我的情绪了?”
“我一直很好奇。”夏绵的这句话,是百分之百的真心流露。
她实在是观察地不耐烦了。她实在太想直接切开他的心看一看了。
凯恩沉默片刻。尽管不解其意,良好的教养仍让他给出了回答:“我是有些生气,但我也接受,人性本是如此。”
“原来你也知道人性?”夏绵挑眉——所以他不是傻。
不可能是选择犯傻吧?!
那唯一的合理解释只剩下……
她的眼神骤然阴鸷,一股冰冷的杀意掠过眼底。
这个该死的伪善者。
她的手悄然抚上腰间的匕首,指节绷紧,片刻后,却又缓缓松开。
证据。她还需要证据。
面对这句近乎挑衅的问话,凯恩没有回应,只是转身,命人传唤军团长斐迪南。
总是杀气腾腾的夏绵宝宝[捂脸笑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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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刚好遇见你(营养液破十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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