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被发现了,夏绵也不藏了,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观察他——尽管在凯恩看来,她打从一开始就未曾试图隐藏。这个人,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她看着他日复一日,从黎明忙至深夜,像一台永不停止的机器。
他收容从北方逃难到里斯曼的无数难民;他定时去兵营监督训练,试图将那些毫无纪律、惊魂未定的难民们组成可用之兵,以抵抗日益逼近的亡灵威胁;他还必须周旋于那些阳奉阴违的商人之间,与他们的贪婪和私心抗衡;更不必说,他还不时地亲自到前线,用行动激励士气。
但日复一日,似乎来的都是坏消息——一个又一个令人心焦的报告如刀片般飞来,无情地凌迟着他本已紧绷的神经。
而今天,似乎是个特别不幸的日子。每一个踏入书房的汇报者,都像是从他身上抽走一丝生气。
——前线的小队长,脸上带着未散的惊恐:“殿下,亡灵变得更强了。它们速度更快,攻击更凶猛,我们的折损……正在增加。”
——军团长斐迪南眉头深锁:“逃兵的状况越来越严重了。一些新兵看到亡灵的恐怖便吓得魂飞魄散,连部分老兵也开始动摇。”
——财务官吉伯特愁眉苦脸:“粮食的消耗超出了预期太多。南方的粮价持续飙升,收容所更有几十处亟待完成。兰彻斯特的财政怕是撑不了多久,恐怕只能向其他公国举债求援了。”
——行政官怀特脸色铁青:“城内根本无法为这些失去土地的难民提供足够的以工代赈机会。照这样下去,里斯曼要乱了。更糟的是,城里掀起一股变卖资产的浪潮,许多富户准备举家南迁,彻底放弃这里。”
——治安官雷克斯紧抿着唇:“难民的仇富情绪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这些天,从街头斗殴到财物被盗,冲突事件不断升级,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监察官兼情报官奈登压低声音:“得到确切消息,有那么几位商人,不仅私下大肆屯粮,还恶意地和大公府竞标南方物资。他们在赌,赌大公府何时撑不下去,好狠狠地发一笔国难财。”
凯恩在人前依旧保持着公爵应有的沉稳——批阅文书时笔锋不乱,下达指令时言简意赅。
可每当书房门扉闭合,独留他与夏绵二人时,那些被强行压制的疲惫与无力,便如暗潮般层层上涌,将他淹没。
到最后,他连茶杯与碟沿碰撞的细微声响,都吝于发出。
夏绵蜷在书房角落的扶手椅里,双手捧着热气氤氲的茶杯,小花在她脚边打着呼噜。
窗外,鹅毛大雪无声席卷天地。
她望着那片苍茫,思绪飘向了与凯恩眼下困境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兰彻斯特的雪,与布伦赛的雪,是如此不同,她想。
布伦赛的雪是矜持的,像一场贵族小姐精心安排的邂逅。
它们优雅地落在貂裘披肩上,化作晶莹的点缀,为温热的红酒增添几分诗意,又在情人相触的唇间悄然融化。
那是舞会间隙的浪漫插曲,是社交季里最迷人的背景与装饰。
而兰彻斯特的雪,是未开化的野兽。
每一片雪花都带着锋利的棱角,在呼啸的风中化为冰刃。
它们掠夺体温,麻痹知觉,将一切试图抵抗的生命,都凝固成苍白的雕塑。
在这里,雪从不是浪漫的注脚,而是生存最严酷的考卷。它以最原始而残酷的方式,提醒着人们自身的渺小。
她的目光从苍茫的窗外,缓缓移回,落在正埋首于文山牍海间的凯恩身上。
是啊。
一个人的力量,在自然的伟力面前,是何其渺小。
而一只白兔子的坚持,在现实这片弱肉强食的丛林面前,又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呢?
当最后一缕暮光被夜色吞没,凯恩像具被抽空精魄的傀儡,整个人陷进高背椅中。
向来挺拔如松的脊背此刻竟与椅背的曲线严丝合缝,仿佛礼服里包裹的只是一具空壳。
他头颅后仰,手臂横亘在眼前,遮住了上半张脸,却遮不住那抿紧到失去血色的薄唇。
寂静中,连呼吸都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到临界点了吗?夏绵心想。
豹子天生便能嗅到猎物最脆弱的瞬间。
而自幼不曾受过家庭庇护,在现实的黑暗丛林中独自摸爬滚打着长大的夏绵,也许比起人,骨子里更接近一只真正的野兽。
此刻,那只蛰伏静观许久的豹子,似乎终于站起身,对着她窥伺已久的奇怪猎物,试探性地伸出了爪子。
人在崩溃的时候,所有伪装都将不堪一击。她冷静地判断着,只需再施加一点点压力……
她的眼神天真又残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同闪着寒光的利爪,一字字割开凝滞的空气:“每倒下一个士兵,就增加一个亡灵。若无法阻止死者转化,敌人只会越杀越多。再怎么挣扎,不过是螳臂挡车不是吗?”
她眼睁睁看着他的脸色又白了一分,却毫不留情地继续,像是想要将他的自持彻底击碎。
“你建的难民营消耗了三成军粮,可他们回报了什么?暴乱?盗窃?还是今早那起纵火案?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觉得这一切值得吗?”
他沉默着,绷紧的下颚线让她联想到拉满濒临断裂的弓弦,置于膝上的拳头越握越紧,指节根根泛出青白。
忽然,他开口了。
良好的教养让他压下怒气,又或者他已经连生气都没有力气了,他的语气异常平静,唯有声音透着一丝沙哑:“我难道不知道吗?”
“有些事情,即便知道希望渺茫,也必须有人去做,不是吗?”
“那些难民,都是兰彻斯特的子民。照顾他们本就是我的职责,谈何回报?”
语毕,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和她解释什么呢?
这个人,对奥斯尼亚是存是亡根本毫不在意。她留在这里,或许只是为了钱,又或者,从头到尾都只想看他笑话吧。
夏绵咬牙,这人还在嘴硬——不够,还不够。
她必须用最残酷的事实,逼出他崩溃之下最真实的模样。
她冷酷地道:“教廷和其他公国都选择袖手旁观呢。”
连小花都感知到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它瑟缩着,以微弱的叫声试图充当两人之间最后的缓冲,像是在为凯恩求情似的,却丝毫未能软化夏绵的决心。
“有能力离开的人,几乎都毫不犹豫地南迁,抛弃了兰彻斯特。而那些少数留下来的,”她冷笑一声,“看来也只是想趁乱大捞一笔,然后——”
“够了!”凯恩低喊道。
直到看见他雪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夏绵好像才意识到她锐利的爪子已经将他伤得鲜血淋漓。
想到他给过她的所有温暖,她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泛起一阵陌生的抽痛。
但她不能退缩。
她必须问出来。
“你呢?”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这种不管不顾将所有人纳入羽翼的愚蠢,这种不计代价的付出——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能有什么目的……”他的语气疲惫而麻木,“那不都是理所当然的吗?”
夏绵彻底愣住了。
豹子终于收回了染血的利爪。她看着眼前这只被她开膛破肚的白兔子,它就那么毫无矫饰地躺在那里,筋疲力尽,奄奄一息。
那身雪白无瑕的皮毛下不是一只黑兔子或灰兔子——而是一颗鲜血淋漓的真心。
她艰难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的好,都是出自本心。
沉默笼罩了他们。
当困扰她多时的疑团终于解开,夏绵却发现自己坠入了一个更深的迷惘之中。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将那个盘桓心底的问题问出了口:“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一动不动,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横在眼前的手臂,苍白的指节在烛火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那双湛蓝的眼眸直直望来,眼中已不见脆弱,平静得像两潭深冬封冻的湖:“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呢?你可观察出什么名堂了?”
夏绵无言以对。
倘若他的行为皆是出于理智、发自真心,那么他的每一个选择,都让她忍不住想要追根究底地问为什么?
他本可以像布伦赛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对北境的苦难闭目塞听,安稳地做他的圣光骑士长,沉溺于纸醉金迷,何必踏足这片被绝望与死亡笼罩的焦土?
她无法理解——
究竟是什么,驱使他抛却安逸,投身于这片泥淖?是什么,支撑他无怨无悔地将这个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烂摊子扛在肩上?又是什么,让他将万千陌生子民的苦难,视为不容推卸的责任?
她望着他的目光里,交织着前所未有的困惑。
这世上芸芸众生的选择,无论是粮商鲁宾趁火打劫的贪婪,还是戴维大主教危难时的背弃,她都能凭借过往的认知轻易理解。
唯独凯恩,他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那奋不顾身地挡在兰彻斯特面前的身影,让她心中的不解如野草般疯长——
为什么他偏要往火坑里跳?
为什么自讨苦吃?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都说好奇心能杀死猫。此刻,她只觉心中百爪挠心,该死地想知道。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什么的开始离不开好奇[狗头]
什么什么什么,我不知道啊[菜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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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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