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礼拜后,圣都布伦赛。
一栋寻常的别墅二楼,一个银发黑眸的男子,正坐在窗沿上把玩着一把弯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
他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忽地,目光凝固,朝着楼下的花园冷冷一笑,声音低沉:“这么晚了,谁来找死?”
“嗨!罗德里克。”一道带着些许熟悉的嗓音打破了寂静,夏绵从暗影中缓步走出,神态自若。
她身形一晃,轻盈地落在窗台上,将一份卷好的名单抛给他,直截了当地道:“我要他们所有人的位置。”
罗德里克接住名单,扫了一眼,翻了个白眼,抱怨道:“我现在可是夜影的首领,你让我干这杂活?”
“你难道忘了我当年助你推翻老夜影的情谊了吗?”夏绵故作伤心,眼神却亮晶晶地看着他。
罗德里克闻言眼中闪过认命,他低头瞥了一眼那份长长的名单,随后报复般地给出了一个数字。
夏绵肉痛地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过去。
罗德里克看见夏绵心疼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后天来找我。”
他目光又落回那长长的名单,意味深长地叹道:“这么多目标,这单买卖赚了不少钱吧?”
“……没有钱,私仇。”夏绵想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过上自掏腰包给老板打工的日子。
他眉头一挑,眸中闪过一丝兴味:“你怎么惹上这么多人?”
夏绵在心中腹诽:不是我,是北方那个麻烦制造机。
想到自己竟然在这给小白兔贴钱打工,她咬牙道:“他们惹的我。”
“看来你脱离组织后的日子过得很是精彩啊!”罗德里克带着一丝戏谑。
她心道:我要是说我现在端上了铁饭碗,你信吗?
“不考虑回来夜影?”
夏绵愣住了。
他这话让她忽然意识到,自从学会操控月光元素后,她这辈子都不再需要为那昂贵的水晶而奔波了,在兰彻斯特打工了近一年后,她也小有积蓄,这辈子勉强算是衣食无忧。
过去那些像无形枷锁般束缚着她的生存压力,如今已然消散。
理论上来说,她已经获得了真正的自由,可以随心所欲地过自己的人生——那么,她为什么还留在兰彻斯特呢?
为了观察小白兔进而找到自己想去在乎的东西吗?
但,为什么一定要是小白兔呢?
她想到今日在布伦赛的大街上与她擦身而过的人们。
首饰店外,华丽的折扇下,一位金发的贵族小姐看着自己的新收藏,眉眼弯弯地很是开心。餐馆露天的座位上,一个衣着精致的男孩舔了口冰淇淋,露出满足的笑容。
那不都是快乐的瞬间吗?为什么不能是他们呢?
为什么……只有小白兔的快乐能触动她呢?
“你若是退休了会去哪?”夏绵忽然打破沉默,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罗德里克毫不迟疑地回答:“当然是最南方的阳光海岸!那里冬暖夏凉,每天都能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发呆。布伦赛的冬天还是太冷了。”
相较于布伦赛,兰彻斯特的冬季更是漫长且酷寒,除了盛夏光景,其余时日皆被严寒笼罩。加之亡灵大军的阴影未曾散去,整座城市都充斥着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重与压抑。
对比之下,阳光海岸听起来简直像是天堂般的存在。
她仿佛能看见自己赤足走在柔软的海滩上,海风轻拂;兴致来时,便潜入清澈的海水中,观赏五彩斑斓的珊瑚与灵动的鱼群;倦了,就在藤椅上打个盹,享受午后的宁静;夜晚,在绚烂的晚霞映照下,品尝海边烧烤的美味。
那简直是梦想中的神仙日子。她……会很开心的吧?
但她脑海中,却反复回荡着凯恩那句轻柔的“我等你回来”。
心底一个声音低喊着:“走吧!走得远远的,那个人有什么好的?他一伤心,你就跟着难过;他一受挫折,你就心疼;他若不被珍惜,你便内心酸软替他觉得不值——可他的性格注定是往刀尖上撞的命,往后的苦只会多不会少。你何苦陪着他,把日子过成一场漫长的凌迟?”
另一个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却又无比清晰:“但看见他开心,你也开心啊。”
“那又如何?”前一个声音毫不留情地反驳,“这点转瞬即逝的喜悦,能抵得过未来的无尽苦楚吗?你忘了离开那天,无缘无故眼眶酸涩、泪水悄然滑落的滋味吗?你何曾为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而哭泣?他牵动着你的心弦,他让你脆弱,而你最厌恶的不正是脆弱吗?离开他,一切就会恢复正常了。”
但另一个声音,固执得像复读机,依旧轻声呢喃着:“但看见他开心,你也开心啊。”
看到他开心,她也开心。
这份快乐,无从言喻,却鲜明而真切——像冬去春来,阳光融化了厚重冰雪;像穿山越岭,拂过面庞的春风;像生命初现,雪地里悄然冒出的嫩芽;像历经等待,缓缓绽放的花朵。
这份喜悦,是如此的安静与纯粹,让她的心底涌现出前所未有的满足。
让她觉得——自己真正地活着。
甚至那些因他而起的酸楚,都让她觉得活着。
整个奥斯尼亚大陆,唯有他,能带给她这些前所未有的感受。
过去十几年那疏离麻木的生活,在这短短一年的跌宕起伏面前,显得黯然失色,宛如一段了无生气的空白。
在距离兰彻斯特数千里外的布伦赛,夏绵终于恍然大悟——这就是在乎的感觉吗?
在乎竟是这样一种既带着隐隐的痛楚,又散发着难言的甘甜,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之沉沦的感受吗?
夏绵脑海忽地想起凯恩高烧时说的那句话——生命的重量,恰恰是由那些让我们甘愿为之受伤的在乎所构成。
她的生命,终于不再轻飘飘了吗?
她感觉自己的心墙悄悄地开裂,心里那一直令她心生恐惧的怪物终于显露出了真面目,原来是一团漫天飞舞的斑斓彩蝶——它们自壁垒深处挣脱,挟带着未曾触及的柔情,纷纷涌向自由的天际。
罗德里克看着夏绵出神地望着北方,有些无奈地在她眼前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嫌弃:“没事就滚吧。”
离开数个街口后,宝宝悄悄探出头来,它那稚嫩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奶声奶气地问道:“所以我们要跟着银发爸爸搬到阳光海岸了吗?”
“……”夏绵的嘴角抽了一下。这熊孩子怎么见谁都乱认爸爸?
.
最近,每到夜晚,一股令人不安的阴影就笼罩在繁华的圣都上空。
据传,城中出现了一位神出鬼没的连环杀手,短短三天之内,竟已有七条无辜的性命惨遭毒手。每一位受害者,都是在夜幕低垂之际,被干净利落地一刀封喉,不留任何挣扎的痕迹。
布伦赛的市民们,从贵族们奢华的沙龙到平民们嘈杂的集市,无不对此议论纷纷。
是夜,夏绵像一只蛰伏的猎豹,无声地蹲伏在屋梁上。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滑过手中那张充满了划痕的名单,目光停留在仅剩的三个名字上:银行家托马士、商会会长塔伯,以及粮食商鲁宾。
忽然,下方传来一声沉重的开门声,打破了房间内的寂静。
进门的是旅馆的侍者。他将行李安放在墙边的架子上,一手扶着门,躬身恭敬道:“托马士先生,这是您的房间,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
随着其他人在家中被暗杀的消息传出,托马士清楚家中已不再安全,于是毫不犹豫地住进了圣都最昂贵的旅馆,准备明日一早启程南下避祸。
或许是因为压力过大让他格外敏感,托马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怒气冲冲地道:“该死!托马士·班克斯!叫我班克斯先生!”
侍者语带歉意地道:“非常抱歉,班克斯先生。”
夏绵轻嗤。
奥斯尼亚大陆曾是多种族混居之地,许多种族根本没有“姓”的概念,一向只惯称名。
即便如今只剩下人类,也只有那些历史悠久的世家,或是自命不凡的新贵,才会使用完整的姓名;而执意要人以姓氏相称的,更是虚荣中的虚荣。
在将侍者骂了一顿后,托马士·班克斯,这位身材臃肿、呼吸急促的银行家,满脸汗珠跌跌撞撞地走进房间,他甚至没来得及关好门,便急切地扯松了领带,似乎那布料正在勒住他的脖颈。
未等他完全站稳,夏绵便如鬼魅般从高处跃下,身形矫健,毫无拖泥带水。手中的匕首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锋利的刀尖稳稳地停在托马士那因惊吓而收缩的喉结处。
她略带嘲讽地开口:“班克斯先生?”
只一眼,她从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和恐惧的眼神中,就知道自己没有找错人。正当她准备了结这一切时,托马士突然发出惊恐的尖叫:“二十万金币!饶我一命,阁下!”
夏绵的手停住了,她并非被金钱所动,而是被自己内心的平静所震惊。那二十万金币在她心中,竟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曾几何时,区区五千金币就能让她毫不犹豫地出卖侯爵夫人南茜。如今,这数十倍的巨款,竟也无法动摇她对凯恩的那份在乎吗?
托马士的身体因恐惧而如筛糠般颤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阁、阁下为何而来?是兰、兰彻斯特大公派您来的吗?”
夏绵摇了摇头——他没让她来,她是自己想来的。
看见她否认,托马士那双因恐惧而涣散的眼睛,瞬间凝聚了一丝亮光。他心头一喜:不是大公直接下令,那就有谈判的可能!
他看着夏绵那若有所思的表情,错以为她心动了,咬了咬牙,带着一丝决绝,喊道:“三十万!再加十万金币!”
她在心底轻叹:这些人真是富得流油啊。
即使价格飙升,夏绵仍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坚定不移,于是诚实得近乎残酷地道:“不够。”
她内心深处,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好奇:来吧,给她的“在乎”标个价,她倒要看看,究竟能值多少金币?
价格在托马士嘶哑的呼喊中不断飙高,每增加十万,他的脸色就更苍白一分,额头冷汗直流,肥胖的身体抖动得更厉害。
四十万、五十万、七十万……直到他声音几乎破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吼出了“一百万金币!”这已是他全部的身家。
夏绵的眼神带着一丝遗憾。
“别——”托马士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他看到眼前的世界迅速旋转,视线中最后的景象,是那具失去了头颅的肥胖身体,缓缓地,无力地倒了下去。随后,黑暗彻底将他吞噬。
“但看见他开心,你也开心啊。”
大概就是我看着我家两只小猫的感觉吧[摸头][摸头][摸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这就是在乎的感觉吗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