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他咬了咬牙,随即俯身,将她小心翼翼地背了起来。
当脸颊触及他颈间温热的肌肤,夏绵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竟有几分安心地放任自己的意识坠入了黑暗。
夏绵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熹微的晨光从窗户洒落,小老师趴在床边,睡得正熟。
她感觉体内那股暴虐的能量已经平静下来,伤势奇迹似地治愈了大半,身体好似也因为那能量冲刷而更凝练了一些。
她悄悄地掀开棉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一眼便看见街的对面,教廷的一角已被烧得焦黑。
她垂眸,窗户底下似乎还残留着点点血迹,看来她碰巧倒在人家家门口了。
在这寸土寸金的布伦赛中心,竟然能拥有如此一栋别墅,真是财力雄厚,她不无嫉妒地想。
正当她打算推窗离去时,身后猝然传来质问声:“你到底是谁?”
夏绵身形一僵。
浑身仍然隐隐作痛的伤口提醒着她——带伤的她打不过他。
她缓缓转过身,对上小老师蔚蓝的眸子。
不待她回答,他又问:“昨夜那场大火,与你有关吗?”
怎么办!?
夏绵慌乱之下,脑中灵光一闪,可怜兮兮地道:“我想不起来了。”
小老师似乎没料到还有这种无赖的回答,愣住了。
夏绵趁势追击:“我好疼。”
才说完,她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或许是太久不曾坦露真实感受,或许是眼前之人总让她感到没来由的心安,心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察觉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她陷入一阵恍惚——她没说谎,她浑身上下都疼,但这比起昨夜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啊?
她为什么忍不住想哭呢?
他看着她迷茫又狼狈的模样——她遍体鳞伤,金发被血污黏结成缕,泪水混着焦灰在脸颊上划出蜿蜒的痕迹——心里的质问再也问不出口。
心头一软,他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去叫医生。”
夏绵反射性地哽咽道:“我没有钱。”
“……我有。”
医生很快便来了,被管家迎进门后看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其中一个还身受重伤,不由得沉默了片刻——这……不会到时被家长找麻烦吧?
但在金钱的驱使下,他仍尽责地处理了伤口,只是离开时脚步匆促,仿佛多待一秒便会惹祸上身。
医生走后,夏绵看着自己被包扎地像个木乃伊的右手,伸出左手就想拆。她的惯用手必须时刻保持灵活,不然她没安全感。
雪白的绷带一圈圈松开,却猛地被另一只手按住。刚进门的小老师绷着脸:“你在做什么!?”
他眼眸微垂,一板一眼地替她把绷带缠上,打了好几个死结,然后道:“我得去教廷训练了,你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就和管家说。”
小老师走后,夏绵才暗自腹诽:啧,年纪轻轻就一副老古板的样子。
她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已近中午。无所事事的她开始在宅子里闲逛,无意间闯入一个房间——墙上竟挂满了各式兵器。
她这才想起,自己的匕首还落在法兰克主教的书房里。
她歪了歪头,动了顺手牵羊的念头。
她拿起一把匕首,上面的宝石在阳光下闪地刺眼。她嫌弃地把它放回墙上。
下一把,太长了。
下一把,太轻了。
下一把,弧度不对。
下一把……嗯,感觉不错。
她用左手有些生疏地耍了个刀花,内心一阵满意,正想把它藏进衣兜里,身后却传来小老师冰冷的声音:“是你。”
夏绵猛地转身,看见他身着儿童骑士团的制服,在阳光下显地清爽又好看——如果脸上不是一脸冰霜的话。
“我以为你晚上才会回来。”夏绵道,语气听不出是在责怪他太早回来,还是在试图解释。
小老师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担心你,所以——”随即意识到自己被她带偏了话题,强行扭回正题,“是你杀了法兰克主教,对不对?”
夏绵握紧了刀柄,他肯定知道了现场留下了一把匕首——看来是糊弄不过去了。
她索性破罐破摔,扬起下巴,嚣张地反问:“怎么?你要去告状?”
小老师抿紧双唇,脸颊一抽一抽地,夏绵仿佛看见一个正直的灵魂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挣扎。
他艰难地开口,仿佛试图理解:“你……有什么苦衷吗?”
夏绵心想,苦衷?她连自我都没有,能有什么苦衷?组织要她杀她便杀了。
一股莫名的悲哀涌上心头,随即又化为无名怒火。
他只见她脸上神色数变,最终猛地抬眼瞪他,有几分色厉内荏地道:“关你屁事!”
“……”这画风对吗!?有这么理直气壮的嫌疑犯吗!?
夏绵看着小老师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有些低落。
说是觉得被背叛也不是,毕竟从头到尾都是她在骗他。或许,只是有些不舍——
她甩甩头,驱散这无用的情绪。必须离开了,下次他回来必定会带着教廷的人,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要去哪呢?回组织吗?
然而,见过阳光的人,又怎能甘心永远退回阴影之中?
一墙之隔,他气闷地站在原地,不知是在气她的跋扈,还是在气自己明知该上报教廷却……下不了手。
夏绵推开窗户,正欲脱身,身后却传来开门声。回首望去,只见小老师一脸郁结,硬邦邦地问道:“晚餐想吃什么?”
她转过身,背靠窗口,正午的阳光将她的后背烘得暖融融的。
她听见自己说:“烤鸡翅。”
.
鬼使神差地,她就这么天真地相信他不会将她交出。鬼使神差地,他也就这么违背原则让她藏匿于自己的府邸养伤。
小老师在生活上把她照顾地无微不至,但或许是因为过不了自己那关,总是一脸冷冰冰的样子,能不和她说话便不和她说话。
尽管如此,这已经是她人生中最舒坦的日子了。
两个星期过去,教廷的风波逐渐平息,她的伤势也奇迹般地痊愈。她开始试探性地在深夜外出透气。
今晚的月亮像一片西瓜,她在大街上踱步,出神地回想着小老师晚间的异样。
因为他一般住在教廷的宿舍,这栋府邸的管家只工作半日,所以自她来后他每晚都会带食物回来与她共进晚餐。
今日的他却有些奇怪,总是偷偷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出神间,她不知不觉拐进了那条小巷。石墙上的焦黑已被清洗打磨,几乎不见痕迹。
忽然,一声细弱的喵呜传入耳中。她低头,看见一只巴掌大的小橘猫奄奄一息地蜷缩在角落,墙角边还残留着几点未被彻底清洗的、属于她的血迹。
那天,小老师也是这样看着她的吗?
一股宿命般的冲动涌上心头,她双手捧起小猫,急匆匆地赶回家。
刚踏进门,便看见小老师坐在客厅。他放下书本,似乎有话要说。
“你——”他才开口,便察觉她脸色不对,视线下移,发现了她手中气息微弱的小猫。
夏绵从来只学过如何杀生,她仓皇地看着他,语无伦次道:“猫……我、我…救它!”
他面色一紧,接过失温的小猫。
直到小猫在热水袋的暖意中沉沉睡去,夏绵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她蹲在铺着柔软布料的竹篮旁,不知道在想什么。
耳畔小老师的声音传来:“法兰克主教——”
夏绵的心忽然揪起,他终于下定决心要赶她走了吗?
她有些疲倦地侧头向他望去,脸颊轻轻靠在膝上。
但他的语调却是那么软又那么小心翼翼:“……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夏绵愣住了。
“他死后……许多受害者站出来指认。”他顿了顿,轻声道:“你是个勇敢的英雄。”
夏绵猛地把脸埋回膝中,热泪汹涌而出。
她算哪门子英雄?
她只是随波逐流,依言行事。就连法兰克主教的特殊癖好也只是组织计划中的一环。
但、但父母去世以后,她再也没有受过如此的温声软语。
看着她微微颤动的肩膀,他手足无措,只能笨拙地轻拍她单薄的背脊,恨自己嘴拙,不知如何安慰。
她的声音闷闷传来:“呸。”
.
小老师脱去了道义的挣扎后整个人暖得不像话,夏绵只觉得自己活在梦中。
他们俩人就这么磕磕绊绊地照顾着小猫,过起了家家——更准确地说,是他照顾着她们一人一猫。
他回来时,她正逗弄着小橘猫。抬头望去,只见他手中提着一个大纸袋,晚霞从他身后敞开的门扉流淌进来,浸满了玄关。
小橘猫屁颠屁颠地迎上前,蹭着他的裤脚。不过一周时间,它已懂得他的出现就意味着晚餐。
餐桌上,正当夏绵准备开动之时,他却忽然咳了一声,有些吞吞吐吐地开口:“我过几天要回家,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吗?”
夏绵问道:“你家在哪?”
“一个很冷的地方。”说着,他将那个大提袋塞到她怀里。
她伸手探去,掏出一件斗篷,帽沿缀着雪白的软毛,光是看着,就能想象穿上它会有多么暖和。
望着他眼中隐隐的期盼,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随便。”
小老师闻言,湛蓝的眼眸弯了起来,宛如夏日阳光下的湖水,漾开漂亮的光泽。
夏绵忽然就觉得心里软乎乎的。
他右颊的酒窝浮现,雀跃地道:“我等等便写信通知父亲。他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顿了顿,“说到这个,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夏绵一呆,才发现她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毕竟这栋宅邸就只有他们两人,管家也只称他为少爷,从来没有需要互称名讳的时刻。甚至连小橘猫她都只称它为猫。
她视线游移,落在餐桌中央盛放的鲜花上,脱口而出:“我叫小花。”
她又下意识地撒了谎。
或许,也不是撒谎。
她看着眼角眉梢都透着暖意的他——她……想抛去过去,以崭新的身份,从此活在阳光之下。
“……”他无语地看着她,随即回道,“幸会,我叫老师。”
夏绵似乎没想过正经的他也会开玩笑,眼中露出错愕。
他笑了一下,像是在说来日方长。
夜深人静,宅邸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她抱着那件斗篷回到房间,小橘猫亦步亦趋地跟在脚边。
刚关上房门,一道人影便如鬼魅般自梁上落下。夏绵手中的斗篷无声着地,下意识地将小猫护在身后。
“组织还以为你死了。”那人慢悠悠地道。
他面罩下的眼闪着恶意,绕着夏绵踱步,沾满泥泞的靴子毫不犹豫地踩上那件雪白斗篷,留下污黑的鞋印:“看来,你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夏绵抿紧了唇。
他猝然抽出匕首射向小橘猫!
小猫吓得僵在原地,夏绵慌忙用手去挡。
锐利刀锋划过她的小臂,血珠如雨点般溅落,在斗篷上晕开点点腥红。
“竟然连武器都不随身携带。”那人皱起眉头,看着她无力垂落、鲜血顺着指尖滴答坠落的手臂,“还学会了心软。”
他失望地摇头:“你退步了。”
他将匕首强行塞进夏绵手中,指向小猫:“杀了它。”
“不。”
“你不杀它,我便去杀那男孩。”他漫不经心地道。
“你敢!?”夏绵死死瞪着他,像是露出獠牙的野兽。
“呀,这眼神我喜欢。”他兴奋地笑了。
她咬牙道:“放过他们,我跟你回去。”她心知自己远非他的对手。
来人转了转眼珠,似乎不甘就此罢手。
夏绵语气冰寒:“否则,我到死都不会放过你。”
他审视着眼前这棵难得的好苗子,最终叹了口气:“走吧。”手握她的软肋,对组织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推开窗,夜风拂面。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居住了三周的房间,抄起染血的斗篷——她不想他担心——纵身跃下窗台,如同游鱼回归大海一般,瞬间隐没于布伦赛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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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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