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翯没有马上得到答案,雍王定下十日后再给结果,他何尝不心急如焚,不过比起最后是坏消息,他情愿多陪陪严好。
倾力想要弥补造成的伤害,可对方好像并不领情。
进来就看到人在竹椅上小憩,白翯把糕点搁置在院中的石桌,提起衣摆蹑手蹑脚的走到跟前仔细端详,少年呼吸绵长,像只团起来的猫,可爱得人心都要化了。
白翯怕他着凉,轻轻圈住他的手腕欲将挽起的袖子扯落,竹椅猛地一颤。
“好好醒了?”白翯惊了惊,笑眯眯的圈着他的手不放。
严好焦躁的把手指插进发间,嗓音刚睡醒有些沙哑,略显不耐烦的问:“…有消息了?”
“还未”白翯垂下眼脸,盯着那节皓腕“是我想来看看你。”
“不劳将军挂心”严好没好气的翻身,顺势挣脱了他的桎梏。
“好好”白翯觉得好笑,像哄小孩般拍拍严好的背,低声细语仿佛在他耳边说话。
“马上就要重阳了,我想你会同我出游,只有你我,再无旁人…”
“不去!怎么不想想你夫人!”用大袖掩住耳朵,严好小声尖叫。
白翯微微一怔,心下暗喜对方果然还在意自己,又不善应付这种争风吃醋的事。
“诸葛氏吗?”
严好转过眼珠,难掩厌恶之色“你还有几个夫人?!”
“当然只有她一个夫人,师妹心胸宽广,不会把我们想成,想成…”
“想成什么?”严好恶声恶气的追问。
“断袖龙阳的…”说完,白翯面上竟有些发热,拍了拍脸。
“师妹临产在即,行动不便,所以…”
“所以你才来找我?!”严好嗖的弹起身,白翯惊慌失措的意图解释,一根手指摁上他的唇。
“重要的非她如何想,而是你如何想。 ”
感受着少年温热的指腹,白翯心比适才更乱,眼神游移。
“好好…是我的救命恩人,莫逆之交。”
白翯故作镇静,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斟酌话语。严好突然笑了,推了他一把,咬了咬唇侧过脸,几个圆圆的湿痕凭空出现在椅背。
“好好!”
可天并没有下雨,发觉眼前人在哭,白翯抓住他的肩“我视好好如亲弟,你不喜欢,我不说便是!别哭,好吗?要不要用些点心…”
“走开!带上你的东西走!”
被扫地出门,白翯摸摸被严好推开的地方,明明不疼,心却好像伤了一块,他看了看未送出去的糕点,是好好爱吃的,舍不得丢弃,回府随手给了诸葛氏。
妻子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白翯丝毫没有满足感,诸葛氏净了手,将香香甜甜的糕点递到他唇边,他生出一股无名躁气,拂衣而去。
一晃来到第十日,白翯严阵以待,带着壮士断腕的决心踏入雍王府,一开口,还是被激了个粉碎。
雍王龌龊的摩挲着一具女相观音,见到他来欢迎的放下手,笑道:“白兄一定没尝过他那张小嘴的味道,不然怎会舍得把严好送给我。”
白翯呼吸急促,手按上剑柄,想起那夜的未尽之吻,最终只是冷哼一声,不等他发话就行礼起身。
“郡公大人如何了?”
换了个姿势,又在他的熊背上挠挠,几乎耗光了白翯的耐心才不紧不慢的开口说:“我们什么都没有审出来。”
“那郡公大人要放出来了?”白翯喜形于色“他几时能出来?”
雍王摇了摇手指“聂亮永远也不会被放出来了,要放也只有一次,那就是他被...的时候”
怕白翯看不清楚,他又反复做了几遍掉脑袋的动作。白翯难以想象的后退,暴起揪住雍王的领子。
“不是什么也没有查出来吗?为什么他还是要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雍王怜悯又鄙夷的看着他“白翯啊白翯,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清楚他罪在哪吗?”
“我不记得他有任何对不起天下。”白翯咬牙切齿,双眼通红,堕下泪来。
“是啊,武能掌兵,文能安民,对百姓真是个好官呐。可他权比天子,声焰滔天,百姓只知郡公不知陛下,他还不知收敛,好大喜功,难道不该死吗?!”
“可他好歹做了实事!胜过你们这群世受恩荫却不事劳役的虫豸百倍!”
“哈哈!”雍王被唾了一脸口水,不怒反笑“白翯,你怎么连自己都骂进去了。要不是你有个白氏的爹娘,那轮得到你在此嘤嘤狂吠!你不会觉得上战场打打杀杀就可以保整个南朝安稳了吧?因乱世才会允许聂亮那等小门小户爬上来,若不趁早拿下,哪还有你我的立足之地!”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聂亮绝非你们说的那等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皇帝已下令,白翯,尔敢造反吗?!”
神仙难救!看到白翯露出痛苦不甘的表情,雍王阴狠的笑了。
“要怪就怪,是你劝他回来的吧,我们还担心,一个阉人骗不过聂亮呢,倒是你…哈哈哈哈哈!”
犹如五雷轰顶,白翯跪倒在地,抱头痛哭。雍王招招手,命人把他拖了出去。
下人把哭得虚弱的白翯搀进马车里,还没缓过神来,家丁跑来报:“将军!不好啦!夫人突然发作,怕是要难产!———”
跃马扬鞭赶回家,白翯大步走向卧房,仆妇端出来一盆又一盆血水,捉住一个侍女。
“夫人好好的!怎么会难产!”
“这,这…将军,我也不知道啊,大夫说是,忧思所至…”
“她能有什么忧思!妇道人家懂什么!”白翯正在气头上,不由吼了出来。丫鬟吓得膝盖一软,跪坐在地,脏水差点溅到他鞋头。
白翯揉了揉太阳穴,还是耐着性子探望,床间妻子丑态百出,令人作呕,看了一眼就匆匆离去。
诸葛氏喊得比他更大声,府里连个给白翯静下心好好想想的地方都寻不到,有那么痛吗?!亏她父亲还是三朝老臣,怎么教出这样一个女儿,简直有辱斯文,败坏家风!
不知煎熬了多久,后院终于传来点喜声,白翯纵使再心烦意乱也不得不挂上一个笑脸,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
这又瘦又小的红皮猴子是他的后?白翯克制住皱眉的冲动,翻开襁褓,好歹是个儿子。
回忆着同僚家满月宴的场景,白翯抱着颠了颠,不哭也不闹,犹豫着起名,就发现这孩子实在太过安静,心生不详之意,唤来母亲抱他。
“诶哟,我的乖孙啊,宇高,名字你可有主意了?”
“白思好,母亲意下如何?严——岁月静好的好。”
“好好好,等等,不对,这孩子不对…啊!———”白母突然抛开手,婴儿在地上滚了几圈也一声不响。
“孩子!我的孩子!母亲!夫人!让我看看孩子吧!我求你了!”诸葛氏甩开下人,跌跌爬爬的闯进来,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如饿了三天的乞丐婆抢馒头,捡起襁褓紧紧抱入怀中,随后她也意识到了什么,爆发出刚刚白母一样的惨叫。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嘴唇泛白,披头散发,裙摆还淌着血,白翯叹了口气,想要扶她起来。
“师妹,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诸葛氏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掠过他扑上去捶打白母,婆媳两在祠堂打得不可开交,白翯头疼欲裂之余,庆幸自己察觉不好提早递给了母亲。
“好了!别闹了!孩子是自己夭折的,无故殴打婆母,算什么事!想传出去叫天下人耻笑么!”他怎么会娶这样的女人!
“反了天了!念昔日师生情谊,我们好心给你个容身之处,你还敢打我!小心我,我叫我儿休了你!”白母躲到白翯身后,嘟嘟囔囔的整理装发。
诸葛氏倒在地上,欲哭无泪“你没错!他没错!难道错的还是我么!?做母亲的,天天拿儒孝压人,却放纵自己的儿子。做儿子的,和倡优佞臣勾结,对内究竟是相敬如宾,还是疏远淡漠,自己清楚!于公于私,哪一点对得起我父,你们白家,一个个惯会用道德标榜自己,实则衣冠禽兽。父亲!你所托非人啊!”
说完,便昏厥过去,白母还在撺掇白翯休了她,他只觉得心乱如麻,唤人将诸葛氏拉走,母亲宽慰他几句便离开。
白翯把自己锁进书房,整整一天一夜,滴水未进,不顾白母白父轮番恳求,麻木的缩在角落。他不明白,自己恪守君子之道,世道为何这样待他,这样待聂亮…
“将军?宇高?”
是幻觉么?严好的声音怎会出现在这里,白翯扒到窗边确认,看见宛若谪仙的少年,门锁就成了阻碍。
他整理了一下仪表,手忙脚乱的打开门,旁边的家仆激动的抚掌,转身去准备吃的。严好被主仆两吓了跳,尴尬的朝白翯笑笑。
“你说十日就出结果的,到底怎么了?...永南郡公,他还好么?”
终于!终于从别人嘴里听到聂亮,有人还和他一样关心罪臣的安危!不愧白翯将严好视为知己!
严好露出惊异的表情,白翯一抹脸,才发觉自己已是潸然泪下,赶紧拉人进来,严好看了看脏乱的房间,还没出口询问,白翯就先抱住他。
“有结果了,可我救不了他...”
“啊?”见他痛哭流涕的样子,严好也没狠心推开,手足无措的搂着他的脖子。
“国也救不了,郡公也救不了,孩子也救不了,我什么都救不了,好好,我真没用啊...”
白翯的鼻尖顺着严好的胸口向上,干燥的嘴唇触及他香暖的脖颈,让严好不禁战栗。
“好好,好好,你说,我何以至此...”
“夫君,师兄,孩儿夭折,是我们夫妻间的事,我们谈谈好么?我知道你也很难过…”诸葛氏的声音忽的飘近,又嘎然而止。
颈间若即若离的触碰已经变为实质的吮吻,严好反应过来,眉间染上一丝怒色,推开身上人。
“好好!好好!别走!”白翯还执迷不悟,紧追他的身影,后院传来哭声,家丁跪地扒住他的裤腿,不让他离开家门。
“她怎么了?…”目睹严好的背影消失在天边,白翯无力又气恼倚着门框,回头问,家仆大哭着重复了一遍。
“将军,夫人她,自缢了!…”
推开门,一双光脚近在咫尺,诸葛氏居高临下的瞪着闯入的白翯,眼里无半丝生气,却让人感到了十足的恐惧。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