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着火了,漫天的火光映红了整个天空。看见红光,京师大小阁臣都连夜从被窝里爬起来,一边穿衣服边往宫里跑,仆人提着鞋子,抱着纱帽,还有抬轿子的轿夫跟着屁股追。
街道两侧占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堵的水泄不通。五城兵马司派兵前来疏散,出城拉沙灰的禁卫军才得以入宫。
紫禁城午门外除了一百年前北掳打到京师城下,已经很久没那么热闹了。
阁臣们赶着进宫去看皇帝被烧死了没,沙车赶着去灭火,两拨人一起堵在午门外。
坤宁宫和钟粹宫一会儿就全没入到了火海里,黑夜之下飘满了红色的火星和白色的灰烬。
皇帝还抱着苏娘子久久不放开,黑夜之下四处飘舞着红色的火星和白色的灰烬,落满了他们的肩头。
苏娘子搭着脑袋枕在皇帝肩膀上,火星落在肌肤上微微的烫。她终于明白几日前午睡的梦了,原来梦里皇帝把火花弄在她身上,事实里是他火烧坤宁宫。
“你放开我,跟我来!”
苏娘子咬牙切齿,挣开皇帝的怀抱,转身走向坤宁宫。安心姑姑小跑上前,搀扶住苏娘子,担忧道:
“娘娘要去哪里,小心天黑路滑。”
“姑姑您在这里看着,不用跟着我。”苏娘子睨了眼还在原地发呆的皇帝,“皇上请跟我来!”
皇帝被她冷厉的声音吓一跳,胡乱拢着衣裳跟上前。到了乾清宫,苏娘子脸黑的吓人,率先进殿,“…..把门关上!”
皇帝紧张的深呼吸,赶走了跟在身后的大福,胆战心惊的关门。
他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今夜的大火,如是告诉苏娘子承认火是自己放的,她可是真的会误会是他想要放火烧死她。若不承认就一口咬定是天灾,朝廷那帮人就算查到他的头上也没人敢拿他怎么样。
皇帝在脑中历经一番天人交战,打定了主意艰难的转身,却一头撞上躲在身后的苏娘子。
“…..念念,你….你干什么?”
苏娘子凑到皇帝身上,像只警觉的猫悉悉索索的吸鼻子,越闻脸色黑的越难看,跟锅底一样让人不敢直视。
皇帝心虚的别开脸,隐隐觉得好像有些瞒不住了,她比他想象的聪明。即使换掉了衣服,用胰皂搓过好几遍手,她的狗鼻子好像还是闻到了什么。
“…..把手伸出来!”
皇帝颤巍巍的抬手,苏娘子低头闻,脑袋几乎要栽进他的掌心里了。皇帝又怕又觉得可爱,呼吸都紧张了起来。
苏娘子闻清楚了,“今天晚上的火怎么回事,你想烧死我?”
皇帝当即否认,“朕没有,念念你相信朕,朕从来没有想杀你!你是朕的皇后,朕的妻子,朕再糊涂怎么会做出杀妻的事来!”
“那火怎么烧起来的,先是钟粹宫后是坤宁宫。火怎么就那么奇怪,用水也扑不灭?怎么别的宫没有蔓延火势,只独独烧了坤宁宫?”
她问的很精准,直击要害,叫皇帝根本无回击之力,他才发现自己根本瞒不住她的。
“好,念念朕可以告诉你真相。但你一定要相信朕,朕从来从来都没想过杀你!苏师父于朕有大恩,你是朕明媒正娶的皇后,朕即使不喜欢你,也不会杀你!”
苏娘子冷笑,“你终于承认了,岳凌你并不喜欢我。”
“朕…..”
皇帝慌乱起来,感觉好像掉进了陷阱里。他明明可以不用解释那么多的,只是要告诉她起火的真相就好,扯什么喜不喜欢她的事!
“念念你听朕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钟粹宫的火的确不是天灾,是朕放的。但朕不知道火为什么会蔓延到坤宁宫去,朕算过隔着宫道火势再大也不会蔓延,可就是很奇怪大火烧到坤宁宫了。听到坤宁宫着火的那刻,朕真的慌了,害怕了。长丰说没找到你的时候,朕的心好像都死了。眼睛看不见周围的一切,耳朵也听不见声音了,朕以为朕就那样在宫道上跪着死去了。可是…..你回来了,你知不知那一刻朕…..”
皇帝不知道如何形容听见苏娘子声音那刻的感觉,像天地初开,混沌里突见光明,有了阳光、雨水、鸟啼虫鸣,山川复始,河水复流。一切一切的言语都不足形容,只有眼睛里抑制不住那颗动情的泪珠,触不及防的夺目而出,越流越多。
“…..念念朕…..”
“你烧钟粹宫做什么?”
苏娘子站累了,无视皇帝落下的眼泪,坐到了御案后。皇帝紧跟着她,有些窘迫。
“朕要钱,要钱来培养自己的亲信,选拔一批朕自己的忠臣,掌控兵权!可是朕的内库里没有银子,朕的金花银早就收进户部银库里了,每年他们只给朕拨三千两,内库太监也欺朕年幼无权,肆意克扣朕的银子。你别看朕是个皇帝,实则穷的叮当响,朕浑身上下一件值钱的都没有。朕要夺权,拿回属于朕的东西。”
“所以你是打算趁着大工的机会,吃回扣捞个盆满钵满是吗?胡闹,岳凌你过真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你知不知道给宫里修殿宇从山里运一根金丝楠木就要耗费两千两白银,采木到转运进京动调动民父动辄百万以上!好好的大殿你说烧就烧了,岳凌你烧的你自己子民的骨骸!我爹爹真的白教你了,你枉费了他那么多年的心血,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念念朕不是……”
皇帝一直以为都只知道自己被权臣挟制,被太监欺负了。他不缺吃不缺穿也不缺喝,但他咽不下心里的那口气,不想再当一个被人呼来喝去的纸皇帝。也看过底层的宫女太监被欺负,为了活着拼命的挣扎。
可他没出过宫,不知道河堤上的民工会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不知道采木的民工摔下山崖死了,官府只有三两银子的补偿,到了遗孤手里不足半数,要养活一家十几口人。
他的日子真的是过的太舒坦了,苏娘子被气得脑袋嗡嗡的响,连话也不想和皇帝说了。
“你出去,你若还是这个样子,你拿什么和肖阁老比。还想不明白做皇帝的责任,权你也不用夺了,我爹爹不会帮你的!”
“念念,朕不知道,没人和朕说过这些…..”
“朝廷每天的奏折都送进乾清宫来,你没眼睛看吗?岳凌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在意!朝廷里贪官污吏纵多,你才是真正的巨齿硕鼠!我不想看见你,出去,你给我出去!”
“念念朕…..”
皇帝还想狡辩,惹得苏娘子大为不快,火气噌的一下蹿上来。顾不得骨折的双手,一把掀翻桌上的奏疏落地满地都是。
皇帝还脑袋十分不灵光的蹲下去捡,苏娘子忍无可忍一脚踹在皇帝膝盖上,咆哮道:
“你出去,出去,我不想看到你!滚啊….滚!!”
皇帝挨不住揍,驾着尾巴灰溜溜的逃出宫。
殿外,李太医、安心姑姑、还有大福三个人并排坐在御阶上。听见殿门响了动静,齐齐回头,皇帝狼狈的和他们对视上。
“皇…..皇上?”
“是朕….朕没事。”皇帝慌乱的抹眼睛,把脸上的泪痕擦得干干净净,佯装镇定的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坤宁宫和钟粹宫的大火已经扑灭了,火光暗去,紫禁城陷入一片晦暗里,皇帝很轻易的就掩盖住了自己的情绪。
安心姑姑行了礼道:“回皇上的话,皇后娘娘在火里被烧伤了,适才一直忙着救火没空看,奴婢特意请李太医来看看娘娘的伤势。”
“皇后受伤了?怎么一直不说,李太医快进去看看。”
“是皇上,臣立刻就去。”
李廷致与安心姑姑一起进了殿,苏娘子一会儿的功夫就倚在椅子上睡着了,皇帝偷偷跟在最后面想要看看她。
安心姑姑一唤醒苏娘子,皇帝立马就跟见鬼一样跑出乾清宫躲到了门外。大福颠颠跟着他跑进跑出,好奇道:
“万岁爷,您干什么,怎么不进去看看皇后娘娘?”
皇帝坐在御阶上,神色悲伤,望着黑夜不自觉想要哭。
“她不想见朕,朕不想再惹她生气了。朕其实真的很不好很不好,朕连她受伤了都不知道。她怎么那么倔强,在朕的面前一点都不表现出来,她又不是铁打的。大福,皇后知道朕不喜欢她了。可是她受伤,不开心,朕真的会很心疼很心疼。可是她不会再相信朕了,在她心里朕就是一个特别差劲的人。”
大福觉得自己不会安慰人,挨着皇帝坐下胡言乱语道:
“万岁爷,您要是觉得难过就哭出来吧。奴婢发现您以前乐乐呵呵的,就是受了委屈,被太监欺负,被大臣骂,您从来都没红眼的。皇后娘娘进宫后,您就经常会难过会哭了。奴婢不知道您喜不喜欢娘娘,但您一定是在意她的。”
皇帝觉得他还挺会安慰人的,抱着脑袋无声痛哭了一顿,睁开眼时眼睛都酸了。
这时候乾清宫里外已经忙起来了,太监抬来热水进殿,宫女服侍苏娘子沐浴清理伤口。苏娘子进浴房前,故意支开了安心姑姑。
“李太医,我有一件事心下一直觉得不安想问问您。”
“娘娘直言便是,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就是….”苏娘子犹豫了一下,抱着必死的决心问道:“我….我这个月没来月事。虽然我和皇上才成亲不久,但您也知道之前…..那个我会不会有孩子了?”
“除了大婚之前的事,之后娘娘可与皇上通过房?”
“没有,我一直很介怀那件事,可是弄不好我连孩子都要给他怀上了。”
苏娘子气鼓鼓,一生气就牵扯到背后的烧伤,疼得直冒冷汗。李太医安慰道:“娘娘不必过于担心,一切顺其自然。眼下才一个月还看不出来了,娘娘等等下个月的月事,月事还不至便是大喜怀上了。”
“可是…..”
“娘娘还担心什么?”
苏娘子轻轻的叹气,“他老是惹我生气,我怕就是怀上孩子也气没了。”
李太医忍俊不禁,“娘娘喜欢皇上,愿意与皇上生儿育女是吗?”
“你…..看出来了?”苏娘子有些不好意思,但一想到今晚的事一腔热血很有可能会喂狗,突然又不是很想了。
毕竟那个人也说了,他并不喜欢她,这样子真的很像自己上赶着给他生孩子。
李太医点点头,但不知道苏娘子心思会想那么多,安慰道:“孩子的事是天定的缘份,是娘娘的就是娘子的气也气不走的。”
苏娘子觉得自己的感情不能再这样外露了,收拾好心情,唤来宫女便进浴房了。李太医留了药方和膏药,交代好安心姑姑退出寝殿,皇帝躲在殿外堵他。
“皇后的伤势怎么样了,伤的严不严重?”
李太医:“回皇上,皇后娘娘烧伤了后背,涂些烫伤膏修养些日子接了疤便无大碍。还有就是娘娘她原本双手的伤也没好,往后更是磕碰不得,更得要小心看护。否则便是百日也好不利索,可能还会落下病根。”
“朕知道了,朕不会在惹她生气了。”
这话李太医不知道在哪儿听过觉得不太可信,想起苏娘子的担心又提醒道:
“还有一件事请皇上也上些心,娘娘这个月没来月事,可能会是怀上孩子了,许是月份小还看不出来,皇上切记以后少惹娘娘生气。”
“喔,朕知道了。”
皇帝看着不是很上心,李太医摇摇头觉得孺子不可教也。
“臣告退了。”
皇帝摆摆手,望着头顶上宫灯轻叹了一口,神色无限惆怅。不由自主又后悔了刚才说了那句不喜欢苏娘子话,不知她是伤心了。
她嫁给他是无奈的选择,也许以为他还喜欢她,这段婚姻还有些尚可依恋的地方。
如果知道事实上根本没有什么生米煮成熟饭的事,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她会不会真的抛下他一走了之了,毕竟她一直在说她的大哥可以回来带她走。
他们都是混迹江湖沙场的人,多的是他不知道的手段,也许有一天他们真的走了,自己还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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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担忧在太医院里化作飞向西北的书信,小梅用缠成萝卜的爪子抓起笔,歪歪扭扭的在宣纸落字,把皇帝火烧皇后的事告到了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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