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节将至,掖庭的宫人提前一月就开始忙碌,节庆前几乎是脚不沾地。独冷宫例外,热闹不会蔓延到那里。
竺影来时没有下雪,那人还如上次一样,立在西苑的青砖墙下,望着砍伐过的枝柯出神,貌似在等什么人。
直到竺影走过去,他的目光也落了过来。
悄促促似鬼使神差,竺影上前几步,唤了一声“殿下”。
她还是和上次一样的打扮,怀揣些东西,腰间佩一只鹅黄香囊,说她是为送药而来。
孟闻也没说起其他,直接同她道:“随我进来吧。”
竺影不作询问,默默跟随他踏入冷宫的门槛。
平日里为了聚起暖气,冷宫的正门总是紧闭着,此时却为她敞开。
腥苦的药味攀上鼻尖,这是她头一回完整地窥见这方天地。
偏僻幽深,东风不至。
庭院里打扫得极干净,檐下没有积雪,也没有杂草。西苑除了陈旧些,似与掖庭宫的居所没什么不同。
院子正中有颗高大的棠梨树,有个宫人正在拾树下的枯枝做柴火,抱薪往厨房去,另一个坐在廊下,借着天光往冬衣夹层里填上丝绵,又细细缝上。她们都是当年一道随废后来此的。见来了生人,好奇瞥上一眼,又自顾自忙活。
孟闻领着竺影进屋,随口叮嘱:“不必关门。”
屋中敞亮,四面透光也透风,很冷。陈设不过一席一方书案,应当是他的书房。再窥他单薄的影子,在这样的陋室里,也只养得出一个清减的皇子。
孟闻转过身来看她,问起:“太医因何换了方子?”
咦?竺影心下一惊,他竟看得出来?
难怪要叫她进来呢,原来是为了问话,试图从她嘴里撬出些东西来。
竺影只得装作若无其事,摇着道:“小人不知,这些药都是太医署配好了的。”
孟闻道:“然后便交由你送来?”
竺影道:“是。”
孟闻又问:“可曾经由他人之手?”
竺影顿了顿,没有即刻回答。若说这些药材只经她一人之手,若出了什么岔子,岂不是得让她来担?若是有所隐瞒,她尚扯不出这么多谎,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牵扯进来。
良久,她才答一句:“不曾。”
孟闻道:“你上次送来的药,与太医署最先开的药不一样。这里头似乎加了些别的药材。”
“哦。”竺影神色如常道,“许是太医改了方子。”
“嗤——”他轻轻笑了一声,“麻黄与苦杏仁过量则有毒,太医署的人,他们不敢用这些药。”
孟闻不带责问地打量,一字一句,轻飘飘揭过了她的谎。
竺影心下一惊,不想他木讷面目之下,竟还藏着几分高明。眼看就要瞒不过去,只能含糊道:“这……小人就不知晓了。”
孟闻却盯着她,十分笃定地开口:“既然是有人教你换了药,不妨坦诚了罢。”
竺影有些心虚,他虽猜到是她换了药,却不知她背后无人教她这么做。换药是她顺手而为之,并非二皇子吩咐的。本以为能顺手救陆皇后一命,换药之事也能无知无觉地遮掩过去。
谁成想,眼前的三皇子非要刨根问底,许是从前受人欺瞒得多了,他才这般谨慎。
竺影思来想去,寻了副妥帖的说辞,不急不忙“坦诚”道:“殿下,其实是小人换的药。那日秘阁的内官托小人帮忙送书过来,恰见有人在西苑门口哀求,托我去请医,小人这才去了太医署。后来听太医署的医员闲谈说起,小人才知——是这里的夫人染了伤寒。太医不敢给夫人治病,怕得罪别宫的妃嫔,便有人同他支招,说只开补药便好了吧,两头都挑不出错出来。”
“小人将这些话听了去,心想这哪成啊?冬夜一天天地冷了下去,寻常的伤寒也能要人命。小人入宫前学过几年医,这才跟太医署的内官打点了一通,求他们拿了几副治伤寒的药。”
“哦?”孟闻观她言辞恳切,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似乎仍然不大相信她。继而审视着她道:“太医署不敢治的人,你却敢治,你好大的胆子啊。”
竺影暗自庆幸,好在来时就预备好借口了,这时再开口,谎话也说得从善如流。
她说:“小人初入宫时在鸣鸾宫当值,曾受皇后恩典。今来送药,不敢言雪中送炭,只求略尽绵薄之力,权当是还了当年一桩恩吧。”
孟闻盯着她,目光一寸也不移:“仅是如此?”
竺影道:“仅是如此。”
只有半句是出自她的肺腑之言。
可她弯着眉眼勾起唇,笑中也多了分真诚,叫他纠不出半分错处。
孟闻终收敛了打量的目光,回身道:“无事了,你早些归去。”
竺影心想着,既然都“坦诚相待”了,不妨再大胆些罢。
这会三皇子催着她走,她却又叫住他:“殿下。”
孟闻转头道:“还有何事?”
竺影道:“请恕小人斗胆,观殿下眉宇间有病色,许是沾染了病气。可否容小人为您请脉?”
他面上一愣,垂下头笑了笑,言语间似有无奈之意:“这宫里无时无处不有人染病,你管我做什么呢?”
一介宫人如何能顾得过来?她怎么偏偏只顾了这一处呢?
竺影继续劝道:“如不医治,病气也会过给别人的。只消一时半刻,不会耽搁您太久。”
孟闻仍旧道:“不必。”
见此人生冷,极难接近,竺影遂不再强求了。
得亏他年少,不然常年与皇后在这冷地里蹉跎,身子骨早该废了。
此次带来的药有两份,她一一摆在案上,同孟闻说道:“这是今明两日的药,如果只是寻常伤寒,应该也快痊愈了。冬日里药冷得快,药效也散得快,将药放在夫人屋子里煎,留住了药香,现煎现服最好。至于另一份,是太医署开的药,是些寻常滋补的药材,兴许也能有些用处。”
他不去看那些药,只是兀自转身走近窗边,凝睇落雪的屋檐。
竺影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覆雪的小院内,几间屋子窗牖紧闭着,屋后是宫墙,什么也看不到。
只有身旁的三皇子独自叹息:“劳你煞费苦心了。只是旧年沉疴积郁于心,寻常药石是治不好的。”
竺影想到陆皇后所遭逢的命运,一丝无可奈何的悲怆便涌上心头,她默默拢袖起身。
孟闻听到那窸窣的动静,微微侧头看她,启齿道:“我想向你求一物。”
竺影又停在原处,请辞的话未出口,改换做问询:“何物?但使小人能拿到的,必当尽己所能为三皇子寻来。”
孟闻道:“若你途中得见被雪压折的松枝,请将它带过来。依宫人何时闲暇,晚些也无妨。”
松枝?冷宫里需要松枝做什么?
竺影不解其意,狐疑了片刻,还是应下了。
“三日后的这个时辰,请三皇子在这里等我。”
竺影朝他揖了一揖,辞行出了门。
天边的浮云不知何时又化作细雪落下,一刻不觉便沾上了衣裳。
竺影正仰头望雪,伸手去接。身后有人推门而出,疾步追上来。
回头一望,见是侍奉废后的宫人徴音。
徴音道:“宫人慢些走,三皇子说你来时没带伞,差我来给你送伞。”
竺影接过纸伞,笑道:“多谢,我下次来时再归还。”
归去路上,两棵青松还在凛冬屹立,只是不见了被压垮的松枝。
西华门处停了一辆车驾,其后走出一个缁衣广袖的年轻男子,肩上披着貂裘。他身后侍从撑着华盖,青色覆莲伞盖上落满了雪尘。
隔着覆雪的宫道,竺影遥遥望了他一眼,那人似察觉到远处的目光,也回望向她。
只一眼,落雪无声,相顾无言。
秘书监祝令君又受召入宫了。
听闻他前几日在家中养病,今日才重返朝中,二皇子孟晓早已等候他多时。
祝从嘉从鸿嘉殿回来,便坐在秘阁临窗的一张书案前,勘正下属编撰的经书。
二皇子来时未打招呼,祝从嘉甫一抬头,便见着他在侍者牵引下,穿过浩繁卷帙而来。
孟晓正了正衣冠,拢袖同他道礼:“见过祝先生。”
祝从嘉放下书卷,起身向他回礼道:“见过二殿下。不知殿下冒雪前来,有何贵干?”
孟晓请他落座,微笑道:“久闻祝先生博学多才,今日叨扰,是为求教而来。”
祝从嘉先已落座,自惭形秽而笑:“殿下言过了,下官天资愚钝,阅历也不曾盖过诸位同僚,委实当不起先生之称。”
孟晓道:“确有一事不解,非急事,非难事,也非易事。”
“还请直言。”
对坐之人只撑着一双散涣无神的眼,静默恭听。不失礼节,又有意疏离。
“那日父皇召先生到鸿嘉殿,先生见他……可还安好?”
“陛下身体已无大碍,只是尚为各地灾祸而忧心罢了,殿下不必担心。”
孟晓道:“可我尚有一事不解,先生说父皇正因今年灾祸而忧心,可他执着于重修观星楼一事又是为何?今年勉强拨出几笔赈灾款,若是再建一座楼,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
起初朝臣们阻挠这事,便是担忧这样大的一笔开支,从何而来?
祝从嘉正襟危坐道:“陛下视之为耻。”
“哦?”孟晓稍稍提起些兴致,复问道,“观星楼被毁是偶然,何来耻?”
祝从嘉道:“当年被毁的不仅是这座楼,还有并州以北的十一城,至今还在外族手里。这些年来陛下夙兴夜寐,放不下也忘不得。观星楼是必然要重建的,或早或晚罢了。”
“原来如此。”孟晓恍然,“先生所言竟与我从别处听来的不同。”
祝从嘉道:“或许此事因果万千,下官也只能得见其中一面。”
孟晓垂头思量片刻,偶然瞥见一旁未来得及收拾的棋局。
“先生闲暇之时,也会在阁中弈棋吗?”
“并非,下官已多年不执棋了。”
“那么这棋局……”
祝从嘉淡笑道:“此局为襄王所下。实不相瞒,二殿下来之前,襄王已经来找过下官了。”
孟晓并不意外,他走向那棋盘,拈起一颗棋子观残局,却迟迟不落子。
他问道:“皇兄今日出宫,却还要赶着来见您一面,应当是为了很重要的事吧?”
祝从嘉道:“无非是鸿嘉殿前语,朝堂二三事。比起各地灾情、南边动乱这些关系民生的大事,又有何事算得上重要?襄王太过着急,许多事还未有个定论,便急于求取一个答案。换作是寻常问询,下官一定竭力为殿下解惑。可若到了揣度圣意这一步,想从下官这里探一探口风,并非明智之举。”
祝从嘉道:“陛下生平最恶臆度为据之徒,竞逐攘攘之辈。奉劝殿下一句,有些事、有些话千万不要问出口。圣意难测,天命难改。一旦有人走漏了风声,在陛下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便再也无法挽回了。
“事之端倪未显、局势纷淆之际,必然会有所保留。不若如此,天下逐利者众,逢乱象而争相谋利,只会使局势愈发混乱。”
孟晓笑道:“先生便是这样看他的吗?”
祝从嘉道:“襄王武断有余,沉稳不足,不及二殿下沉得住气。须得先安一家之事,才能治一县一州之事,末了才谈一境一国之事。欲往上登临,还需先往脚下看。与其观权势,不妨先观民事。”
孟晓道:“先生这话,就不怕我与襄王说去?”
祝从嘉淡淡道:“下官既然敢说,就没有什么是他听不得的。”
孟晓手中那颗棋子仍未落下,思忖良久才道出疑惑:“为何这棋局不完整,总觉得残缺了?”
祝从嘉道:“先前有宫人前来洒扫,应是不小心遗落了几颗棋子。”
孟晓低头一看,地上果真散落着三两枚棋子。
他躬身拾起棋子,又将其拢到棋盘上来,棋局便完整了。
他笑道:“难怪呢,原来还在棋盘外。”
祝从嘉早已拿起书卷,低眉敛目不再说起其他。
孟晓起身向他行了一礼,说道:“多谢先生解惑,我没有其他要问的了。先生身体有恙,不宜受寒风,且留在阁中吧,不必相送了。”
祝从嘉轻咳了声,略略颔首道:“多谢殿下见谅。”
二皇子自然不会与一个病人计较这些礼节。
出了秘阁,早有侍从撑伞而来,在台基下等候。
檐外雪还在下着。
他抬手伸向檐外,接住几颗飘落的雪粒,仿若视这家国天下事,不过檐外掌中雪,触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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