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照过雾山山顶,沅临城的磅礴大雨到了此处也只剩下零星的几滴小雨,倒是给本就静谧的雾山平添了几分意境在。
山顶的青瓦小院被笼罩得若隐若现,墙脚斜出的几株杏花,被雨水过后更加透亮,有的花苞里更是藏着水珠。
绕过小院的竹篱,一脉清泉自岩隙淌出,绕着亭子边潺潺流过。亭子漆色半褪,檐角的风铃声在夜间更加清亮。顺着弥漫的雾气向亭内看去,好似有两人对坐煮茶。
裴砚舟身影清隽,他锦袍在身,举止端庄跪坐在左侧,看着自己年前的男子敲碎茶饼。
“我绮罗的茶同大周的不同,我手中的茶饼在到我们眼前之前,就要历经好几道工序。”
这人衣着艳丽,倒是与周遭的景色不同。外裳用赤金线绣满了花纹。大周一向不喜全身大绣的衣裙,文人一贯觉得俗气。
但是眼前的人,大绣配上亮丽的颜色却不显的俗气,反倒叫人离不开眼。
裴砚舟面上看不出什么反应,只是目光一直停在那人做的茶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面前的人做好了茶,双手为他递上之时,他可算有了反应。
他接过之后在嘴边抿了一口,顺着对面的人的目光,抬眼看回去,说道:“大祭司的手艺自是不必多言,相必没有少被绮罗皇室夸赞,又何需我的夸赞。”
衣着艳丽之人却摇头,“明湛的夸赞自是与众不同,绮罗皇帝一家子都是些俗不可耐之人,他们所谓的夸奖,于我而言同侮辱没有什么分别。”
大祭司的墨发松松挽着骨簪,垂落的发丝扫过肩头。他眼角上挑,眼睛如琥珀一般,只需漫不经心的抬眼,骨子里的媚气就不由的散发开来。
裴砚舟对此视若无睹,沉声道:“绮罗新帝登基,大祭司有从龙之宫,才从一个卑贱的驯兽师,到了如今的地步,还被赏了‘南‘这个国姓……这才没几个月吧,就要如此了?”
卑贱的驯兽师一出口,寻常人怕是要挂脸,但大祭司却还是之前的那副样子,开口道:“无名无姓便是自由身,如今我被强行安上了个名字,还要平白被将军误会,当真是不值当。”
他的语调永远都上挑着,就向他的眼角一样。
传闻大祭司在成为大祭司之前,一直都是驯兽场里毫不起眼的存在。他幼年被猛兽袭击的伤疤盖过了半边脸,周围的人都嫌他晦气,因而他驯兽的本事也没学的多好,身上都是被猛兽撕咬过的伤痕。
一个面容丑陋,本事也不好的少年自然是不起眼的——也不对,提起丑陋之时,他也是能被人想起的。
“烂脸货”直接成了他的名字,可谁曾正是这无人问津,才给了他可乘之机。背地里勾搭皇子公主;偷学医术蛊术,先是医好了自己的脸,整日用个假伤疤,再是助新帝登基,下一子天翻地覆,平步青云。
“南环”便是他的新名字。国姓加身,让他今后的无人敢在侮辱;环同新帝的“玦”相配,更彰显了他在贵人面前的脸面。
裴砚舟笑道:“如今我都成阶下囚了,大祭司还怕我误会?”
南环的眉头微蹙,眼神间难得编了样,媚气间多了一丝的不悦,说:“我既能从一阶卑鄙之人到了如今这个位子,便说明世上一切都皆有可能。裴将军如今是我的阶下囚,万一来日我成了你的刀下鬼也不是没可能。”
“不说绮罗,大周也是新帝。前几月裴将军也是风风光光的新贵宠臣,皇亲国戚,如今生死不明,大周皇帝也不见来找你,还纵容你的妻子纵情享乐。再往北看,月氏大帝姬把控朝局,她倒是一改往常,一副杀红了眼的姿态——”
“保不齐哪日,裴将军就会以相同的姿态对我。”
裴砚舟挑眉,对此不置可否,说:“大祭司刚坐上这个位置没几日,就连绮罗内部都不一定能搞定,眼光倒是长远,对大周和月氏之事都了如指掌。”
“若是没有如此的眼光,我也不会从一个驯兽奴到大祭司。”南环对自己的过去颇为不在乎,比起耻辱,更像是可以用来在茶余饭后谈笑风生之事。
裴砚舟向来不愿同这种人多言,顺势把话扯到别处:“你们的先帝本就是个傀儡皇帝,当时幕后之人至今没有现身。如今新帝登基,这位幕后之人,可查清楚是谁了?”
话音刚落,裴砚舟端起手边汤瓶,顺着茶盏注汤点水,动作间行云流水,但是目光却一直敲着南环。
南环的眼睫之间的几不可查的停顿也被他捕捉到了。
“……此战非我之意,我也想同大周结秦晋之好。”
裴砚舟没回这句,反倒是问道:“大祭司觉着我点茶的手法如何?”
南环挑了挑眼角,笼着自己的衣袖说道:“裴将军出身名门,文武兼配,不曾想对我朝的点茶也如此了解。”
裴砚舟忽然轻笑,他的气质就本同山间雨雾相照应,这下一来,倒是多了几分的逼人的气势。
他看向南环说道:“自然了解——三年前我你们先帝邀我共饮,就如方才大祭司一般给了我杯亲手做的茶来。”
南环嘴角的笑有一丝的僵硬,袖子下的手紧攥,但下一刻又回到了往日的胸有成竹模样。“今夜沅临大雨,算算时辰,怕是要打到安南军军帐里去了,裴将军此刻倒是一点都不着急,看来传闻不假,你同那位妻子当真是没有什么感情。”
裴砚舟直接忽略了他最后一句,说道:“大祭司同我在这儿坐了许久,怎知已经打到了我军军营?虚空妄想毫无意义。”
南环紧接着问道:“那不成还有别的法子?朱启风这几月来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劲头早就没了。”他眼神一转,说道:“总不能是那位大学士吧。我们可和月氏不一样,不会被虚张声势的一些事给吓跑了。”
南环虽然只是随口一说,但还真的是被他猜中了。
安南军驻地。
曲元楹站在阶上,看着自己面前的一营将士。他们人均猿臂狼腰,身姿高挺,就是眉眼间难掩疲色。最近几个月接连败仗,就连城池还在他们的手中丢失,对这些二郎而言,比杀了他们更杀人诛心,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我知你们心中所想,但是此刻的机会不就摆在眼前吗?三年前的功绩确实是值得赞扬,这几个月以来的屈辱也确是实打实的。”她面容冷静,话锋一转说道:“但是这都是过去的事,如今眼下才是最重要的。”
她目光炯炯,眼中好似有火,说:“三年前你们能在裴砚舟的带领下,仅凭一千人就杀到绮罗境内。现如今你们人高马大,装备齐全,却不敢出去一战吗?”
三年前裴将军,现在是大学士你。众人腹诽道,甚至有人心直口快,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曲元楹神色未动,对此好似置若罔闻,说:“听闻裴将军当年的一千人也不是精锐,如今你们都是安南军中的佼佼者,我有何不敢的?”
她身上的盔甲是在军中要的,虽说要的是身子偏矮的男子,同她差不多高。即便她武艺高强,却还是整日在书斋之中,光看身形,是比其他女子有肌肉,也丰腴些,但终级还是比不了常年在军营中操练之人。
本该是盔甲压着身子,也压着气势,却偏偏被曲元楹穿起来倒是很英姿飒爽。偏偏倒让人觉得藏在盔甲下的人武艺高强,很有领军之才。
曲元楹自然明白,她这几句话根本没法子搞定面前的兵,就连本来被被自己说服的差不多人朱总兵,此刻站在一旁,面子上也是不信的。她环顾一圈,此刻除了一营的将士,二营三营的将士也围了过来。
按理说将军吧谈事,是不该如此的,但是今日曲元楹却默认了。她目光沉重,对着身侧的拒霜微微点头,据霜转身逐一吩咐下去。
隔壁营帐忽然走出来几排人,其中几列人举着杠子,另几列人举着酒碗。分批次逐一递给一营的将士。
曲元楹看着下面的人群,高声说道:“诸位将士,绮罗豺狼踏我疆土、杀我同胞,沅临城以南尸横遍野,流血漂橹。今日我曲元楹披甲执剑,不是来做什么高高在上的主将,而是来和诸位一起,夺回过去的荣耀,洗刷今日的屈辱!
“我曲元楹在此立誓,今夜之战。我把与诸位将士同生共死,若违此誓,任凭尔等乱箭穿身!这一战,我不仅仅是要把今夜的敌人赶回去,更是要南下,夺回安宁城,让诸位弟兄们能活着回去见爹娘;要么我就跟大伙一起战死,死后咱们埋一处,也不妄顾今日的同袍之恩。”
她看着一营的将士都拿上了酒碗,继续说道:“现在,愿意跟我曲元楹一起杀贼的,就跟我喝了这碗。军中不宜饮酒,我们便以水代酒;若有不愿的,我绝不强留,你们便待在此处守好军营,守好我们背后的沅临城。”
此话一落,将士们面面相觑,手中的酒就像烫手山芋,不知该作何。曲元楹看着大家的犹豫,并没有多余的想法,一旁的拒霜递上了一块白布,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黑色的字迹。
曲元楹说道:“这时方才我讲话之时,军中的幕僚在一旁录了下来,他可是你们军中本有的人,大家应当是最信任呢不过。”
话音刚落,她抬手咬破自己的右手拇指,在白布的右下角写上了自己名字。
台下的将士们看着真切,几个家中没有妻儿的人率先喝酒摔杯。
有了这个开始,本来有所犹豫之人也痛下决心,纷纷效仿。
“哐——镗——”,摔杯的声响此起彼伏,滔滔不绝。
曲元楹举起自己的酒碗,一饮而尽,清水染湿了鬓角的碎发,但她毫不在乎,抬手将酒碗摔在了自己的脚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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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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