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窸窸窣窣,一片漆黑昏暗中他/它嗅到了血的香气。那味道并非常规意义上的美味可口,甚至是恰恰相反,带着让他/它难以忍受的苦涩阴晦,可就是有着某种吸引力从这血里、这波动的思维里散发出来。血与波动的源头隐藏在黑暗里分辨不清,只有迟缓的心跳声声传来,召唤着,诱哄着,告诉他/它,追随着心跳他/它定能得偿所有。
愚昧灵魂先意识一步贪婪地浮起,靠近无形边界。
啊——是的,它/他想起来了,它/他还少了一颗永不停歇的心。
直白**以其纯粹到近乎偏执的盲目突破了壁垒。于是这位于古老树根环绕之间,晦暗石坛托举之上,阴刻锈蚀难辨而风雨光阴未能减损其一分一毫的卵,又或者说生命的种子,如今终于有了孵化的迹象。
没有常见的震颤,崭新的生命并未以一场艰难挣扎庆贺宣告自己的诞生。草木寂静无声,难言气氛注视着凹槽里的蛋壳渐渐软化,一条裂缝以轻柔姿态呈现,向上环绕半圈。
……
林半跪在草丛里,长袍单肩挂在身上,露出半边**的胸背。发丝掩映下是止血的伤口,外翻的红肉间根须穿插,可以看到白惨惨的骨骼。
接连不断的伤口与内容物流失的感觉很不好受,再加上环境剧烈变化带来的水土不服、根须搅动血肉,种种不适此刻化作了黑白造点在大脑里不停的闪烁。
林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勉强眨去些许眼底凝聚的恍惚,那些被稀释混合的色彩退回到了它们原本该在的位置,变成一根根色彩斑斓、沾满细腻粉尘的鸟羽。
但这些看起来像是鸟羽般的东西其实是一种植物,扦插在地上,茎的两侧排列出细长紧密的叶序,越是靠近枝头越是茂密,可以完全遮挡按盖住他的身形与气味。但林很清楚,无论是那种防御掩护的手段都只能持续一时。那些追逐他的脚步变化着,但绝对不会停止。
疲惫涌了上来,像是潮湿的泥壤一点点泌出水份,伴随着粘稠物与气泡挤压的咕啾声,身外的世界再次有些模糊。林不由点了下头,闭上的眼睛像是睫毛缠在了一起,又被强行撕开。
又一次闭上眼睛,林摸索着按下手臂上止住血,看起来已经愈合的伤口。指腹下是鱼骨状的凹凸不平,随用力泛起细密的刺痛,勉强让混沌的脑子找到几分清醒。
这是他渡过河流后的第五天。
自世界向他敞开后他感受到了世界的真实,但看见也意味着被看见,世界里的其他生物在同一时刻察觉到他的存在。像是两个鱼缸并在一起,简单适应温度光影等无机环境后抽离了中间的挡板,于是闻到腥味的鱼蜂拥而至,那些除非靠近不对他感兴趣的存在脱离了栖息的洞穴在他身后尾随。
他背后见骨的伤痕就是来自于一只小巧鸟雀。他当时被圆滚滚的躯体吸引了注意,未曾注意到一张巨口隐藏在长尾里,在擦过肩膀的瞬间撕去一块皮肉。
这是他最新的一处伤口,所以至今没有如其它伤势那般完全愈合,**的皮肤随行走不断在草叶上留下痕迹,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有东西跟上了他。
那个抓不住也看不见全貌的东西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清理了他留下的踪迹,然后在每一个准备休息的间隙试图偷袭。
他如今的状态起码有一半是拜它所赐。
林向下压低身体,身侧微微起伏的扁平草叶洒下细腻的蓝灰色粉尘。
没有喘歇的时间,仅凭气息难以锁定,粗粗制作的弓箭又不具备足够的攻击范围,他只能去最大限度地依靠手边的东西。
闭上眼睛,沉下心,睡意立即蔓延上来,水草一样伸上来试图缠绕上他,将他拖下去,下方是黑暗的甘眠。
林无视了来自于更深处的束缚,想象他在水里游动。意识不断上浮,过了某个看不见的临界点时,突然咯噔一下,伴随着腾空感,黑暗消散,像是在头顶上睁开一只眼睛,自身,以及周围的景象在脑海里浮现。
这是他刚刚获得的能力。它没有真正的眼睛那样开阔,视线被束缚在三四十米间,像是用挖冰淇淋的勺子从世界上扣出一个球体,观测板环绕球体无处不在,于是眼中的世界只剩下球体的内部,球体内尘土清晰颗粒分明,不必将视线聚焦于某一点,所有可以得知的信息都会自己往脑子里传输。
毛茸茸的长条生物隐藏在覆羽草丛外的宽叶下面,身下长着四个爪子,白色的胡须在半空中抖动,末端微微垂下,挂着串上的露水。
它抬爪按着须子揉搓,舔了舔爪子把胡须理顺。抬起头嗅探着,为遗失的目标徘徊。
于此同时它身后的枝叶微微摇摆,一只眼睛在土地上方几厘米处睁开,穿过光斑时可见水波样的透明轮廓。
它的动作惊动了垂在上方的飞虫,钩足放下,伴随着草叶的摇摆层层消失于一株灌木的上空。那些鼓动的绿色内脏一贞接着一贞,似乎还带着腥臊的热气。
这并非他寻找的对象。
林等待着,此时有一个青灰色,布满细鳞状纹理的软体生物伸进了视界范围,蠕动着拉长,穿过近地侧的空隙。
林猛地睁开眼睛,此时身体已经先一步弹起换了位置,折下身侧那根黄粉蓝三色的草叶,在转身的同时手臂兜过大圈,一甩就扇了过去。
“呼——”,受到气流冲击,宽大的草叶剧烈摇晃,粉尘猛地洒了下来,叶序都露出了灰扑扑本色。被扑了满头粉的东西像是中了定身咒,此刻终于露出它的全貌。
触角左右各五,灰白色,排在下方一对更粗的触须上,像是一串摇铃。但说是摇铃又被扣去了舌头,从草叶的缝隙里穿进来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下方触须细长,灵活穿过缝隙,更下方,触须再次交汇,顺着软腻布满鳞片纹理的触须可以一路追踪到草丛外面。
更多的部分出现在眼前,忽略扭曲变形的部分硬往已知靠拢,可以说那是一只没有壳的蜗牛,又或者说壳已经与本该受到保护的部分融合,像是脂肪浸入了疙疙瘩瘩的淋巴,上面布满了流脓的凹陷。
它此刻正停在草丛外面,试图触碰他的是头上延伸而来的灰白色肉质触角。
无论是什么生物,用于感知的器官总是脆弱敏感又无比重要。被粉尘糊满触角,蜗牛顿时完全顾不上身前的猎物,同样沾染粉尘的眼柄僵直于半空,触角挨个倾倒,□□开开合合,试图摆脱塞满内部的粉丸。
见它一时半会没发反击,林避开一动不动的头颈与眼柄,握住石刀制成的茅,一手用力一手调整,找好角度刺了过去。
没有任何防御的手段进行阻拦,矛尖破开最外层的草叶,一下扎穿了感知中生命力最为浓郁的地方。
但没有血,没有脓,刀尖带着部分木柄没入白中透着些许清灰,布满鳞片状细纹的腹部,反而像是投入沼泽。一股巨力从手上传来,林顺着木柄看过去,软腻的肉蠕动着,要将他往外面拉。
林本能地握紧长矛的木柄,一种说不上柔软,又绝对不属于木头的触感濡湿了皮肤。林在下一刻反应过来,立即就要撒手。
但在感受到不对的那一刻已经迟了,长矛没能扔出去,估计已经不是木头的木柄吸附住掌心血肉,甚至是渗透表皮抓住了下方的肌肉筋膜,他被带地往前迈了一步,一时竟挣脱不开,异样感在脊背上乱窜。
林试图用暴力破坏连接的通路,但没了双手间的配合又是这般别扭的姿势,作为手柄的木头也是经过挑选,尝试几次也没能彻底折断。
既然无法摆脱,林干脆再次握紧了手里的木棍,弓起腰背,将蜗牛往自己这边拉扯。
土壤随用力在脚跟前堆积,此时对面的蜗牛似乎也到了力量的极限,一时奈何不得,形成了拔河一样的僵局,各自寻找着突破的筹码。
上面的你来我往看起来复杂,放在现实里不过几个呼吸。
受到刺激,有黄色粘稠液体树枝般从遍布肉瘤的凹陷里面伸出来,挤开闭合的孔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丛丛柔软的黄色珊瑚,又或者说是过于硬挺的黏菌。
这些黄色的粘液向着四面八方伸展着,看起来还有几分硬度的东西在一碰到东西就像是溅开的水花般“啪”一声炸开,沿着物体表面以更快的速度攀爬蔓延。尽管此刻看不出被触碰的植物出现什么问题,显然不会真的只是做了一个支架。
放弃偷袭换成强攻,粘液从地上、草叶上,以半包围的方式向着林迅速逼近。
但林的手段显然要比它多得多,更何况他此前也不是真的在玩捉迷藏。
蓝天下,色彩鲜艳到像是洛可可画作一角,覆盖了方圆数十米的草丛无风自动。裸粉、鹅黄、天蓝、象牙白,色调粉嫩、过渡柔和的羽毛状草叶绒花一样以战场为中心向着四周起伏,粉尘汇聚成流动的色彩卷起风暴,彻底遮挡了内部的身形。
这些粉尘没有敌我识别的能力,落在头上身上,林被蒙的不敢呼吸,也不敢睁开眼睛。蜗牛同样被围困在里面,粉尘落到软腻的皮肤上,体表那些湿漉漉胶水般用来捕猎的东西如今成为了催命的符咒,那些□□、粘液回避式的挣扎搅动了气流,引得更多粉尘不懈追逐,林这边的浓度一下子去了一半。
等到扬起的粉尘被经过的微风与无言的重力清洁一空,原地只剩下一具色彩混乱斑驳的塑像,过于细腻松散的表面似乎指甲都可以轻易留痕。而周围的草叶则尽数失去色彩变成普普通通的灰白,没有细腻的粉尘覆盖蓬松好似芦苇。
世界安静了,屏住呼吸,厚厚的积粉下面没有一点光,林可以感觉到那蜗牛此刻同样还活着,手里握着的木棍依旧死死粘附着表皮,被手掌遮挡没有粉尘吸附的部分已经凉软到让人不适。
好在那些经过反复侵蚀的木质部分已经没了完整的构造,手腕轻轻一转,双手就从木棍上得到了解脱。再一掰,就成了两个独立的拳头。
粉尘在震荡中再次扬起,随着林走动,身上本就没有糊实的粉尘像是墙皮一样落下。
面部被糊的难受,活动不了手指,林只能用手背用力去擦,勉强能睁开眼睛的时候半张脸都在发疼。此时手里的那截木头已经变得黏软,一鼓一鼓,像是活了过来,血脉搏动,仿佛下一刻就会出现心跳与呼吸。
没了进一步清理身体的闲暇,林眯着眼睛迅速扫了一眼地面。
此时地上铺满了细腻的粉尘,完全覆盖住原本的土壤与石子,一眼看去像是下了一场五眼六色的雪,起伏都变得模糊。
林蹲下身子,找到地上明显凸起的石头,虎口圈住棱角小心打磨。
最外层干枯松散的木质吸附住大量粉尘,像是炸开一朵花,轻易碎成渣块,内部却锁住些许水分,触感湿凉黏腻。
木柄断段经过清理凹陷下去一块,失去遮挡后林可以清楚看见手心处残留的部分已经酵解膨胀,颜色减退泛白,生出更多细腻明显的浅淡纹理。这还是比较靠外的部分,中心处只会异化的更加严重。
或许有人会因为生命于自己掌中诞生而心生悸动,但林对此只觉得恶心。
凭借着记忆林摸索着迅速找到一处原有的凹陷。拳头按进去,粉尘顺着虎口圈起的缺口涌入掌心,林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掌心在发硬,像是被火焰灼烧过,结了一层死皮。但仍有一部分是软的,矛盾的感觉从肢体神经一路打到大脑。
林此时也顾不得活物爆浆带来的恶心了,双手活动着,不断重复着抓握。
与遍地的彩色粉尘相比,这点水分显然不够看。彩色的结块不断落下,从最末端的小指开始,坚硬的指甲离开感觉异常的鱼际,双手渐渐恢复活动的自由。
伸出手拍打去残留的粉尘结块,林看向摊开的手掌。
手掌瘦削指骨纤长,掌心有着凌乱的手纹。曾有人评他命运多舛,几经波折——从未往脑子里记过,如今却是突然想了起来。
林将手掌摊平又合拢,那感觉已经快要变成蜗牛一部分的木头已经消失了,但他仍然感觉两只手掌心黏糊糊的,像是覆盖了一层粘液。
林抓了一把粉尘在掌心里揉搓,但地上的粉尘同样没有了效果,一松手就往下落。
暂时放弃继续清理双手,解决了最紧急的事项,林这才感觉到身体被紧紧裹着。
光滑布料经过一路磨损已经没了光泽,又被粉尘吸附住,像是缩水了一样,套在身上成了紧身衣。但比起修身与便于活动,更类似束缚蛹的外壳。
林摸索着找到褶皱的开口,抓住边缘用力拉扯。
长袍被展开,质感厚重挺括到有些僵硬地垂下,看起来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林拉起下摆,用内侧勉强挑出的一块地方擦了擦手,抽出腰间绑着的刀,刀尖抵着皮肤缓缓从骨头的间隙里刺进去。
在他的注视下刀子轻易扎穿了最外的皮层,没有血液流出,也没有生出疼痛,一层阻力拦住刀尖。林再次一推,穿透感从手下传来,扎到一半手掌才开始一跳一跳的发疼。
看来这些皮肉是不能要了。有着丰富经验打底,林自然地做出判断。
但只削去皮肤显然也是不够的,下面的肌肉筋膜虽然有感觉,留着也不保险……扎入掌间隙的刀尖被拔出,然后再次扎穿血肉,这次落上的地方是掌横纹上方的凹陷。
林闭上眼睛,受到的伤害让身体阵阵虚软。
但他握刀的手依旧很稳,凭着感觉用力一转,骨骼发酸的摩擦声与韧带沉闷的拉扯在颅内响彻,伴随突然出现的一声脆响,“格拉!”,骨骼被撬开,错位脱臼,只剩下部分皮肉与筋膜还连着。
整只手的存在感都消失了,只剩下剧烈的、辨不清来源的剧痛。
血液涌了出来,但这只手被提前按在地上,埋在了粉尘里,血腥味还没来得及散开就随着血液一起被吸附。
于此同时,体内的能量因为伤势严重,也随躯体应激做出了反应,主动向着受创的地方涌了过去。
伴随积攒在体内的营养物质迅速消耗,伤口顷刻就止住了血,一个鼓鼓的肉包取代了缺口,转眼间分化出五指。
一只崭新的手出现了,依旧瘦削修长,掌心处纹理缭乱,与旧有的相比看不出明显差别。但能量流动时释放的波纹也散了出去,很快就会有新的、源源不断的追踪者取代蜗牛的位置。
林很清楚这一点,他以同样的手法迅速处理掉另一只手。
活动适应着搓揉去粘在手上的,被血液凝结的粉尘。至于身上的部分林没有理会,最外层的那些粉尘即没有被挤压又没有被血液打湿,随着走动落下,走到雕塑旁边时只剩下贴合着皮肤的那些。
看着蜗牛雕像,林思考起怎么处理。
石刀制作不易,继续用刀子捅有点浪费,林清点着着手头上可用的东西,觉得用什么都有些不值当,就这么摆着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就在林扭过头,准备走的时候,身后的生命气息突然没了。
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种想法,又或是什么也没想,林猛地握住刀柄,警惕迅速地转过身子。
什么也没有,除了雕像与草丛本身。林丝毫没有放松,将注意力集中到除视觉之外的感官上。
耳旁的世界骤然一空,有气流轻轻吹过,柔软蓬松的叶序没有发出声音,这里的一切尽己所能的保持着安静。
试探着向着草丛外走出三步,林始终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但同样什么也没有,没有攻击,没有半空中突然出现一处扭曲,雕塑也没有突然爆开涌现出无数飞虫。
停下脚步,林转眼再次看向身后的雕塑。
目光里雕塑还是原本的模样,像是黄粉蓝三色的珊瑚立于柔软的棕色绒羽之间,粉漆的表皮没有一丝破损。
既然不是外界的因素……林沉思片刻,小心用刀一层层刮去蜗牛珊瑚杈上的粉末。
在感觉到把粉刮尽该到肉的时候,一股白色泛着灰蓝的液体突然破开最后一点皮冒了出来。缓慢的流动看起来似乎还有着粘性,像是被水稀释太过成了胶体的烂泥,表面还能在阳光下看到鳞片状的表皮纹理。
这种样子实在是太过于恶心,恶心到不像是自然存在的东西。
林退开注视着,在胶质落到地上,他的目光中这分明的死物在地上摊开,渐渐鼓起,形成了一只巨大的鼻涕虫。
还是白中泛着灰蓝的颜色,软腻且湿漉漉的体表,只是没了背在身上的瘤子,取而代之的是那塌陷又被撑起的雕塑表皮。
团雀:其形如毛茸茸、圆滚滚的小型鸟类,羽毛大多是白色,有着小巧的三角形鸟喙,脚隐藏在腹部的绒毛里很少暴露在外。忽略色彩斑澜艳丽的扇形尾巴,它们像是一团团可口的糯米滋。但它的那两个半扇形、如同蝴蝶的艳丽长尾才是本体,尾巴之间是狰狞的口腔,张开时与捕蝇草神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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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中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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