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飞驰把一杯水喝完,看到那边几人,尤其是眼睛红得和兔子样,却还挣扎补妆的石青青,不免有些好笑。
得把他们拉回来才行。
手机滴滴响起,打破一室感慨。
顾飞驰恰如其分地露出些许惊讶,低头点亮屏幕,暗地里却轻轻勾起唇角——
因为这是他刚刚才设置的。
周树岑第一个惊醒,沉不住气道:“顾老师?刚刚什么声音?”
“我的闹钟。”顾飞驰按上手机,“之前为提醒排练时间设定的,忘取消了,抱歉,打扰你们了?”
石青青小心翼翼地用纸巾角吸掉泪水,闻言连忙摇头:“应该是我们要抱歉才对,确实该排练了。”
她拉了拉田钰,后者回神,两个女孩开始收拾起相框,连带着站着的刘璃也加入进来。
谢清川递过去大兴安岭的明信片,把路过的公主捞起,狠狠吸了两口。
公主果然好脾气,只是迷茫地看着他,大眼睛圆溜溜的,也不反抗,倒让谢清川心软得一塌糊涂。
许云深就站在他旁边,清楚地看到了谢清川这一番动作,他有些稀奇,问:“很喜欢?”
“嗯。”谢清川把公主放回猫窝,看着小猫舒舒服服躺在猫窝里踩奶,揉了揉它的肚皮,站起身,“公主真的很可爱很乖,就是——”
他指了指自己一身猫毛,无奈地笑了。
顾飞驰从厨房绕出来,递过去粘毛器,一行人排队进入了电梯。
失重感传来,滴地一声,屏幕上数字跳转,门打开,却不是预料之中的灯光。
是阳光。
秋日的阳光从高大的折叠门玻璃上撒入,照亮了满墙的,放置于浅色胡桃木上的酒瓶,从罗曼尼康帝到伏特加清酒朗姆,每一瓶酒都在暖阳下荡出醉人的色泽。
酒架前是一个悬空吧台,吧台上放置小型咖啡机和调酒器,杯架上挂着各类异型酒杯,角落摆放陶瓷花瓶,里面高低错落地插着几株波卡洋桔梗和小雏菊,花枝舒展,颜色艳丽、香气醉人。
房间正中间是一套松软的懒人沙发,沙发直面后院的草地和开阔的湖景,旁边是一套简单的健身设施。
地上随便摆放着一些小型木架,被各式各样的黑胶,杂志,小说塞得满满当当。
此刻,顶天立地的折叠门半开着,微微凉爽的秋风吹进屋子,带着湖泊的潮气。
他们能看到窗外微黄的草地,中间未点燃的火盆,以及旁边已然放干水的泳池。
更远处,白色快艇随着水波起伏,青山连绵,天朗气清,碧波荡漾,水天一色,初秋的画卷尽收眼底。
“我靠———”
周树岑感觉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全明地下室。
他想起来表哥对自己的介绍。
地下室如何全明?除了最简单的开凿天井,剩下的就是利用地形差,只是他想不到顾飞驰能做的如此彻底,完美利用岸边与湖水的落差,最大限度引入自然光。
不用额外开凿地面,原来的一楼其实是二楼。
顾飞驰上前把另外一扇折叠门也打开,整个地下室与草地彻底连接。
秋风吹遍整个屋子,带来秋天特有金色落叶的气息,和半枯半荣的青草味,与羊桔梗小雏菊的香气相得益彰。
谢清川听到顾飞驰宣布:“这就是我们晚上烧烤的地方。”
“晚上烧烤?这里?”石青青的情绪还没调整好,声音不由大了点。
“对啊,怎么?我们主唱大人还有什么意见?”顾飞驰调侃道。
石青青脸红,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不不,很满意,就是……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应该说是好太多了!真的,顾老师!”
顾飞驰笑笑:“喜欢就好,我想想,我还会调一点鸡尾酒,要是你们想喝可以提。”
这话又让一帮人振奋。
“顾老师……你居然还会调酒……”周树岑感觉自己已经不会震惊了,“顾老师我服了我真服了,就算你说你去过火星我都信!您完美成这样,究竟还有什么不会的啊!”
他随口一叹,也没打算得到回答,但顾飞驰认真地说了:“我吗?其实我有很多不会的,比方,我不会游泳。”
周树岑正羡慕地打量那个漂亮的私人泳池,闻言一愣:“啊?”
顾老师不会游泳?
不像啊?!
顾飞驰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无奈摊手道:“不像,对吗?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但我真不完美,比方说,我是个旱鸭子,特别喜欢水的旱鸭子,真要我去泳池只能在浅水区扑腾,再比方说,我学不懂数学,当初在一中的时候数学常年五六十,还好文科不错,总分还算凑合——只要你不看排名。”
这下是真让人惊讶了。
周树岑嘴巴都张得能吞下一颗鸭蛋:“五,五六十?顾老师你数学常年五六十?你还是一中校友?不对,一中没有艺术班啊!”
他感觉自己脑子转不过来了,顾飞驰,这个茱莉亚毕业的音乐家,这个环游世界的旅行家,这个在课堂上引经据典,博古通今,受七班全体学霸追捧的时尚老师,居然曾经是个……数学不及格的少年?
五六十,离九十分的及格都有很大距离,全年级,也就只有仗着家世出众,从不学习的许大少爷才敢考这样的分数。
顾飞驰?天方夜谭。
“对啊。”顾飞驰坦然承认,他看着面色各异的学生,后知后觉,“……我没和你们说过这些?”
众人表情一致地摇头,满脸都是“您什么时候说过”的指控,和“您在开什么玩笑”的震惊。
谢清川受到的冲击最大。
他数学不错,就是语文英语比较差,因此选择了更加偏向逻辑思维的理科,但在一中这样人卷人的环境里,不及格就是原罪,差一分都要遭受天谴,五六十?回去初中重读吧。
哪怕是许大少爷,谢清川都认为那只是对方不乐意学,学的话肯定也能学的很好,但是顾飞驰?
难道他也是个纨绔子弟吗?
不像啊!!!
顾飞驰摸了摸鼻子,耸耸肩:“好吧,可能是我记岔了,我就是一中毕业的,比你们大个十一二届吧,老学长,那个时候一中还是有艺术班的,不过实力一般,比不过七中,所以后来校长换届取消了。”
田钰忍不住弱弱问道:“那顾老师您为什么不去读七中,您看起来,不像缺钱的样子。”
这也确实是所有人的疑惑。
顾飞驰被问得一愣:“为什么不去七中?”
他想了想,摊手,凡尔赛道:“因为中考考太高了啊,都踩到一中分数线了为什么去七中,一中说出去多有面子。”
众人额头齐齐落下黑线。
刘璃更是直接吐槽:“顾老师,就因为分数线过了一中就放弃了艺术方向更好的七中?您认真的?”
她就差把别逗我写在脸上了。
一时寂静。
一群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瞪着顾飞驰。
顾飞驰有点无奈:“你们怎么和好奇宝宝一样?不是说要去排练室吗?”
整齐但不划一的“我们就是宝宝———”以及紧随其后的“排练可以等等,人家好奇嘛。”
说完,没等顾飞驰回应,这帮学生就被自己造揉造作的口吻逗笑了。
顾飞驰:“……”
他失笑:“好吧,那我就简单说说,都是内部消息,出去别乱说啊。”
顾飞驰想了想,把一帮人拉到懒人沙发上,这才组织自己的语言:“我其实,并不是什么认真的学生,小时爱玩,做什么都三心二意,唯一擅长点的就是音乐,也自觉有点天赋,所以特别想上央音附中,但我考了两次,都失败了。”
“一次在六年级,一次在初三,六年级还能解释为小孩子运气不好,但是初三二战失败,我身边就多了很多质疑的声音。”
“不光是我家人,哪怕我的专业老师都在说,飞驰啊,就算你家里不允许你高中出国,也可以考虑别的音乐学院附属中学啊,你这样子哪怕进了央音附中也是被碾压的命。所有人都说我没天赋。”
“当时就是,被打击得蛮狠的。我想起了我小时候的自鸣得意,觉得那不过是自欺欺人,加上年轻,心高气傲也心灰意冷,感觉每一次碰琴都在提醒我的失败,怎么也弹不下去,所以一怒之下,我说我不玩音乐了,我要去参加中考!”
“现在想想,那真是小孩子的气话,但我家里居然支持了这样决定,接下来我就没天没夜玩命学,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分数出来后,我居然真的踩线进了一中。”
“那是我学生生涯中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了,我想,我没有音乐天赋,还有学习天赋,我依然很厉害。”
“但这点天真很快又被生活磨平了。”
“因为我的分数它不扎实,能进一中靠的是运气。完全比不过那些正儿八经考上来的人。“
“尤其是数学,我初中的时候就是数学差文科好,到了高中偏科不光没改善甚至还变本加厉,那些函数啊图像啊在我眼里就和天书一样,公式背了忘忘了背,题目稍微换个意思就看不懂了,总成绩常年倒数,老师办公室常客,谁都看不到我。”
“那段日子,真的很难熬,”顾飞驰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诚恳道,“不止成绩,更是心态。”
“我从小就知道我的家境比绝大多数人好,但是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我在外不能说家里一丝半点信息,也不能高调。”
“但是青春期的孩子攀比心多重啊,我一边拼命提醒自己低调低调,一边又忍不住觉得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一边为学习成绩和曾经的失败自卑,一边又为那不可言说的家世自傲——即使我很清楚这种心态无比扭曲。”
“而且一中那环境,你们懂得,学习至上,学习好的人拥有一切,学习不好的人就跟受了天谴一样。”
“所以我变得沉默,明明对成绩在意的要死表面上又表现出一种不在乎的样子,然后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努力,努力不出结果又破大防,气急败坏跳脚发泄后又认命地把试卷捡回来,周而复始……
想和成绩好的人说话,又怕他们看不起我,想交流题目,又怕他们说‘这多简单啊’,‘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所以只能自欺欺人他们不配成为我的朋友,甚至更过分的,他们只是不知道我家里是干什么的而已……”
“这样扭曲的心态陪伴了我半年,直到我自己都厌弃了自己。”
顾飞驰顿了顿,语气很轻:“每天都想哭,早出晚归,激素失调满脸青春痘,看到那帮学习好开朗大方的人就嫉妒,偶尔因一中而骄傲,更多时候是内耗,最后学会了在外人面前调侃:‘哪有,我成绩很差的。’
他们都说我在自谦,我也有口难言,我不能说我成绩差,也不能说我学习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我捧上高台,我在风中摇晃。”
“我就这样消沉颓废了一段时间。”
“至于转折,其实来得蛮突然的。”
“那大概是高二上学期开始不久,我因为成绩不好而极度暴躁,自暴自弃自我厌恶看谁都不顺眼,但就在那个时候,我的音乐老师拉了我一把。”
“她看了我写的曲子,听了我的音乐,了解了我的近况,然后非常认真地告诉我,我的音乐里有故事,有味道,比她认识的很多所谓有天赋的人感觉更对,更何况我之前还练过钢琴,要是文化课实在学不下去,要不要考虑重新拥抱音乐?”
“她很真诚,但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感激,不是退缩,甚至不是将信将疑,而是撒泼。”
“我告诉她,是我不想走音乐吗?是我没有天赋!我这样的人哪怕进入了音乐学院也是被碾压的命!她不用这样安慰我!”
“我当时,哭了,哭得很难看。”
“但老师并没有嫌弃我。”
“她只是看着我,说,顾飞驰,一次两次失败无法决定一个人,附中没考上,不代表你不适合音乐,更不代表你不行,只是可能刚好那个时间点不合适而已,最重要的是,你还想不想弹,想不想去更高的地方弹。”
“她的话问倒了我。”
“我回去想了很久,我想弹吗?肯定想,当年放弃音乐,其实更多的是赌气,是委屈,是一种孩子气的,幼稚的傲娇。”
“我想要一个人来肯定我,来哄我不要放弃,不过很可惜,当时这个人没有出现,但很幸运,这个人一年以后出现了。”
“所以我和我家人说,我想当艺术生,正儿八经地通过高考去上中央音乐学院,我想证明我可以。”
“但这个世界哪有那么简单。”
顾飞驰笑了笑,语气里更多的不知道是嘲讽还是释然,“你们知道我尝试了多少次吗?”
他故意停了停,意料之中,没人说话。
顾飞驰自问自答:“四次,我考了四次。”
一片寂静,顾飞驰仿佛能听到那种无声的讶异。
他继续往下说道:“我家里,其实特别开明,他们知道我想成为艺术生也没多说什么,可能是我当时走文化考国内顶级大学确实太难,重走艺术也行。
就是不太理解我为什么一定要死磕央音,但有一个高目标是好事,所以我说了,他们也就放任我去做了。”
“然后,我就去考了。”
“第一次,文化课还可以,专业课差一截。”
“我当时想,哦,果然如此。”
“我不意外,毕竟我中间荒废了快一年,就算后来拼命弥补基础乐理视唱练耳,也很难跟那帮正儿八经卷上来的音乐生对打,所以,我复读了。”
“第二次高考,我依然没过,我不服气,觉得自己就是差了点运气,所以我再来了一次,起早贪黑,练到手指发麻,水泡满指,手臂贴满膏药,每天过得像在地狱里,全靠一股气活着。”
“我以为我能成功,但胜利女神,依旧没能朝我微笑。”
“那时候的压力,说实话,很大,非常大。”
“我熟悉的,和我同龄的人,要么早早进入大学,已经开始接手家族事务,要么被送往海外,整天帅哥美女游艇派对纸醉金迷,就我,还被自己的倔强困在过去,甚至在复读生中都成了笑话。”
“那个时候,我的成绩其实已经相当说得过去了,也就央音够不上,放眼全球,选择面太广,而且我失败太多次了,多到几乎没有人对我抱有信心,他们都觉得我疯了。”
“我妈劝我,干嘛一定要死磕央音呢,以我的能力,家里运作下,常青藤,多伦多,汉堡,全球随便挑一个qs排名前列的大学不是难事,老爷子那关磨磨也就过去了,实在不行,国内其他音乐学院也可以啊!”
“说实话,我心动了。”
“我坚持太久,久到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对音乐到底是热爱还是执念,久到这一切在我眼里都没了价值,就连我的老师,那个曾经鼓励过我的女人都委婉地建议我放低要求。”
“于是我屈服了。”
“我去找了我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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