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川脑子嗡嗡的。
他下意识停住脚步,觅声望去。
车窗内,一张线条流畅的脸引入眼帘,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留着一头带着淡紫色挑染的狼尾发型,一只硕大的墨镜架在他的鼻梁上,大半白皙的脸被挡住,只留下一张微微上挑的,红润的唇。
他穿着件颇具设计感的黑色衬衫,领口随意敞开,露出一截非常漂亮的锁骨,一条长长的银色项链从颈脖处垂下,与手指上的银色戒指相得益彰。
这模样,这气质,这车……绝对不是学生,甚至都不太像老师,但他却要找教务处……难道他是某个学生亲属?
谢清川感觉自己的潮人恐惧症都要犯了,四面八方的视线如箭般戳到他身上,谢清川硬着头皮回道:“教务处……你前面进去右拐第一栋楼就是,门口有标识。”
“谢了,同学。”听到他的声音,男人轻轻笑了笑,墨镜后的视线似乎不经意间在谢清川身上一顿,随即车窗升起,引擎声轰鸣,车前偷偷张望的学生立马让开一个道,跑车顺利驶入校园。
留下一地窃窃私语。
“哇靠,法拉利fuv,法拉利fuv!我没看错吧,你快掐我一下。”
“你看到那张脸了吗?好特么帅啊,是不是新来的老师啊!”
“不太可能吧,哪个新老师开法拉利来上班,不怕被校长训啊,碰上个学生表白就老实了。”
“呜呜呜,他声音好好听,我好想和他说话,话说和他说话的那个男生是谁啊?也好帅啊!”
“不知道,不过那个男生旁边那位你估计认识,许云深,全校知名高富帅,能站在许云深旁边,那帅哥估计也不简单,嘶,奇了怪了,许云深有和谁一起来上学过吗?”
谢清川:“……”
拳头握紧又松开,他听见许云深压低的咳嗽声,虽然对方已经极力遮掩了,但谢清川还是直觉他在笑!
士可杀不可辱!
“走了。”谢清川咬紧牙关,吐出这句话,说完,不等许云深说话就一路向前,步伐逐渐加快。
“诶,等等。”许云深几步追了上去,好笑道,“怎么了?生气了?”
“没有。”谢清川耳朵都红了,脸上却是拒人千里远的冷漠,他加速走了好久,才感觉自己的心跳缓缓恢复正常。
他慢慢平复呼吸,接着说道:“只是在想刚刚那人是谁。”
“那个开法拉利?”许云深挑眉道,“看着确实不像普通人,说不定是什么荣誉校友?或者校长拉来的赞助商?我听说校长又要开始弄他的破操场了,有那个钱不如多修修食堂……”
谢清川摇头:“不像。”
他回忆着那个男人的气质,犹犹豫豫地说道:“感觉,有点像海归搞艺术的?就是那种非常前卫小众的艺术……像是独立音乐人,微电影导演,新潮画家什么的。”
独立音乐人,微电影导演,新潮画家?
许云深听得一愣一愣的,他顺着谢清川的话往下说:“好吧,那这位艺术大家来我们学校干嘛呢?总不能真来当老师吧?教我们音乐?教我们美术?总不能带我们拍电影吧。”
话音刚落,许云深自己就乐了——毕竟,众所周知,在注重升学率的一中,音乐美术这种课大多被主课老师所占,形同虚设,更不用说电影这样的小众贵族课程了。
那请一个艺术大家来干嘛?
谢清川也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他摇了摇头,低声道:“算了,管他来干嘛,总归不关我们什么事。”
他一脚进入教室,迈入朗朗书声中。
上午的一切都按部就班,唯一值得一提的是,英语课上,许云深因没写作业被赶到外面补写,结果这家伙借着趴在窗台上的机会,光明正大地盯着谢清川看。
谢清川被看得胆战心惊,裸露在外面的脖子红成一片。
他只得趁着老师调试投影的时候,转过头狠狠剐了许云深一眼,脸上还是冷冰冰的。
但许云深丝毫不惧,甚至还露出个无辜的笑。
下课铃终于响了。
英语老师抱着教案走了,许云深当即扯着卷子进屋,一屁股在谢清川身边坐下,身上还带着阳光的热气。
他伸出笔,轻轻碰了碰谢清川的衣袖,引得对方抬头时又收回来,反反复复,引得谢清川怒目而视:“许云深,你有病吧?”
许云深眨眨眼,长长的睫毛下,那双通透的墨色眼睛流露出些许冤枉:“哪能啊,谢老师,只是你已经连续奋战两节课间了,我只是想让你休息个五分钟。休息好才有力气学习嘛。”
他一脸坦然,句句都是“为你好”,愣是让谢清川一口气堵在喉咙口,无话可说。
无法,谢清川只得再瞪了许云深一眼,暂时放下笔,从抽屉里摸出水喝。
这样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下午。
午后,正是阳光朦胧,万籁俱寂的时刻。
教室一片昏暗,四周窗帘拉着,到处都弥漫着一股瞌睡虫特有的慵懒味。
谢清川向来浅眠,醒来时全班几乎都还在睡觉,他望了眼时间,发现离上课还有十五分钟,便打算去洗把脸醒醒神。
他蹑手蹑脚地避开还在熟睡的许云深,悄悄溜出去,刚刚关好门,抬头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尽头走来。
这个时间点,外面没几个人,少量走动的都是去直饮水机和卫生间,脸上多多少少都睡出了红晕,透露着说不出的呆萌和困倦,因此,那个穿着黑衬衫和高腰灰色牛仔裤,神情慵懒放松的身影就格外显目。
正是早上那个开紫色法拉利的男人。
谢清川感觉自己血液都要倒流了,他下意识想跑向卫生间,却悲哀地发现洗手间就在那个男人走来的方向。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绝望的事情吗?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那男人似乎也发现了他,男人迈步走近,磁性低沉的声音在走廊上响起:“同学?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剥离了跑车的躁动,他的声音的质感完全展露出来,低沉,优雅,就像深夜里的大提琴,光听他说话就是一种享受。
谢清川头皮一阵发麻,他努力控制好情绪,先规规矩矩地说了声老师好。
虽然摸不太清对方是来干嘛的,但他既然能出现在教学区,还是独自一人,还是这么懒散的状态,那大概率不是什么荣誉校友和赞助商,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老师了。
即使这人根本不像老师。
男人似乎觉得这个称呼有点意思,他低低笑了声,看了眼谢清川背后不远处的班级牌子,低声念道:“高二(7)班……你是高二(7)班的?”
谢清川点头,等他再次抬头,就见男人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双非常漂亮的,微微泛红的桃花眼。
男人安抚地对他笑了笑:“别紧张,我只是想和你认识一下,我叫顾飞驰,是你们班新来的音乐老师,你叫什么?”
音乐……老师?
我们班的?
这话有如惊雷般在走廊上响起,谢清川立马感觉到周围窥视的视线变了,从一开始的好奇紧张变成了羡慕嫉妒恨。
你们在羡慕嫉妒恨个什么鬼!
谢清川恨不得在楼板上挖个洞躲进去,但他还是保持着面上的平静,规规矩矩道:“我叫谢清川。”
“谢—清—川。”顾飞驰慢慢念道,他微微眯起眼,冲着高二(7)班里被说话声惊醒,挤到走廊窗户旁往外看的学生笑了笑,又低头温和道,“很好听的名字,谢清川同学,很期待和你在课堂上见面。希望你能喜欢我的音乐课。”
说完,顾飞驰就从谢清川身边走过去,黑衬衫和校服擦肩而过,有那么一瞬,谢清川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非常好闻的玫瑰香气。
但这香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一干人反应过来,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
谢清川摸了摸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赶在被众人围堵前跑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被拧开,谢清川掬起一捧水扑到脸上,抬头盯着镜子里脸颊发红的自己,只想抱头哀嚎。
顾飞驰!音乐老师!他们班的!
这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凑巧的事!
一中什么时候这么时髦开放了他怎么不知道?!
谢清川半点回教室的念头都没有——他已经能预感到,作为全校唯一一个和顾飞驰搭上话的,还是搭上两次话的,但凡他回到教室,受到的待遇绝对不亚于国宝。
他躲进隔间,在卫生间磨磨蹭蹭半天,直到快要上课了才出来,踩着铃声进入教室。
这节课是班主任的语文课,没人敢捣乱,但是,谢清川还是感觉有很多道视线隐隐落到他的身上,有好奇,有羡慕,有不满,就像有人拿冰冷刀子抵着他后腰一样。
这感觉太可怕了,可怕到谢清川都觉得自己患上的不是潮人恐惧症,而是“顾飞驰恐惧症”——他实在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关注他。
许云深这节课也异常的平静,只是注意力完全不在课本上,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不光是他,所有人都有点心不在焉,包括还在讲台上讲课的陈芸。
果不其然,在距离下课还有三分钟的时候,陈芸把语文书摔到桌上,拍拍手引起大家的注意:“好了,回神,我知道你们也听不下去,下节课音乐课,不是数学老师代班,大家懂我的意思吧?”
底下一阵拖拖拉拉的,拉长声音的懂,很明显,所有人的心思全跑掉了。
陈芸叹了一口气,自顾自介绍道:“顾老师呢,是从茱丽亚音乐学院留学回来的高材生,茱莉亚你们知道吧?音乐节的哈佛,他能来我们班教音乐是我们的荣幸,所以,下节课给我打起精神来,别再和平时一样垮着脸懂不?”
又是一声零零散散的懂,夹杂着压低声音的,兴奋疑惑的讨论和尖叫,偶尔能听到哈佛的名字。
谢清川低头,脑子却一片空白。
音乐界的哈佛?
那是什么层次的人?
他和……茱莉亚的学长说话了?
陈芸又叹了一口气,自知说什么都没用了,也没再说话,只是如往常一样随着下课铃走了出去。
她前脚刚走,后脚教室里就爆发了一阵欢呼。
几乎大半个班的人都朝教室后面跑来,桌子椅子被哐哐哐撞歪一片,谢清川逃出教室无果,只得硬着头皮面对全班的热情。
“谢清川谢清川,那个顾老师是不是真的如传闻那样长得很帅?”
“顾老师到底在外面和你说什么了?他为什么老盯着你?你是不是认识他……”
“谢清川……”
叽里呱啦各种声音在谢清川耳边响起,谢清川眼前天旋地转,感官瞬间爆炸,从一开始勉强能说出几句话到后面的一言不发,谢清川感觉自己的声音躲在喉咙里,压根挤不出来分毫。
眼前没得到答案的人越发不满,眼看又要爆发一阵骚动,一声慵懒但淡漠的声音却忽然响起:“好了。”
那个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停住。
众人循声音望去,就见许云深趴在桌上,露出的半张脸紧绷,透着说不出的烦躁。
他直起上半身,懒懒散散地靠在椅子背上,那张俊美的脸扫视一圈,冷笑道:“椅子还倒着,桌子还乱着,校服还脏着,陈总怎么说来着?展示七班的风采,结果你们还挤在这?是不想给顾老师留下好印象了?”
“还是说——”许云深的声音拉长,单手支起下巴,“你们想你们亲爱的顾老师觉得七班是个垃圾窝?”
一片寂静。
下一秒,人群就哗啦啦散开,中间夹杂着各种“诶,你口红借我一下。”“谁特么踩我鞋子”的声音。
谢清川松了一口气,转头:“谢了。”
许云深摇了摇头,瞥了谢清川一眼,那一眼情绪复杂,没等谢清川品出什么意思,许云深就又侧过脸趴下了。
谢清川有点局促,有些慌乱——他见过阳光的许云深,见过幼稚的许云深,见过烦闷的许云深,但无论怎样,无论在何种情绪下,许云深至少都会回应他,这样彻彻底底的无视还是第一次。
是他做错什么了吗?
没等谢清川理清大少爷的想法,预备铃就叮叮叮响了起来,谢清川瞬间回神,从课桌里摸出全新的音乐课本,坐直了身子。
不光是他,全班同学几乎都在正襟危坐,桌上只有孤零零的音乐书,连水杯都不放一个,比公开课还正式。
除了许云深。
这位爷倒也没再趴着,他直起身子,懒散地靠上椅背,像所有人那样看向门口,只是,他的眼睛里没有狂热的期待,有的只是冰冷的审视。
万众瞩目之下,走廊里的脚步声,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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