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他们作诗,老太太、太太旁观,算什么一回事呢?其他兄弟姐妹不知道,反正长辈在场,她指定没有诗兴了。
宝钗见状,话锋一转,立刻道:“你不用对老太太她们提诗社的事,只普同一请,等她们散了,咱们再做诗,想做多少就做多少。”
她这话,是哄骗湘云的。
纵然湘云不提,老太太她们来了园里,看到一旁备好的笔墨纸砚,也必要问的。
既然问了,湘云做东道,宝玉爱写诗,黛玉会写诗,探春起的诗社……
老太太必会以为,她宠爱的几个小辈想在她们面前露一手诗才,怎么可能不给这个机会呢?
她必会顺势笑着说:“你们写诗吧,我们也在旁边瞧瞧,大家一起热闹……”
如此,她便能在众长辈面前展才,其他人嘛,因长辈在场,没有诗兴,正好。
至于螃蟹,那只是桌上的摆设。
贾母人老了,人老了必爱吃软烂之物,那螃蟹壳子硬邦邦的,又是凉性,贾母必不吃的,她不吃,其他人怎好意思真吃。
所以,她们薛家不用真出钱,拿几篓螃蟹摆一摆就完了,连吃螃蟹的用具——蟹八件都不用准备。
湘云听了暗忖,如果等大家散了再做诗,那还行。
不过,单吃螃蟹,好像有点奇怪。
宝钗看她回转了心思,忙加了一把火道:“我跟我哥哥说,要几篓又肥又大的螃蟹,再从铺子取几坛好酒,再备四五桌果碟子,岂不体面又省事,大家又热闹?”
一番话,连吹带哄的,把湘云的疑虑基本都打消了,唯独只有一点,她做东道,宝姐姐又提供螃蟹,又提供好酒,又提供果点,太殷勤太周到了。
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她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宝钗看到了,连忙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你要多心,以为我是小看你,咱们就白好了。”
宝钗如此说,湘云忙笑道:“好姐姐,我再怎么糊涂,也知道好歹,我要不把姐姐当亲姐姐待,上回家里的烦难事,也不会告诉你了!”
宝钗终于松了一口气,生怕湘云过一会儿反悔,立即就要做定这件事,马上叫了一个婆子来,让她去给薛蟠说,准备几篓螃蟹,准备明儿请客。
螃蟹都运来了,湘云就是想反悔,也没法开口。
果然,湘云眼看那个婆子出去,急忙道:“姐姐先别忙,等我明早请了老太太,老太太答应了再准备,万一老太太她们不应,姐姐不白准备了?”
宝钗淡淡道:“府里人多,还是要提前预备,何况,有你开口,老太太一定应的。”
湘云只得罢了。
宝钗不待湘云细想,又道:“你取诗题,寻常的就好,不要选那些新巧的,古人的诗里,哪里有那些刁钻古怪的的题目和极险的韵呢?韵太险,题目过于新巧,再不得好诗,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湘云听着,心下明白。
原来宝钗帮她安排宴席,是害怕明儿写诗出丑。
她和林姐姐的文采不必多说,三姐姐虽略输于她们,但擅长险韵,宝二哥那个人,是不会跟她们抢名次的。
宝姐姐就不行了,大约方才听她说,要写游景之诗,她就慌了,所以贿赂她笼络她……
她既然帮她这么一个大忙,她也会做人。
湘云想了一番,宝钗会喜欢什么诗题呢?
真是想不出来。
宝姐姐这个人,穿着寡淡,不喜欢花儿粉儿的,从不见她有赏景游玩之兴,生活的很没有意思。
唯独听底下人说,她喜欢扑蝶,咏蝶吗?可现在又不是夏天,没有蝴蝶,这个题目也太不对景了。
湘云想了半晌,忽然灵机一动。
今儿宝二哥给她看了昨儿大家做的诗,虽然宝姐姐把《咏白海棠》,写成《咏白菊》了,但诗写得很不错,这说明什么,她特喜欢菊花!
正好,秋天是菊花怒放的时节……
湘云立刻想到了办法,要把刚才的人情给还回去,嘻嘻笑道:“我想着,昨日做了海棠诗,如今做个菊花诗,如何?”
其实,最好的是桂花诗,藕香榭下正好有桂花,但宝姐姐爱菊花,就将就一下吧。
宝钗:“……”
为什么一定要咏花呢?她最烦这些花儿粉的。
她想了想,要是驳回,湘云八成想歪,以为她连菊花诗都不能做了,遂点点头道:“菊花很好,只是前人做的太多,容易落入俗套。”
湘云道:“我也这么想。”
宝钗便道:“不如拟出几个题目来,都是两个字的,一个菊字为实词,再拟一个虚词,既是赋景,又是咏物,既不落俗套,又新鲜大方。”
湘云听了,满头雾水,上回只一个题目,咏白海棠就完了,怎么这次要拟几个题目出来?
或者,宝姐姐是想拟好几个题目,大家自行去选,连在一起,这样似乎更有趣。
她便跟着宝钗拟起题来,瞬息功夫,就拟定了四个:菊梦、菊影、问菊、访菊。
二人犹嫌不够,拿出纸笔来,又拟了八个出来。
加上前面拟的,一共十二个题目。
拟完了题,湘云问道:“该限何韵?”
她方才听宝钗说,不让她限险韵,再有,她没参加昨儿诗社,并不知道迎春是负责限韵的人,下意识的以为,诗社限韵的事,是由诗社东道定的。
宝钗趁机道:“我生平最不喜限韵,咱们别学那些小家做派,只出题,不限韵,大家得了好词好句就行了,不要在这上面为难人。”
让湘云限韵,那是抢迎春的活,大家必要说的。
但如果湘云提出不限韵,她作为诗社的东道,取消一次限韵而已,又没什么。
宝钗自以为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方息灯安寝,躺在床上,默默想着拟好的几个诗题。
十二个诗题,太多,她想一夜也预备不完,但也不用全预备,准备前三个就行。
毕竟,大家也不会把十二首诗全仔细看一遍,大约只会关注开头几个,到了后面,扫一眼便罢了。
起头三个,分别是忆菊、访菊、种菊。
贾宝玉喜欢林黛玉,就喜欢她那股子嫩柳扶风、娇娇弱弱的劲儿,这点是她身上没有的。
林黛玉写起诗来,也是婉约缠绵,昨儿咏白海棠,她一句“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日又昏”。
让人看着就心生怜爱,恨不得把她搂在怀里,精心呵护,好生哄慰。
世上男子都这样,喜欢让人有保护欲的。
而今她也要效仿林黛玉的诗风,婉约缠绵一回。
什么“人比黄花瘦”“西风人断肠”“孤寂谁人知”,她都可以用上。
宝钗一面想,一面在心里作诗,直到三更方睡下。
…………
黛玉被宝玉教训了一顿,不好再熬夜看书,早早睡下了,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宝玉来唤她,两人同往贾母处,吃早饭时,听见湘云说,要请贾母午后去园中赏桂花,因是湘云开口,贾母自不会拒绝,当即点头应准了。
两人吃完饭出来,恰好碰见凤姐打对过儿来,看到他们,笑着嘱咐道:“我听人说,藕香榭水亭里摆下宴席了,你们一会儿中午可记得吃饱些。”
宝玉、黛玉:“???”
既已摆下宴席,怎么还让人提前吃饱呢?
宝玉悄悄向黛玉道:“我去问问云妹妹?”
她只不过做个诗社的东道,怎么又是请老太太她们赏桂,又是摆宴席的?动静搞的这么大?
黛玉忙拉住他,道:“别去。”
宝玉道:“怎么了?”
黛玉道:“席也摆下了,老太太也请了,又不能取消,你问了,除了让她心里不安,有什么用?”
宝玉皱眉道:“云妹妹昨晚去了那边住,今儿就弄这么些新鲜花样来,里头肯定有诈。”
黛玉不置可否。
…………
午后,贾母带着王夫人、凤姐、兼请薛姨妈等进园而去,湘云搀扶着贾母,在前面引路。
宝玉、黛玉、宝钗等说说笑笑,缀在众人身后。
行至园门口,贾母站定,问旁边王夫人、薛姨妈、史湘云等道:“去哪一处好?”
薛姨妈脸上堆着笑,摇了摇头。
王夫人正想借机甩脱关系,忙道:“凭老太太爱在哪一处,就在哪一处。”
藕香榭设下螃蟹宴的事,她得装作不知道。
若薛家借湘云的名头宴客的事败露,贾母生气,也连累不到她身上。
湘云心头一跳,瞅了眼两人。
其一,螃蟹出自薛家,薛姨妈肯定知道。
其二,昨儿宝钗说,请老太太赏桂吃螃蟹的主意,起先是太太想的,但没有落实。
她之所以请老太太,就是因为,她帮太太请,太太会帮她筹备接下来的宴席。
现在宴席也摆下了,就要过去了,怎么两个人不给老太太卖好,反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呢?
想给老太太一个惊喜?还是这里头有别的问题?
她心头疑窦丛生,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
虽然不解缘故,但既然大家都装不知情,说明不知情就是好的,那她也装不知情。
所以,她也不说话。
一下子,场面就尴尬住了。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