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雨仿若天河决堤,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墨云如狰狞的兽,张牙舞爪地压向山巅,豆大的雨点裹挟着凛冽的风,狠狠抽在镖车之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似是要将这天地都砸出个窟窿。
悍匪的呼喝与兵器碰撞的尖锐声音交织在一起,惊得崖边的寒鸦扑腾着翅膀仓惶逃离,黑色的影子在雨幕中一闪而过,旋即消失不见。
铁手宛如一尊铁塔般屹立在雨幕之中,玄色劲装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勾勒出他那犹如磐石般结实的线条。
他的每一次出掌,掌风都能撕裂空气,发出呼啸之声,令匪徒们的虎口震得发麻。可奇妙的是,每当掌风即将触及匪徒皮肉的瞬间,他总会恰到好处地收住三分力道,好似春风拂过冻土,即便带着力量,却也留有余地。
“是铁手!这小子的铁砂掌能碎石!快撤!”
不知是哪个匪徒喊破了他的身份,众人如同惊弓之鸟,拖着受伤的同伴,迅速钻进了密不透风的山林,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铁手并未追赶,他只是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水珠从他的指缝间滑落,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瞬间被更大的雨势吞噬。
他转身检查镖物,只见檀木镖箱上的铜锁在雨中闪烁着冰冷的光,完好无损。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改变了方向,裹挟着雨的腥气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为淡雅的、仿若被碾碎的甜香。
那味道,恰似春日里被风雨打落的花瓣,明明带着残败的气息,却又执拗地透着一股清甜,让人无端生出几分怜惜。
铁手下意识地循着这股香气往寒潭边走去。
脚下的泥地里,几株铃兰已被踩踏得稀烂,白色的花瓣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低垂着,宛如被揉皱丢弃的绢帕,满是凄凉。潭水在暴雨的肆虐下变得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着断枝残叶,打着旋儿缓缓下沉,仿佛在诉说着命运的无常。
而在花丛的最深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宛如一只受惊的小鹿。
那姑娘身着月白色襦裙,裙摆被利刃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泥污顺着破洞向上蔓延,像是墨汁在宣纸上肆意晕染,破坏了原本的美好。
她紧紧地蜷着身子,双臂死死地拢在胸前,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宛如一层薄纱,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唯有露在外面的脚踝处,一道鲜红的伤口正不断地往外渗血,殷红的血在苍白的皮肤上洇开,恰似雪地里滴落的朱砂,触目惊心。
铁手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见过刑房里干涸凝结的血痂,见过战场上横七竖八、腐烂发臭的尸身,可眼前这般脆弱无助的景象,却让他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她就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的铃兰,柔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香消玉殒,只能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试图寻求一丝庇护。
他放轻了脚步,缓缓走近,靴底碾过碎花瓣的声音在嘈杂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姑娘像是受惊了一般,突然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她怀里的东西动了动,竟是最后一株尚未被踩坏的铃兰。花叶已然蔫垂,可花茎却依旧顽强地挺立着,仿佛一个倔强的孩子,不肯向命运低头。
“别踩我……”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尾音颤抖得如同风中摇曳的蛛丝,“求求你,别踩我的花……”
铁手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他见她第一眼就知道,眼前的少女并非常人。
他半蹲下身,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往下淌,滴落在地上的水洼里,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不踩。”他轻声说道,声音虽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许是雨声太过磅礴,她似乎并未听清他的话,依旧死死地护着花,肩膀抖得愈发厉害了。
铁手无奈,只好又往前挪了半步,这才得以看清她的脸。那被雨水洗刷过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湿哒哒地黏在一起,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与哀求,恰似两汪被暴风雨侵袭的秋水,让人心生不忍。
那是一双极为干净纯粹的眼睛,仿佛能倒映出雨里的云、潭里的影,此刻,也将铁手狼狈却又坚毅的身影清晰地映在其中。
铁手喉结动了动,缓缓伸出手。
他的手掌布满了厚厚的茧子,指腹因为常年练习铁砂掌而粗糙不堪,虎口处还有一道醒目的陈年旧疤,那是他江湖生涯的见证。这双手,能轻易捏碎铜钱,能一掌裂石开碑,可此刻,悬在她流血的脚踝上方时,却莫名地颤抖起来,犹豫再三。
雨丝不停地落在他手背上,带来丝丝凉意。
第一次,指尖离伤口还有半寸时,他忽然想起昨天擦刀时磨出的新茧,那粗糙的触感让他猛地顿住,生怕会弄疼她。
第二次,指腹几乎要触碰到她的皮肤,可瞥见她因紧张而绷紧的脚背,他的心猛地一揪,又赶紧收了回来,她的皮肤太娇嫩了,如同刚剥壳的荔枝,经不起一丝磕碰。
第三次,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极轻极轻地落下手,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将其打碎。
指尖刚一触碰到她的皮肤,那姑娘便猛地一颤,却并未躲开。她望着铁手的眼睛里,惊恐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懵懂的信任。
突然,她空着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他的裤脚,那力道很轻,轻得如同一片羽毛飘落,却又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依赖。
铁手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他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裤脚的手,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可爱,上面还沾着些许泥土,更衬得那手晶莹剔透,仿若白玉雕琢而成。
“伤口得处理。”他收回手,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却依旧沉稳有力,“我带你去治伤,好不好?”
姑娘没有说话,只是抓着他裤脚的手又紧了紧。她怀里的铃兰愈发蔫了,花瓣边缘开始泛起褐色,就像被秋霜打过一般,生机渐失。
铁手看着那株花,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年少时在六扇门藏书阁读过的(1)《异苑》中的记载:“花妖本体与灵识相连,本体枯则灵识散。”
他的心里猛地一咯噔,这株花若是枯萎凋零了,她又会怎样呢?
雨还在不停地下着,寒潭的水泛着冰冷刺骨的光。
远处的山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神秘而又危险。
铁手看着姑娘怀里那株奄奄一息的铃兰,第一次隐隐觉得,这趟看似平常的镖,或许隐藏着他难以想象的复杂与危机。
命运的齿轮,似乎就在这一刻悄然转动,将他和她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
娇气铃兰花_____正气敦厚的铁手[加油]
《异苑》,里面记载着“花妖本体与灵识相连,本体枯则灵识散”[1](指古代志怪典籍中对植物精怪与本体共生关系的描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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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铁手×铃兰花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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