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午后落的,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像谁从云端撒下的碎银,轻飘飘地落在草叶上,打个旋儿就不见了。
铁手正靠着一棵老松树歇脚,手里摩挲着那柄黑檀木刀鞘。指腹蹭过鞘身经年累月磨出的包浆,暖乎乎的。
忽然听见身侧传来轻响,转头就见铃兰蹲在草坡上。裙摆铺展开来,像朵被风吹落的云,正对着一丛蓝紫色的小花出神。
“这是婆婆纳。”她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水珠顺着花瓣边缘滚落,砸在她手背上,洇出个小小的湿痕。
她仰头看他,阳光穿过雨丝落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晒干了煮水,能治咳嗽。上次你夜里咳得厉害,我听着心都揪着,摘点回去给你备着?”
铁手的喉结动了动。他确实有老毛病,每逢阴雨天夜里总咳。尤其上次在驿站染了寒,咳得更凶,没想到她竟记在心上。
他看着她蹲在花丛里的样子,月白色的裙摆在青草丛中格外显眼。裙摆边缘沾了点泥星子,是今早赶路时蹭的,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少摘点,”他站起身,靴底碾过松针发出轻响,“别弄湿了裙摆,山里的雨沾不得,凉。”
她却已经摘了半捧,用草叶松松地捆着递过来。指尖又像前几次那样,不经意地碰到他的掌心——他的掌心因常年练掌带着薄茧,她的指尖却凉丝丝的,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这次她没像上次在布庄那样慌忙缩回,只是脸颊微微泛红,转身又去追一朵飘飞的蒲公英。
那朵蒲公英的绒毛伞被风托着,晃晃悠悠地往坡下飘。她踮着脚去够,裙摆在草叶上扫过,带起一串水珠,像撒了把碎钻。
“你看,”她仰着头,看着种子越飞越远,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蒲公英的种子会带愿望飞。我刚才许愿,想让这雨快点停,还想……”
话没说完,雨忽然密了些。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瓦盆的粗陶壁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铃兰慌忙转身去护怀里的瓦盆,指腹紧紧贴在陶壁上,生怕雨水溅进土里。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暗了暗——一片巨大的桐叶像伞似的罩了下来,遮住了她头顶的天空。只漏下几缕调皮的雨丝,落在她鬓角的碎发上。
“还想什么?”铁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混着雨打桐叶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他举着桐叶的手臂微微弯曲,叶梗被捏得笔直,指节因用力泛着白。他的肩头露在雨里,玄色劲装已被打湿,贴在肩膀上,勾勒出紧实的线条,像浸了水的墨画。
铃兰的脸颊比刚才更红了,手指绞着被雨打湿的裙摆,小声嘟囔:“还想……你的咳嗽快点好。”
话音刚落,就听见草叶间传来嗡嗡的振翅声。一只蜜蜂被雨打湿了翅膀,跌在婆婆纳花丛里。黄黑相间的身体沾着泥水,挣扎着扇动翅膀,却总也飞不起来。细弱的腿在花瓣上乱蹬,像个迷路的孩子。
铃兰连忙摘下头上的帷帽,撑开纱面蹲下去。纱帽是月白色的,边缘绣着圈细小的铃兰花纹,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像样的饰物。
她把纱帽轻轻罩在蜜蜂上方,像给它搭了个小小的帐篷,声音放得极柔:“小可怜,淋坏了吧?等雨停了,我送你回蜂巢好不好?”
铁手举着桐叶的手又往前伸了伸,把她和那只蜜蜂都严严实实地罩在叶下。雨打在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像谁在耳边轻轻哼歌。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纱帽的边缘沾了点草屑,被她浑然不觉地蹭到了鬓角,像别了朵小巧的绿花。
她的睫毛很长,被雨水打湿了,黏在一起,像两把沾了露的小扇子,扇得他心尖发痒。
这双手能劈柴裂石,能握刀擒匪,能一掌震碎匪徒的筋骨。此刻举着片薄薄的桐叶,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他忽然想起在布庄,掌柜说“客官真是疼人”时,自己耳尖发烫的样子——原来被人依赖着,是这样的感觉。
傍晚雨停时,他们在溪边找了块平坦的青石歇脚。夕阳把天边的云染成橘红色,像打翻了胭脂盒。溪水映着霞光,粼粼地闪,像铺满了碎金子。
铃兰不知从哪采了些野菊和紫菀,还有几茎开得正盛的铃兰,坐在青石上编花环。
她的手指很巧,指尖缠着柔韧的藤蔓,把花瓣一朵一朵地嵌进去。黄的、紫的、白的,像把彩虹揉碎了编在里面。
铁手坐在她对面擦刀,帕子在黑檀木刀鞘上来回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刀鞘被夕阳照得泛着暖光,上面雕刻的云纹在光里若隐若现。
忽然有个东西轻轻落在他头上,带着点花瓣的软和藤蔓的韧,还夹杂着一丝清浅的花香。
他挑眉抬头,看见铃兰正歪着头看他,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的笑意像浸了蜜:“像山神。”
她的指尖还停留在花环边缘,指尖沾着点藤蔓的绿汁,像抹了层淡色的蔻丹。
铁手伸手去摸,摸到一串软软的花瓣。野菊的黄瓣带着点绒,紫菀的花瓣细得像丝线。还有两朵小小的铃兰缀在中间,白色的花瓣正对着他的眉心,像颗会笑的星星。
“胡闹。”他皱着眉,指尖捏住花环的边缘,作势要摘——这东西戴在头上,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哪有半点江湖人的样子。
“不好看吗?”铃兰立刻噘起嘴,手指绞着衣角,肩膀微微垮下来,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我编了好久呢……刚才在林子里找藤蔓,被刺扎了好几下。”
她说着,把手指伸给他看。果然,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几个细小的红点,是被荆棘扎的,还泛着点肿。
铁手摘花环的动作顿住了。
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鼻尖微微耸着,带着点孩子气的倔强。像极了上次在集镇上,她望着糖画摊子时的样子,又馋又怯,却偏要装作不在意。
他想起她蹲在溪边洗手时,对着水面偷偷抿嘴笑的样子;想起她给瓦盆里的铃兰浇水时,眼神专注得像在呵护稀世珍宝;想起她刚才为了一只蜜蜂,宁愿自己淋着雨也要撑开纱帽……
这株看似娇气的铃兰,心里藏着多少温柔呢?
他沉默片刻,指尖悄悄松了劲,反而把花环往头顶推了推,让那些垂下来的花瓣别蹭到眼睛。
“……还行。”他闷声说,耳尖却在夕阳里泛了点红,像被晚霞染过。其实他想说,比六扇门那些描金画银的令牌好看多了。
铃兰“噗嗤”笑出声,凑过来用手指拨了拨花环上的铃兰:“就知道你会喜欢。”
她的指尖擦过他的耳廓,像羽毛轻轻搔过,他的耳朵更烫了,却没躲。
溪水潺潺地流,带着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往下游漂,像一封封没写地址的信。
铁手低头看着刀身映出的自己,头上顶着五颜六色的花环,平日里冷硬的眉眼,竟被衬得柔和了些。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不算太坏。至少,她笑起来的时候,比溪水里的碎金子还亮,比峡谷里的星光还暖。
夜色渐浓时,他们在林子里找了个避风的岩洞。铁手捡了些干柴生火,火光噼啪地跳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忽大忽小。
铃兰靠在岩壁上,怀里抱着瓦盆,指尖轻轻抚摸着铃兰的花瓣,忽然说:“其实蒲公英的愿望,我还许了一个。”
铁手添柴的动作顿了顿:“什么?”
“我想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像落在火上的火星,“你的名字,为什么叫铁手。”
铁手看着跳动的火光,沉默了一会儿。他很少说起自己的名字,这名字带着江湖的血与火,带着六扇门的铁律与责任,不像“铃兰”,听起来就带着花香。
“刚入六扇门时,”他缓缓开口,声音被火烤得有些哑,“师父说我掌力虽强,却不够稳,像块没淬过火的铁。后来练铁砂掌,掌心磨出的茧比谁都厚,冬天冻裂了,夏天流脓,却从没停过。”
他抬起手,借着火光给她看。掌心的茧层层叠叠,像老树皮的纹路,虎口处那道陈年旧疤在光里格外清晰。
“有次抓捕江洋大盗,对方用毒镖伤了我师弟,我追了三天三夜,最后一掌打碎了他的肋骨。回来后,兄弟们就叫开了‘铁手’。”
铃兰听得眼睛都不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不疼吗?”
“习惯了。”他收回手,拿起一根细柴拨了拨火,火星子往上飘,像碎掉的星,“江湖路,哪有不疼的。”
“可我觉得,”铃兰忽然抬头,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你的手不是铁做的。给我治伤的时候,给我摘花的时候,举着桐叶的时候……都软得很。”
铁手的心猛地一颤,像被火星烫了一下。他看着她认真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
或许这双手,真的在遇到她之后,悄悄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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