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魂符的黑气追出半里地时,公孙策的手腕已被阿九的狐尾缠得发紧。金红色的尾毛混着雨水扫过他的手背,那道细小的伤口还在渗血,滴落在尾毛上,竟燃起串淡金色的火星,将黑气逼退半寸。
“抓紧了!”阿九的声音裹着风,红绸在身后甩出残影,像条燃烧的鞭子。她的尾巴尖还在淌血,被噬魂符灼伤的燎泡破了,血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里都带着金红的光——那是狐妖的灵力在溃散。
公孙策忽然想起《淮南万毕术》里的记载:“狐妖尾血,遇善者则灵,遇恶者则枯。”他低头望着两人交缠的手腕,阿九的血与他的血混在一起,在雨里凝成细小的红线,像苏清沅诗笺上那道未写完的符咒。
“往这边走!”他拽住阿九的尾巴,往岔路拐去。那里有座荒废的山神庙,是他幼时随父亲办案时避过雨的地方。庙门早已朽坏,门楣上“山神庙”三个大字被风雨剥蚀得只剩轮廓,檐角的铜铃缺了个口,晃起来“呜呜”像哭。
阿九踉跄着冲进庙门,狐尾猛地甩开追来的黑气。噬魂符的光在庙外徘徊不去,却被门框上残留的桃木符挡在外面——那是早年香客贴的,虽已褪色,却还带着点驱邪的灵力。
“咳咳……”阿九蜷在神龛下的角落,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的红衣被雨水泡得发沉,金红色的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尾巴无力地垂着,毛根都耷拉下来,像团被踩过的锦缎。
公孙策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她的伤:尾巴上的燎泡连成一片,最深的地方能看见粉色的皮肉,方才为护他挡符咒的地方,甚至露出了点白骨。他心里一紧,解下背上的书袋,掏出里面的伤药——那是他常备的金疮药,前日为沈砚处理划伤时剩下的。
“过来,我帮你上药。”他蹲下身,药瓶在手里转了半圈。
阿九却往神龛后缩了缩,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警惕:“别碰我!本狐的伤,不用书生假好心。”她抬起爪子想舔伤口,却因为疼,动作僵在半空,耳尖的狐耳蔫蔫地垂着,像两片打了蔫的桃花瓣。
公孙策没说话,只是将药瓶放在离她最近的供桌上,又从书袋里掏出块干饼。那是今早从书院后厨拿的,本想给沈砚当点心,此刻饼边还带着点芝麻香。“我不碰你,”他把饼推过去,“吃点东西,有力气才能骂人。”
阿九的鼻子动了动,却依旧别着脸:“谁要吃你的东西?一股子墨味,难闻死了。”话虽如此,她的尾巴尖却悄悄往饼的方向挪了半寸,扫过供桌积的灰,留下道浅浅的红痕。
庙外的雨又大了起来,风从破窗灌进来,卷着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公孙策拢了拢被雨水打湿的衣襟,忽然觉得手腕发痒——方才被阿九尾巴缠住的地方,竟泛起层淡淡的暖意,像贴了块暖玉。他低头看,那道细小的伤口已经结痂,痂上还沾着根金红色的狐毛,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动。
“喂,书生。”阿九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你不怕我吗?”
公孙策抬头,正对上她偷瞄过来的眼神。月光从她耳后穿过,照亮了那颗小小的泪痣,让她看起来竟有点像画像里的苏清沅。“怕什么?”他笑了笑,“你若是想吃我,方才就不会护着我了。”
阿九的耳尖“唰”地红了,猛地转回头:“谁护着你了!本狐只是……只是不想刚找到的桂花糕供应商就这么死了!”她的尾巴烦躁地扫着地面,却不小心扫到了那块干饼。
饼“咕噜”滚到她脚边。
两人都没说话。庙外的风声里,隐约能听见噬魂符在打转的“滋滋”声,像毒蛇在吐信。
过了半晌,阿九趁公孙策转身去捡掉落的书时,飞快地叼起干饼,缩回神龛后。她用爪子捧着饼,小口小口地啃着,芝麻沾在嘴角也没察觉,尾巴却因为安心,轻轻摇了两下,带起阵极淡的桃花香。
公孙策从破窗望出去,噬魂符还在庙外徘徊。他忽然想起柳文昭说的“青云观的符能寻妖”,看来这符不仅能伤人,还能追踪妖气。他回头看神龛后的阿九,她正啃到饼心夹的糖块,眼睛亮了亮,像偷吃到蜜的小兽。
“柳文昭为什么一定要杀你?”他忽然问。
阿九的动作顿了顿,糖渣掉在尾巴上。“因为本狐知道他们的秘密。”她舔掉爪子上的芝麻,声音闷闷的,“苏清沅当年不仅藏了账册,还在青云观的井里……”话没说完,她突然捂住嘴,警惕地看着公孙策,“我凭什么告诉你?你是柳家的人怎么办?”
公孙策失笑:“我若是柳家的人,方才就不会帮你挡符咒了。”他想起手札里的记载,“你是说,苏清沅在青云观的井里藏了东西?”
阿九没回答,只是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饼,然后把饼渣全抖到地上,像是在销毁证据。她舔了舔爪子上的糖渍,忽然往公孙策那边挪了挪——这次没再掩饰,尾巴直接搭在了他的脚边,带着点试探的暖。
公孙策的心跳漏了半拍。他能感觉到她尾巴上的温度,隔着湿透的衣料渗进来,驱散了不少寒气。他想起《太平广记》里说狐妖“畏寒,喜暖”,原来再厉害的妖,也会怕冷。
“喂,书生。”阿九的声音带着点含糊的困意,“你的手……借我暖暖。”
没等他反应,她就抓起他的手腕,按在自己的尾巴上。她的尾毛柔软,却因为有伤,带着点粗糙的触感,像摸着块绣了金红纹路的绒布。她的爪子搭在他的手背上,掌心微凉,却在轻轻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疼。
公孙策忽然想起供桌上的药瓶,刚想拿,就被阿九按住手:“别拿!那药里有麝香,对我们狐妖不好。”她往神龛缝里掏了掏,掏出个小小的油纸包,“用这个。”
纸包里是些晒干的桃花瓣,混着点不知名的草叶,闻着有股清苦的香。“这是祖母留下的,治灼伤最管用。”阿九用爪子捻起点花瓣,往尾巴的伤口上敷,动作却因为疼,抖得厉害。
公孙策小心翼翼地接过油纸包:“我帮你?”
阿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了爪子,却把脸埋进尾巴里,只露出双眼睛瞪着他:“轻点!弄疼了本狐,就把你的书全撕了!”
月光透过破窗,正好照在她的尾巴上。公孙策的指尖沾着桃花粉末,轻轻往她的伤口上涂。他的动作很轻,像在为古籍拂去灰尘,当触到那处露出白骨的地方时,阿九的身体猛地一颤,却没吭声,只是尾巴尖悄悄勾住了他的小指。
“当年苏清沅,也是这样为你祖母上药的吗?”他忽然问。
阿九的尾巴尖紧了紧:“嗯。”她的声音闷闷的,“祖母说,苏先生的手很软,上药一点都不疼。”她顿了顿,“你的手……也不疼。”
公孙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他想起画像里苏清沅抱着小狐狸的样子,忽然觉得,此刻神龛下的场景,像极了跨越百年的复刻。
庙外的噬魂符突然发出刺眼的光,桃木符的灵力在迅速减弱。阿九警觉地抬起头,尾巴瞬间竖起,挡在公孙策身前:“不好,符咒要进来了!”
公孙策却注意到,供桌的裂缝里,卡着半块玉佩。那玉佩的样式,与柳文昭腰间的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的桃花印缺了个角,背面刻着个模糊的“清”字——是苏清沅的东西!
他刚想把玉佩抠出来,就见阿九猛地扑过来,将他往神龛后一推。噬魂符的黑气冲破庙门,直扑阿九的后背,她的尾巴在瞬间暴涨数尺,金红色的毛发根根倒竖,像团燃烧的火焰,硬生生将黑气挡了回去。
“快走!”阿九的声音带着疼,却依旧梗着脖子,“本狐拖住它,你去青云观!井里的东西……一定要找到!”
公孙策望着她被黑气包裹的背影,忽然抓住她的尾巴:“要走一起走。”他想起手腕上的暖意,想起那道能破符的血痂,“我的血能帮你。”
阿九的身体僵了僵,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泪光,却很快被倔强取代:“呆子!本狐才不用你救……”
话没说完,庙外突然传来声凄厉的惨叫。噬魂符的光猛地暗了下去,黑气像被什么东西打散了。
公孙策和阿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庙门被风推开道缝,外面的月光里,站着个穿着粗布道袍的小道士,手里举着把桃木剑,剑上还沾着点黑色的粉末——那是噬魂符被打散的痕迹。
“观主……观主让我来救你们。”小道士的声音发颤,眼睛却亮得惊人,“他说……柳家的账册,该见天日了。”
阿九的尾巴缓缓垂了下来,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警惕:“青云观的道士,会安好心?”
小道士却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样式与供桌裂缝里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的桃花印是完整的。“这是苏先生当年留给观主的,”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观主守了五十年,说等有一天,会有个书生和一只红狐来取。”
公孙策的心跳得厉害。他望着神龛下的阿九,她的尾巴尖还勾着他的小指,带着点微微的抖。庙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亮了小道士手里的玉佩,也照亮了供桌裂缝里那块的“清”字。
而阿九的尾巴上,刚敷上的桃花粉末,正随着她的呼吸,一点点渗进伤口里,泛出淡淡的金光。
[加油][1] (汉)刘安. 淮南万毕术[M]. 中华书局, 1985.
[2] (清)翟灏. 通俗编[M]. 中华书局, 2013.(记载民间桃木辟邪习俗)
[3] (宋)李昉等编. 太平广记[M]. 中华书局, 1961.
[4] 道藏[Z]. 文物出版社, 1988.(记载桃木剑驱邪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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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公孙策×傲娇狐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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