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城门是被朝阳撞开的。
铁手牵着马走在前面,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靴底。城门校尉检查路引时,目光在他腰间的刀鞘上顿了顿——黑檀木的鞘身被摩挲得发亮,上面雕刻的云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一看便知是常年佩刀的主儿。
“六扇门的?”校尉扯了扯嘴角,递回路引时,眼神里多了点掂量,“近来城里不太平,官爷多上心。”
铁手没接话,转身时正撞见铃兰踮着脚往城里望。她今天换了身浅碧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铃兰花纹,是昨晚在客栈连夜缝的——她说“进城总不能还穿得像山里跑出来的”,指尖戳着布料上的针脚时,耳朵尖还红着。
“看什么?”他把缰绳塞给她,声音比平时软了些。
“好多人。”她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比我见过的集镇大十倍……你看那个糖画!”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街角的糖画摊正冒着白气。老师傅握着长勺在青石板上游走,金黄的糖稀蜿蜒成一条腾云驾雾的龙,引得围观的孩童拍手叫好。铃兰的脚步像被钉住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连怀里的瓦盆都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挡住视线。
铁手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起在山里时,她蹲在蒲公英丛前说“种子会带愿望飞”的样子,也是这样,容易被细碎的美好勾走魂。他没说话,只牵着马往糖画摊走,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小跑着跟上,裙摆在石板路上扫过,像只追着光的蝴蝶。
“要那个。”她忽然拽住他的袖子,指尖带着点汗湿的热,“像狐狸的那个,尾巴翘得好高。”
老师傅笑着应了,手腕一转,糖稀便在板上勾出只歪头的狐狸,尾巴果然翘得老高,像在挑衅似的。铃兰捧着糖画,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狐狸的耳朵,烫得缩回手,却笑得眉眼弯弯:“比山里的狐狸好看。”
铁手看着她的侧脸,晨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忽然想起在山洞里,她紧张时鬓角会渗出细小的铃兰花瓣,像撒了把碎雪,软得让人心里发颤。
“还想要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她的目光在集市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个卖布偶的摊子上。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布老虎,黄底黑纹,眼睛用朱砂点着,威风凛凛。她盯着其中一只最小的,手指在布偶的耳朵上戳了戳,又飞快地收回手,小声说:“不用了,赶路要紧。”
铁手没接话,径直走到摊前,把那只小布虎拎了起来。布偶的尾巴缝得有些歪,显然是赶工的糙活,却被他捏在手里,显得格外郑重。“多少钱?”
摊主是个络腮胡的汉子,见他一身玄色劲装,又拎着刀,忙摆手:“官爷喜欢就拿去吧,不值钱的玩意儿。”
“规矩不能破。”铁手丢下几枚铜钱,把布虎塞给铃兰时,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夜里走路怕黑,拿着壮胆。”
她的脸“腾”地红了,把布虎抱在怀里,指尖抠着布偶的爪子,小声嘟囔:“我才不怕黑……”话虽如此,脚步却往他身边靠了靠,几乎要踩着他的影子走。
两人随着人流往城里走,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嬉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汤。铃兰的眼睛不够用似的,一会儿指着卖花姑娘篮子里的月季说“比山里的野玫瑰艳”,一会儿盯着酒楼幌子上的“醉仙楼”三个字问“里面的酒是不是会让人成仙”,连怀里的瓦盆都被她晃得叮咚响。
铁手耐心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四周。汴梁城虽繁华,暗处却藏着看不见的钩子——街角的乞丐总往他们这边瞟,茶肆里穿长衫的书生手指在茶杯沿上敲着奇怪的节奏,还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过他们身边时,扁担“咯吱”响了一声,那声响里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
他的手悄悄按在刀鞘上,指腹蹭过冰凉的鞘身。皇后的人既然能追到山里,没理由放过汴梁这处必经之地。
“累了吗?”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铃兰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颊,“前面有茶肆,歇会儿。”
她确实走得有些乏,闻言连忙点头,眼睛却被茶肆门口卖花的摊子勾住了。摊子上摆着各色鲜花,其中一束铃兰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垂着,像串小小的白玉铃铛。她盯着那束花,指尖在瓦盆的边缘轻轻划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铁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忽然一动。
他让铃兰在茶肆的角落坐下,自己则走向花摊。卖花的老婆婆笑着说:“姑娘眼光好,这铃兰是今早刚从城外采的,配着红绳系着,吉利。”
他没说话,买下那束铃兰,让老婆婆用红绳仔细系好。红绳在白色的花瓣间绕了三圈,打了个小巧的蝴蝶结,看着竟有几分喜气。
回到茶肆时,铃兰正趴在桌上,对着那只布老虎发呆,鬓角不知何时渗出两片细小的铃兰花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听见脚步声,她慌忙用手拂去花瓣,抬头时撞进他递过来的花束里。
“看你总盯着。”他把铃兰递过去,声音有些不自然,耳尖在阳光下泛着点红。
她愣住了,看着那束系着红绳的铃兰,又看看他,眼睛里的惊讶慢慢化成了柔软的光。“给我的?”
“嗯。”他别开脸,假装看街景,却用余光瞥见她小心翼翼地接过花,指尖碰了碰红绳的结,嘴角弯得像月牙。
这时,糖画摊的老师傅端着两碗酸梅汤走过来,笑着放在桌上:“刚才见这位姑娘喜欢糖画,这酸梅汤算我送的,解腻。”
铃兰连忙道谢,拿起那只狐狸糖画咬了一口。糖衣脆得发响,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正想夸甜,舌尖却触到个软软的东西——糖画的中心,竟被人用糖稀点了个小小的爱心,藏在狐狸的肚子里,不仔细尝根本发现不了。
她的脸“唰”地红了,猛地抬头,正好撞进铁手看过来的眼神里。他显然也发现了那处小心思,眼神有些躲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指节泛白。
四目相对的瞬间,茶肆里的喧闹仿佛都静止了。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们之间,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像撒了把碎金。铃兰的心跳得像打鼓,慌忙低下头,假装喝酸梅汤,却没发现自己的鬓角又渗出几片铃兰花瓣,落在酸梅汤的碗沿上,像撒了把碎雪。
铁手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和碗沿的花瓣,喉结动了动,端起茶杯的手微微发颤。酸梅汤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里的热——那热从耳根一直烧到心口,像被谁用火星点着了。
而街角的阴影里,一个穿着小吏服饰的人正飞快地在纸上画着什么。他的笔尖在铁手的身形上顿了顿,尤其在那柄黑檀木刀鞘上描了两笔,又抬头看了看茶肆里捧着花的铃兰,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画完最后一笔,他把纸折成小块塞进袖中,转身朝着户部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急促得像在赶什么要紧事。
茶肆里,铃兰忽然指着街对面的杂耍摊,笑着转移话题:“你看那个翻跟头的,比山里的猴子还灵活!”
铁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却在街角那处空荡荡的阴影上顿了顿。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看着铃兰被杂耍吸引的侧脸,把那碗没动过的酸梅汤推到她面前。
“多喝点。”他说,“下午还要去六扇门递文书。”
她没察觉他语气里的凝重,乖乖点头,拿起酸梅汤喝了一大口,眼睛却又被那束铃兰勾了去,指尖轻轻绕着红绳的结,心里甜得像刚吃的糖画。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