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的水是青灰色的,像块蒙尘的玉。
铁手站在岸边的柳树下,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水草,眉头拧成了疙瘩。三天前,第一个浮尸被发现时,官府只当是寻常溺亡;可昨天第二个浮尸顺着水流漂到码头,今天一早又有人在下游捞起了第三具——三具尸体都面色青紫,脖颈处有圈奇怪的淤痕,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勒过。
“铁捕头来得巧。”府衙的捕头王奎凑过来,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慌,“这案子邪门得很,百姓都说是河妖作祟,夜里都不敢靠近河岸了。”
铁手没接话,蹲下身去检查岸边的泥地。泥地上有串杂乱的脚印,其中一双格外大,鞋印边缘沾着水草,像是从水里刚上岸的样子。他用指尖量了量脚印的长度,又闻了闻上面的水渍,眉头皱得更紧了。
“铃兰呢?”他忽然问。
王奎愣了一下,才想起铁手带了个姑娘来,今早递文书时还在六扇门的门房坐着。“没让她过来,这地方晦气。”
铁手没说话,站起身往回走。王奎在后面喊:“铁捕头,不等验尸了?”
“不必了。”他的声音远远传来,“不是河妖。”
回到六扇门时,铃兰正趴在门房的桌上,对着一张沙画发呆。她不知从哪弄来些细沙,在桌面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拳头,拳头旁边还画着几朵铃兰,花瓣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听见脚步声,她慌忙用手把沙画抹掉,脸颊红得像被太阳晒过,鬓角渗出两片半开的铃兰花瓣,像是藏不住的心事。
“在画什么?”他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沾着细沙的指尖。
“没什么。”她把手背在身后,小声说,“就是……画个护符。”
“护符?”
“嗯。”她咬了咬唇,从身后拿出片晒干的铃兰花瓣,花瓣上用朱砂画着个小小的拳头,和沙画上的那个一模一样,“我娘说,画个小拳头,就能挡住坏人。给你。”
她把花瓣递过来,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颤。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花瓣上,朱砂的颜色亮得像血,映得她的眼睛格外认真。
铁手看着那片花瓣,忽然想起在山洞里,她用唾液给她敷药时,也是这样认真的眼神。他接过花瓣,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身的位置,能感受到布料下花瓣的脆。“谢谢。”
她的脸更红了,转身从瓦盆里掐了片新叶,低头用指甲在上面划着:“那个……汴河的案子,是不是很难?”
“你怎么知道?”
“刚才听见捕快大哥们说的。”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担忧,“他们说河妖作祟,可我刚才路过河边时,看见水里有影子在晃,不像妖,倒像……”
“像什么?”
“像莲。”她小声说,“水底下有大片的莲影,顺着水流在动,好像在哭。”
铁手的心头猛地一跳。他在岸边检查时,确实闻到水渍里有淡淡的莲香,当时只当是河边的荷花所带,没往深处想。“你能看见水里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是都能看见。要是草木成精,我能听见它们说话,看见它们的影子。就像……就像山里的婆婆纳,会告诉我哪里有泉水。”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跟我来。”
再次回到汴河边时,日头已过正午。岸边的百姓散了些,只剩下几个捕快在看守现场。铁手让王奎带着人去下游搜查,自己则带着铃兰走到一处僻静的河湾。
河湾的水很浅,能看见水底铺着的鹅卵石。铃兰蹲在岸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水面,指尖刚没入水中,就看见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来,水底的泥沙里,忽然冒出点点莹白的光。
“她在这。”铃兰的声音放得极轻,像在说什么秘密,“是水莲妖。”
随着她的话音,水面上缓缓绽开一朵莲花,花瓣是半透明的白,花蕊却泛着淡淡的蓝。莲花的中心,隐约有个小小的人影,正抱着膝盖,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你为什么哭?”铃兰柔声问,指尖在水面上轻轻划着,“那些人死了,是不是和你有关?”
水莲妖没说话,只是哭得更厉害了,花瓣上的水珠滚下来,滴在水面上,发出细碎的响。
铁手站在铃兰身后,不动声色地挡着风。河边的风带着水汽,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鬓角的铃兰花瓣被吹得微微颤动。他看着她微微前倾的背影,看着她认真倾听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株看似娇弱的铃兰,其实比谁都勇敢。
“她说不是她。”铃兰忽然回头,眼睛里带着点急切,“她说那些人是被一个瘸腿的渔夫勒死的,渔夫把尸体扔进河里,还扯了她的莲叶缠在尸体上,想嫁祸给她。她怕被人发现,只能躲在水里哭。”
铁手的眼神沉了沉。他想起岸边那双大脚印,鞋印的边缘有磨损,像是跛足的人走路时,重心偏向一侧造成的。“她知道渔夫在哪?”
铃兰又转回去,和水莲妖说了几句,回头时眼睛亮得像星:“她说渔夫住在下游的破庙里,每天傍晚都去码头收网。”
铁手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冰雪初融,在他冷硬的脸上漾开温柔的涟漪。“你比六扇门的捕快还灵。”
她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指尖在水面上画着圈,小声说:“我只是……能听懂它们说话而已。”鬓角的铃兰花瓣轻轻颤着,像在替她害羞。
这时,王奎带着人回来了,远远地喊:“铁捕头,在下游的破庙里抓到个瘸腿渔夫,搜出了根水草编的绳子,上面还沾着血!”
铁手点点头,转身对铃兰说:“走吧。”
她站起身,却又回头看了看那朵水莲。水莲妖朝她摇了摇花瓣,像是在道谢。她笑着挥了挥手,转身时撞进铁手等待的目光里,心里忽然觉得暖暖的,鬓角的花瓣也舒展开来,像沾了阳光的暖。
押解渔夫经过岸边时,那瘸子忽然挣脱捕快的手,朝着铃兰的方向扑过来,眼睛里满是疯狂的红。“妖女!你也是妖女!”他嘶吼着,唾沫星子喷了出来,“三年前那个案子里的妖女,也像你一样能跟草木说话!你们都该被烧死!”
铁手眼疾手快,一脚将渔夫踹倒在地,反手扣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三年前什么案子?”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三年前,正是黑风寨被灭门的年份。老王死在他面前时,最后说的话就是“那妖女……是关键……”
渔夫被他掐得喘不过气,却依旧狞笑着:“烧死了……都被皇后下令烧死了……你护着她,早晚也得一起死……”
铁手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得像石头。皇后……又是皇后。三年前的黑风寨,如今的铃兰,这两者之间到底藏着什么联系?
他低头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渔夫,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的铃兰——她的鬓角此刻竟渗出了十几片铃兰花瓣,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细雪,落在她的肩头,带着无声的战栗。铁手的心忽然沉了下去。这汴梁城,果然不是什么太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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