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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元复始

天和九年,秋闱在即,赵国京城的承天门大街上,挤满了各地赴京赶考的举子。

楚子云轻身穿过熙攘的人群,青衫飘动,手握一卷古籍,眉头紧蹙,似有所思。

虽然他看起来与其他普通书生无异,但指节处若隐若现的茧子,透露出些许的不太寻常。

转过两条街巷,楚子云忽然察觉到,似乎一直有人尾随在他的身后。

为了验证心中猜想,楚子云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借着整理衣服的机会,用眼睛的余光扫视,只见一个穿着棕色短打,身材魁梧的汉子,正不紧不慢地缀在他的身后。

“这位兄台,可是迷路了?”

楚子云突然转身,拱手施礼,语气温和。

小巷之内本就无处藏身,那汉子似乎也无意于躲藏,只是慢慢停下脚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小小书生,眼力却是不错!”

话音刚落,魁梧大汉突然欺身上前,一把扣住楚子云的手腕,压低了嗓门说道。

“咱们借一步说话。”

楚子云感到腕上传来一股巨力,若是寻常人定会痛呼出声。他本能地想要挣脱,却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忍住,任由对方将自己拖入一条幽暗的窄巷。

昨日的京城,刚下过一场小雨,巷内潮湿阴冷,到处弥漫着腐烂菜叶子的气味。

魁梧大汉将楚子云猛推在墙面之上,在背脊撞上青砖的瞬间,楚子云暗自将身体调整到最大舒展状态,来缓解分散撞击墙面时的冲击力,却故意让后脑勺在砖墙上磕出一声闷响。

“听说你会武功?”

魁梧大汉眯起眼睛,粗糙的手指捏住楚子云的下巴,痛得直让他的牙齿吱吱作响。

楚子云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露出困惑之色。

“这位薰台(兄台)四不四(是不是)认错人了?在下只四(是)一介文弱苏(书)生……”

楚子云口齿不清,还未等他话音落下,一记重拳便已经捶在他的腹部。

楚子云闷哼一声,弯着身体干呕,暗中屏气凝息,慢慢消解大汉重拳之下所带来的疼痛。

“哼!装得倒挺像。不会武功,你一个举人,为何指节生茧?你莫不是当我是傻子?”

魁梧大汉面露冷笑。

嗯?听到大汉的话语,楚子云顿时心起一片疑云。

眼前之人他之前从未见过,当下的京城里,书生更是人山人海。

楚子云做书生打扮,手握一卷古籍,之前大汉称呼他为“小小书生”并不足为奇,但如若细算一下比例,必然还是未及举人身份的书生更多一些,魁梧大汉是如何确定自己是一名举人的?还莫名其妙地质问他会不会武功。

“大哥有所不知,我本农户出身,家境一般,父母做豆腐营生,我闲暇时会帮着推磨……”

嘭!魁梧大汉又是一记重拳击向楚子云的腹部。

这一次由于距离太近,楚子云没有丝毫防备,同时也没有任何抵抗。

胸口下面仿佛传来骨头断裂般的声音,温热的鲜血在他胸腔不断翻涌,如果锤击的力度再大一些,鲜血随时都有可能迸发出来。楚子云弯着腰踉跄后退,期间撞倒了一个破箩筐,整个身体跌坐在污水之中。

然而,魁梧大汉似乎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再次欺身追赶过来。

“兄台为何无故伤人?”

楚子云抹去脸上的泥水,声音里明显带着颤抖。

“若是为了钱财……”

“给我闭嘴!”

魁梧大汉抬脚踹向他肋间,又连续在他腿部到背部踢了七八脚。

楚子云仿佛听到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他蜷缩在地上不断哀号,指甲抠进掌心的肉里,拼命压制着体内奔涌的怒气。既然已经决定不想暴露,面对一个施暴的武者,反抗只可能会激起大汉更盛的怒气,让暴徒变得更加变本加厉,徒然增加对方的成就感罢了!

魁梧大汉躬身揪住他的发髻,将他的后脑勺不断抬起撞向地面,连连溅起一片水花。

混合着烂菜叶子的泥水扑面而来,楚子云眼前一黑,顿时陷入天旋地转。

在眩晕之中,他感觉到对方的手指按在了自己的脉门之上,这分明是在探查自己是否藏有内力!

“奇怪……”汉子喃喃自语,“难道我得到的情报有误?”

楚子云趁机虚弱地发出哀求:“好汉饶命……我愿奉上我全部的银两……”

“去你TMD!谁稀罕你那几个臭钱!”

汉子突然恼羞成怒,一脚踩住楚子云的手腕上,来回碾压。

“小爷的耐心有限,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到底会不会武功?”

直到魁梧大汉再次逼问,楚子云才发现,之前自己的懦弱表现,并没有打消汉子的猜忌,心中顿感无奈,但表面仍装作惊恐茫然的模样。

“什么武功?大哥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你说的话,我为什么一点都听不懂……”

“找死!”

魁梧大汉迅速从背后抽出一把匕首,寒光闪过,刀尖直抵楚子云的咽喉。

“再跟我装傻充楞,我立刻送你去见阎王!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冰冷的金属感,让楚子云浑身紧绷。他根本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不是虚张声势,但他不敢赌,倘若这一刀真的下来,不反抗必死无疑!

但自己一旦暴露,多年的隐藏,都将付诸东流,还可能会连累到家人……

楚子云犹豫不决,刀尖紧逼咽喉,马上就要刺进皮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突然传来一个将叫声音:“啊!杀人啦!快来人啊!”

魁梧大汉抬头望向远方,咒骂一声,狠狠啐了一口,迅速无奈地收起匕首。

临走前,他俯下身体,在楚子云耳边低语:“哼!别得意!这次算你走运,但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说完纵身跃上墙头,瞬间消失在小巷之中。

经历了刚刚的惊心动魄,骤然卸去全身压力的楚子云,躺在污水之中,渐渐昏迷了过去。

烛火摇曳,皆因风起。

七月的酷暑终是难熬,即便是入了深夜,这赵国的京城,也热得像一座巨大的火炉。

躺在床上,身体翻来覆去。

当楚楚慢慢醒来之时,就立刻感受到,一股粘稠的痛意袭来,身体也像一台彻底散了架的机器,到处都罢工,不仅头昏脑涨,甚至连眼睛也难以睁开。

然而,这些都不是当下楚楚最想关心的事情。

遍体鳞伤犹可医,最是刻骨铭心痛。

身体上的痛尚可以忍受,但楚楚始终没弄清楚,这一阵阵发自心底的悲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寂夜无声,月光透过窗纱,撒入屋内,汗水慢慢浸透罗衫,无意之间,又为楚楚这浑身杂织的伤痛,平添了几分别样的滋味。

就在三天前,楚楚为了追赶项目进度,不分昼夜地,沉浸在实验室里连轴转。

终于在坚持到昨天晚上十点之后,因为过度疲劳,楚楚最终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沉睡。

睡梦中,楚楚依稀记得,自己做了一个特别奇怪,一个让他难辨真假虚实的梦。

对于应届生而言,一份亮眼的教育背景,无疑是一块找工作时,极好的敲门砖。

作为国内最顶尖医学院毕业的中药学硕士,楚楚在择业时,成功签约知名中药剂研究院,专职从事药剂研发工作。

辛勤耕耘了三年,作为核心骨干,先后开发出多款创新药剂,为研究院数次赢得省级及国家级殊荣。按常理而言,对于楚楚这样的杰出贡献者,名利双收是必然的结果。

然而,现实往往是残酷的。

楚楚的收入虽然有了较大幅度的提升,但他似乎也早已经习惯了“凡事被代表”的境遇。

所谓荣誉什么的,从来都是别人的,与他没有一毛钱关系。

最终,忍无可忍的楚楚,与在一起工作的学长李元朗,从研究院愤然出走,携手相恋五年的女友孟晴,共同筹资,成立了一家中药剂研究公司──楚天生物。

楚楚负责新公司的研发和生产管理,李元朗和孟晴则是分别负责销售和运营管理。

三年时间一晃而过,三人配合相得益彰,楚天生物蒸蒸日上。

三人终是崭露头角,一跃成为医药行业新生代中的璀璨明星,翘楚人物。

事业上的巨大成功,不仅为他们带来了丰厚的经济回报,采访报道也是纷至沓来。

但是,楚楚向来不善交际,所以每次采访任务,楚楚都会交给李元朗和孟晴两人负责。

在不明就里的外人眼中,相较于楚楚这位正牌男友,经常一同亮相的李元朗与孟晴,更像是一对金童玉女。

尽管情侣关系需要时间来维系,楚楚对此也有着清晰的认知。

但无巧不成书的是,楚楚的工作性质,又决定了他很难做到这一点。

一旦忙起工作来,楚楚常常会吃喝拉撒都在实验室里,甚至可能会出现,连续几天不归家的情况。因此,楚楚和孟晴两人,在私下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更别说深入的情感交流了。

两人的关系看上去很稳定,却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冷不热的状态。

甚至在同事们的眼中,楚楚就是一个典型的工作狂,只有夜以继日地工作,才是楚楚最真实的生活全貌!

然而现实毕竟是现实,如果你始终不主动,那么你就必须要学会,并习惯被动地去接受。

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就在两个月前,孟晴突然给他带来一份大大的惊喜。

本想暂时维持现状的楚楚,突然有一天,毫无防备地收到了孟晴的现场求婚。

本就心怀愧疚与自责,又夹杂着些许自我感动的楚楚,在气氛组一浪高过一浪的助推之下,茫然无措地答应了孟晴的求婚请求。

直至一个月前,两人办理了结婚登记。

至于举办婚礼,按照孟晴善解人意的说法,只要两人能够相守在一起,婚礼只不过是一个形式。

最近几天,楚楚又迎来了一项新品药剂开发的关键阶段。

为了加速进展,确保数据的连贯性,楚楚再次投入到夜以继日的实验室攻坚战中,进入了忘我而专注的工作状态。

昨天晚上,楚楚将前来“例行慰问”的李元朗和孟晴分别送走以后,身处密闭的实验空间内,由于过度疲劳,未能及时发现,一个装有挥发性有毒试剂的瓶子,其瓶盖没能盖紧。

当楚楚意识到问题所在时,已经是为时过晚。

慌乱之中,楚楚迅速从试验台上抓起一块抹布,紧紧捂住口鼻。凭借最后一丝毅力,颤颤巍巍地来到实验室的大门前。

当他急于快速打开大门出去之时,却发现那扇他每天至少打开五六次的大门,这一次竟然意外失灵了!

指纹识别错误!!!

人脸识别错误!!!

密码输入错误!!!

绝望的消息接踵而至!

在这一刻,对于楚楚而言,仿佛所有的一切,都陷入了无尽的错误之中!

实验室内灯火通明,实验室外连接的走廊里一片昏暗。楚楚仿佛感觉到黑暗缓缓蔓延而来,笼罩了四周。甚至连室内的空气,也因为这压抑的暗影,变得愈发沉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逐渐瘫软在地的楚楚,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满怀期待地,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孟晴和李元朗的电话。

然而,拨出的电话如同石沉大海,回应他的只有一串串持续的忙音。

第二天清晨,江南省某电视台的荧屏之上,正播放着一则新闻,报道内容正是国家某位杰出青年科学家,因意外在实验室中不幸身亡。

新闻视频中,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孟晴,梨花带雨,数次哽咽地发表着“爱人逝后感言”,让人感到惋惜的同时,也暗怀一份怜惜!

站在一旁的李元朗,同样神色黯然,却不时出声安慰,为这悲痛的画面增添一抹别样的情绪。这种情绪悄然生根发芽,不断地膨胀蔓延开来。甚至有好事者高声呼喊“晴朗组合我爱你”的应援口号,使得这场原本庄重悲伤的“追悼会”,瞬间演变成两人的明星见面会。

通宵加班?试剂中毒?倒在了实验室里?

不!不!不!自己不是正在睡觉吗?

难道自己刚刚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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