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窝在榻上,思绪渐渐下沉。
不知是半夜何许时分,身旁床榻塌下去部分,背脊贴上了什么灼热柔软的东西。
江宁迷迷糊糊半睁开眼,本能地往后蹭了蹭贴得更紧了些,那朱唇小幅地张合着吐出不清不明地呓语,“是陛下……回来了么……”
“景渊……”
楚景渊低头瞧着主动往他怀里钻的小太监,心尖都软了一块,黑眸里荡漾起圈圈笑意,抬手小心翼翼地圈上他的腰,下颔抵上他柔软的发顶,一下一下轻揉着江宁的小腹。
“是我,睡吧睡吧……”
江宁听见熟悉的嗓音,心中仅存的半点不安也散了个干净,他迷迷瞪瞪地抓上在腹部动作的手,“你也……快些歇……。”
低喃着的话还没说完,自己便先睡着了去。
这一觉他睡得格外的沉,仿若进宫以来连日的惊惶与无措都消弭殆尽,他被包裹在一个足够坚固可靠的壳里,替他阻挡外边的一切风雨。
天光大亮,江宁从睡梦中悠悠转醒,刚一睁眼便朝着身后看去——
陛下早已离开。
他勉勉强压下心头涌起的失落,起身唤侍女端水进来洗漱。
江宁想着昨夜临走前陛下说的话,想来是又去处理那些事了。废六宫,册立阉人,这般惊世骇俗的事,若是说前朝哪个帝王愿意去做、能做得到,他都绝不相信,可他偏偏就信了陛下。
这世上,没有陛下想做却做不到的事,他是泱泱楚国的王,是四方朝拜的天子,是万民顺服、百官敬畏的天命所归。
想来不日他便能同陛下成亲了,景渊那挺拔修长的身姿,若是穿上正红的婚服,定是丰神俊朗、器宇轩昂的,天上人间也只此一人了。
这想着想着,思绪便飘往了不可言说的方向,江宁也是硬生生靠着幻想,弄得自己羞红了脸,面颊发烫。
砰——
江宁被这忽而冒出的重声惊了一跳,立刻便回过神来。
原是那金盆从侍女手中滑落下去,猛地砸至地上,叮叮当当地震个不停,里头的温水也随着泼溅出来,浸湿了他的袍角。
侍女忙不迭地跪下身来,不停地重重磕着头,伏首谢罪,“奴该死,奴该死,望公公恕罪!”
那带着哭腔的嗓音惊恐万分,尖利得很,刺得江宁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且先起来,并不是多大的事。”他蹲下身,伸手拖住侍女的肘弯,想将她扶起来。
再这般磕下去,头都得撞破了去。
“啊!”
谁料那侍女见江宁近身过来,便猛地往后避开,直直跌坐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瞬地疼得龇牙咧嘴,面色扭曲成一团,可那双眼还是瞪大了盯着他,一副如见洪水猛兽而避之不及的模样。
“……”江宁讪讪地收回手,往后撤了一步,更远离了她些,立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水盈盈的黑眸里氤氲着担忧和委屈。
侍女回过神来,错开他的视线,将盆捡起来抱进怀里,低垂着头不敢看他,只颤颤巍巍地撑着地站起身来,“奴这便去取素擦巾打扫干净。”
江宁回想着方才侍女拼命躲避他的模样,难堪地抿了抿唇,闷声回话,“不必了,我自己来便可,你去干别的吧。”
侍女心下猛地松了口气,赶忙朝着他道谢,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忙忙地快步离开了。
小太监将浸湿的衣角卷起,蹲下身来,手里攥着巾布,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将那几块沾了水的金砖来回擦拭了好几遍。
“承恩公公!”跟前忽地投下一大片阴影,江宁循着声音抬头。
李忠德面上一副忧心着急地样子,延生出条条沟壑皱纹的眼角吊起,尖着嗓子狠狠斥骂着,“一个个的都是些懒皮子,竟留了公公一人在此收拾,那些个领了银子单知道耍滑头偷闲去了,不知好歹的东西!”
他伸手虚扶起江宁,面上堆起谄媚的笑意,“哪儿能让承恩公公做这些事,你且去歇着,本总管这就去把那些个躲懒的抓回来。”
江宁对他突然变得热情的态度感到不适,暗暗使力让手臂从那枯朽的手掌中挣脱了出来,“不必了,总管大人忙您的便好,我已经打扫干净了,其余的也不麻烦您。”
掌心空了下来,他干巴巴地举着什么也没握住的手,也没觉着难堪,只是暗自地将手收了回去,像听不懂小太监话语中的疏离一般,“那便好,那便好。”
说着,他叹了口气,目光深深地瞥了江宁一眼,待江宁再细细看过去时,那眼中只余下真心实意的忧愁懊悔,方才一闪而过的幽深好似只是错觉。
“这还都怪我!怪咱家没管好这些多嘴多舌的,竟让他们把那骗人的谣言尽听信了去,这才惹得公公你招人避嫌啊!”
谣言?
江宁顿了顿,鹿眸紧张地盯着他,“什么谣言?我怎未曾听闻?”
李忠德笑眯眯地看着他,“陛下将您藏着,您这才听不见呢。”
“现下啊,这宫里闹得沸沸扬扬的,竟说你是狐妖修成了人,专寻着陛下要夺气运,借着妖术魅惑君王、为祸朝纲——”
“呸呸呸!”他力道不轻不重地扇了自己几下,又抬眼殷勤地咧开嘴,“瞧我这,竟连此等谣言还特地讲出来,怪让人误会了。”
江宁此刻已无心再去分辨李忠德在他面前演这么一出又是怀着什么心思,他焦急地抓上总管的手,掌下触感干瘪粗糙,光是碰到就让人有些不适。
“陛下此刻在何处?”
陛下,陛下……不是说要去想办法做么,怎的突然传出这种谣言?
这样一来,他还哪儿能同陛下扯出些什么别的关系?
景渊他……知晓么,莫不是被小人算计了,还是这也是计划的一环?
江宁心下着急得很,像是快要被火燎了一般,一股脑儿只想着找到陛下问清楚。
“御书房,陛下在御书房。”
他来不及多想什么,抛下李忠德便匆匆朝着御书房去了。
……
御书房内,丞相、礼部尚书、太史令三个大臣立在大殿中央。
“陛下,妖宦祸国,其罪当诛啊!”丞相鬓发花白,躬身跪地,谏言请裁,语气愤慨激昂,似是恨不得对那阉人食其肉啖其血。
砰——
御座上的天子还未出言,殿门却忽地被重重推开。
“景渊!”江宁刚踏进殿门便急声唤道。
殿内一片沉寂。
他这才注意到大殿中央的三名大臣。江宁面色咻一下变得惨白,他噗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身子恭敬地躬着,头垂得很低,快要埋进胸膛里,“奴鲁莽失礼,望陛下恕罪。”
不用细听,都能辨出小太监颤抖声线中的惊恐。
“阿宁,过来。”楚景渊端坐在案前,朝着他招了招手。
周身三道凌厉的视线射过来,像是要扑上来将他生生撕咬至血尽而亡,唯有御座上那道温和而沉静的目光抚慰着他不安的心,江宁硬着头皮,四肢僵硬地向着陛下走去。
楚景渊旁若无人地直接将人搂进怀里,指节敲了敲桌案,眼抬也不抬地淡声说道,“众卿继续。”
礼部尚书紧闭着嘴,不再言语。
太史令自江宁进殿那一刻,心中的火便骤地被点燃,迅速呈现出燎原之势,“陛下,臣夜观星象,日夜演算,此阉人必成祸国之灾啊!”
他说得信誓旦旦,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儿。
江宁这下彻底明白过来他们在商论什么,一下便坐立难安起来。
察觉到小太监的动作,楚景渊掌下力道加重,死死将人按着侧坐在他腿上动弹不得。
“众卿言之有理,此阉人确有害社稷,当定罪当众处死。”
冷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江宁蓦然僵住,宛若牵线木偶般一点一点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陛,陛下……”
楚景渊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以示安抚。
“然,前些日子此阉人擅自逃离出宫,今日又擅闯御书房,行事诡异有疑,孤听取众卿谏言,以免一拖再拖夜长梦多,便不待再寻日行刑,今日便在三位见证下,已亲手处死。”
这一番话语,不止是江宁不明白,连三位大臣也听得一头雾水。
陛下这是何意?
礼部尚书皱着眉,这才终于出声站出来,“那臣斗胆请问,此位公子是?”
公子……
另外两位大臣心底隐隐转过弯来,面上震惊和愤怒杂糅在一起,神色奇怪得一言难尽。
帝王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眸去瞧着怀里的美人,“瑾王有一至交好友,那友人书香世家,家世清白,而这位公子,姓江名宁,他便正是那位友人之子。”
江明,也就是礼部尚书,心中那股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
“敢问陛下,瑾王那位友人……”
楚景渊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冷寂的黑眸直直盯着他,“那位友人,便是江尚书老来所得的小儿子,江府七公子——江言清。”
江明面色瞬间凝住,嘴唇哆嗦了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
“不知众卿觉着,孤给的这个身份,可还配得上这凤位?”
帝王嗓音清浅,似只是单单一句疑问,可其中深意,却重重砸在三人心上。
若不应,那江家满门清白便因这莫名冒出的孙儿毁于一旦,江家若倒,连根牵动,另外二人往后也必不好过。
若是应下……
若是应下,陛下必然自有分寸。
耶耶耶,此后我们江宁就不用以奴隶身份自处了,可以正大光明谈恋爱[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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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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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另造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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