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意这段时间忙着书店开业的事情，每天起早贪黑，现在一切走上正轨，他就放松自己在家多睡了一会。
马上就是暑假时间，北城最近来旅游的人很明显躲起来，堵车的时间也在增加，等他停好车晃着钥匙走进书店的大门时，已经是十点。
在前台清扫灰尘，给样书归类的林丽，看着悠闲走进书店的老板，说道：“上午好，老板。”
和林丽打完招呼，吴意往楼梯的方向走去，“上午好。”
“老板，今天早上刚开门，有位自称是你母亲的女士找你，我把人引到楼上等你了。”
吴意拿着钥匙的手摇了摇表示知道了，嘴里嘟囔的嘀咕着：“妈怎么直接来店里，去家里多好。”
他走到很快，没看坚林丽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
未曾见到人的时候，吴意一直以为，林丽口中找自己的母亲，是辛卿的母亲庄如兰，从来没有想过，会是那个远在千里之外自己的母亲周慧珍。
周慧珍在楼上听见吴意的声音，站起身等待，“吴意，妈来看看你。”
吴意没有说话，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心里也说不上来突然看见亲人是什么感受，只是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般喘不过气。
他因为性取向问题和家里闹翻，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地方生活十几年，从来没有幻想过今日这般场景，愣在原地浑身写满不知所措。
吴意将手中的钥匙放在桌子上，问道：“怎么找到这里的？”
“之前旧房子那里的邻居刘姨，在短视频平台刷到你的视频，跑来问我这是不是你。”
“又觉得我丢人了是吗？”
“不是的，那个博主给你拍的视频妈都看过了，挺好的。”
周慧珍十几年没有吴意相处过，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捏紧自己的衣角，说道：“我是跟着视频定位的地址先找到咖啡店，然后小北在我的央求下给了我地址。”
吴意问：“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下午高铁到的，怕给你添麻烦，在酒店住了一晚，白天才过来。”
吴意看见周慧珍空掉的水杯，仿佛终于找道了躲避的借口，“妈，你坐会儿，楼上没有水，我去楼下给你接杯水。”
“老板小心，水溢出来了。”
林丽的尖叫将打乱了吴意的思绪，他松开饮水机的按键。
她看着面色苍白的吴意，问道：“老板，你没事吧？”
“啊……我没事。”
接过林丽递来的纸巾擦干手上的水，看着自己弄得一片狼藉的茶水台，“不好意思，麻烦让人再打扫一遍吧。”
吴意再次出现在周慧珍面前时，已经整理好自己的思绪，“妈，喝点水或者给您泡点茶？”
“不用了，喝水就行。”
“你来找我，我爸知道吗？”
周慧珍没有回答，而是提起另一个话题，“这么大的书店是租的？”
“买下来的。”
周慧珍认真打量着书店的装修，“司机送我过来的时候，我大致观察了周围的环境，这样的地段不便宜吧？”
吴意小心斟酌措辞回答着，“是辛卿付的钱，我只知道大概的数字。”
吴意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话题，他若有所思的问道：“是给你们的钱不够用？”
周慧珍听到吴意的话赶忙摆手拒绝，“不是的，不是的，够用。”
“我今年一直在忙各种事情，没顾上往那张卡里打钱，我以后多给你们打点钱，你和我爸生活上不用节省。”
“你误会了，我这次来不是和你要钱的，我们从你成年之后没有管过你，没资格问你要钱。”
“再说，我和你爸有国家给的退休金，足够我们生活。”
周慧珍从随身的手提包中掏出一张银行卡，“这是之前你们回家留下来的银行卡，现在还给你，你开这么大的店也需要钱。”
“我今天来就为这个事情，不打扰你了。”
周慧珍不等吴意拒绝，拿起手提包下楼，准备离开。
吴意回过神，抓起桌上的银行卡追下楼，在门口的位置拦住周慧珍，“妈，这张卡里的钱是给你们的，我知道你们手里有钱。这笔钱你们放在身上，有什么突发事情需要用钱，你们不会犯难。”
“真的不用，我和你爸手里是有积蓄的。”
“我和你爸早年买过一间商铺，每年还有不菲的租金，我们不缺钱。”
两人推搡之间，没有注意到站在身后的庄如兰，“小意，怎么站在门口啊？”
吴意听见声音转过身的同时，也露出刚才被他挡住，没被注意到的周慧珍。
庄如兰疑惑地看着两人，问道：“这位是？”
周慧珍只见吴意的手背在后面，规规矩矩的站好，很自然的和面前的人说话，“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你爸要去你林叔的茶馆喝茶，我就顺路和他一起过来。”
“前段时间，我让裁缝给你和辛卿做了几件亚麻衬衣，选的都是今年流行的颜色，我想让你试试尺寸，有问题就让师傅赶紧改。”
“我给辛卿打电话，他说你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书店这边，我和你爸就直接过来了，正好书店开业我和你爸还没有来过呢。”
吴意这才注意到，一旁的辛斫尘手中拿着好几个纸袋子，说道：“爸，我来拿吧。”
辛斫尘摇摇头说道：“没事，几件衣服而已。”
辛斫尘又问道：“这位是？”
“这是我母亲。”
庄如兰上前拉过吴意，状似教训的说道：“你这孩子，母亲来也不告诉我们，我们也好请亲家母一起吃个饭。还有辛卿怎么回事，礼貌去哪里了？”
“斫尘，回头好好教育他。”
辛斫尘说道：“别生气，这件事回头我会教训他的，太不像话了。”
周慧珍赶紧上前解释道：“不怪他们，我也是突然来的，没有通知任何人，一会下午的车就回去。”
庄如兰握住周慧珍的手，“亲家母，孩子们已经不懂事，我们长辈不能再让人笑话。”
她转头对辛斫尘说道：“给「烟雨楼」打电话定位置，然后给辛卿给打电话，让他立刻回来，像什么样子。”
“妈，辛卿今天上午要给学生上课，临近期末周学校挺忙的，我给他发消息，等他下课后会过来的。”
“那行，你给他发信息，让他下课立刻马上过来。”
庄如兰架着周慧珍往外走，“亲家母，咱么先去饭店吃饭。按理说，我和孩子爸应该招呼你去家里吃饭，但现在时间来不及，我们先将就一顿，晚上我们在家招待你。”
“真的不用。”
周慧珍完全拒绝不了庄如兰，就这样被带去了酒店。
辛卿下课后看到吴意的信息，就赶紧过来了，紧赶慢赶的进门还是被母亲教训了一顿。
“辛卿，你怎么回事？亲家母要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弄得我和你爸现在多被动，传出去别人以为我对小意有什么意见呢。”
庄如兰的话表面是啊在训斥辛卿，实则字字句句都是在点周慧珍。
多年对孩子不管不顾，现在招呼不打一声冒出来。
周慧珍放下手中的茶杯，面红耳赤的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亲家母，别说孩子了，这件事说到底是我做长辈的不体面，不怪两个孩子。”
辛卿顺着台阶和周慧珍道歉：“妈，对不起。”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讲课很浪费体力，赶紧坐下吃饭吧。”
周慧珍吃着面前的菜，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吴意与辛家人的相处，庄如兰自然的夹起清蒸黄花鱼最鲜美的鱼肚部分，放进吴意的碗中，“快尝尝，让你爸点的都是你爱吃的菜。”
“妈，我自己来，您和爸也吃。”
周慧珍看着桌上的菜，原来这些都是吴意爱吃的东西。
亲眼目睹吴意在辛家受到的关爱和珍惜，庄如兰恍然间才明白，多年来固步自封的他们究竟失去了什么，心中的悔恨和歉意肆意生长着，他们犯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从吴意成年考上大学离开家，她已经十几年没有这样和儿子，坐在一张饭桌上吃饭。
三四千个日夜，是他们之间跨不过去的鸿沟。
最开始他们也很爱吴意的，怎么就变成今天这样。
说到底，都是作茧自缚。
周慧珍紧闭双眼，试图逼回眼眶中即将夺目而出的泪水，在泪水滑落前仓促出声，“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等她离开包厢后，吴意放下自己的筷子，“爸妈，你们先吃，我去看看。”
周慧珍靠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用手背不停地擦拭流出的眼泪，苦涩一股一股的涌上心头，后悔自己不该轻易的放弃孩子。
小时候，吴意也会甜甜的喊自己妈妈，好吃的东西总会跑到自己面前让她吃第一口，得第一朵小红花的作文写的是《我的妈妈》，自己当初怎么就蒙了心。
洗手间内的周慧珍泣不成声，走廊外的吴意靠着墙一动不动的站着，回想着那年父亲的怒吼，“滚出去，就再也别回来了，我们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一墙之隔，母子二人形如陌生人。
他和周慧珍都明白，他们之间回不去的。
他尽自己的能力支付他们的养老费用，只能做到这里，再多的东西就给不了。
周慧珍收拾好情绪返回包间时，撞见假装刚出来找人的吴意，两人心照不宣的一起返回包间，吃完这顿如鲠在喉的饭。
酒楼门外，庄如兰拉着周慧珍的手劝道：“亲家母，你难得来一趟多住几天吧。”
“不了，家里只有老伴一个人，我不放心，定了四点的高铁回去。”
“这样啊，那我也不强留你。”
庄如兰说道：“辛卿，你开车把亲家母送到车站。”
“我知道了，妈。”
辛斫尘从自己的车上拿下装着衣服的袋子，交给辛卿，“这是你妈让张师傅给你们新作的衬衫，你们回去试试合不合适，不合身的话要拿过去改。”
“我知道了。”
紧闭的车厢中陷入短暂的沉默，所有人的头部都缓缓低垂，吴意原本抬起头想说些什么，但是从后视镜中看到后排流露出哀伤的母亲，又在瞬间止住。
周慧珍看着旁边，辛母追着送上来裁缝制作的衣服，脑海中回荡的是庄如兰夫妇贴心嘱咐他，记得试穿衣服看尺寸合不合适的场景。
好多年不在孩子身边，都不知道孩子的尺寸。
周慧珍擦去眼角的泪水，才发现车不知何时，已经停在车站的送达口，“到了啊，我就在这里下吧。”
吴意先一步下车，帮周慧珍拉开车门，低垂着头站在一边。
“妈，给您和爸带了一些虫草和燕窝，您带回去。”
辛卿从后备厢中拿出不知何时准备的礼品，递给周慧珍。
“小卿，不用了，家里不缺这些东西。”
“妈，收着吧，这是我们做晚辈的一点心意。”
周慧珍推脱不掉，就收下来，“就送到这里，你们回去吧。”
吴意从口袋里掏出攥了一路的银行卡，顺着周慧珍手提包的缝隙塞进去，“这张卡是给你们，我是不会收回来的。”
“在我喜欢男人这件事情没有发生之前，你们也是真的爱我，这一点无法否认，我成年以前你们并没有在物质生活上亏待我，成年后的事情是我自己的选择。”
周慧珍在吴意疲惫的眼神下，唇角勉强勾出一个微笑，“知道了。”
中国家庭的爱总是充满痛苦与割裂的，亲情孕育出的自由必须符合父母的期待，一旦背道而驰，父母浓烈的爱便会成为束缚的枷锁。
周慧珍这一刻终于明白，自己和孩子之间，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便是最好的结果。
吴意站在原地目送周慧珍通过检票闸机进站。
辛卿上前扶住吴意的肩膀，他能理解吴意蓦然重逢时的僵硬，理解他的沉默与尴尬的含义。
“给大家一些时间。”
“我明白。”
两人上车顺着路标指示缓缓滑行，“突发事件还有时间准备礼品啊？”
“这个事情，要感谢曲径的秘书，我下课看见你的信息直接过来，礼品是我拜托曲径让她秘书帮忙置办的，钥匙我提前放在酒楼前台，方便他秘书帮我把礼品放进车的后备箱。”
辛卿踩下刹车，右手握住吴意放在腿上的手，“长辈过来，我们已经很失礼了，总要做点什么挽回印象。”
“对不起啊，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正好赶上爸妈来送衣服，就……害你被爸骂了一顿。”
“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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