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是丰城县每十日一次的赶集日，周围村子里的农户会前来换购生活物资，行至附近的走商也会涌进城里，售卖从外地带过来的货物。
春日城门在卯时末打开，前来赶集的人都会排着队伍等待检查后进城。带货物的和没有带货物的分站两队，井然有序的前进、入城。
巳时中，一群穿着朴素的村民，浩浩荡荡的从城北方向过来。
村民中间有八个壮汉，抬着一架长形木制物件，物件头部还挂有红绸。这阵仗很难不让这群人，成周围人的焦点。
一时间，丰城县城门口热闹非常。
路人1号：“那些人是哪个村子的？”
路人2号：“他们抬着的是什么？好像没有见过。”
路人3号：“八抬、红绸，估计是有什么喜事儿吧。”
路人4号：“喜事儿？就那抬着的物件，看起来既坐不下人也躺不下人，能是什么喜事。”
被周围人盯着讨论的，正是卯时末就从村子出发的坪山村村民。
一个半时辰的脚程，让他们身形看起来有些狼狈；看着眼前的城门，他们脸上是欣喜又担忧。
面对周围人充满八卦的眼神，尤志程坦然面对，禹文颂无言以对，坪山村的村民们是紧张、激动又卑微。
在路人的眼神聚焦下，尤志程领着一群人来到非进城卖货的那支队伍。这支队伍基本不需要检查，但是他们抬了水车，守城官差将他们拦了下来。
官差：“停下！没带货的进，带货的去那边排队，这边只能不带货的进。”
尤志程本不想利用秀才身份周旋，他回头看了眼跟着自己的大部队，再看看另一支队伍的长度，他只能低头了。
尤志程侧身看向禹文颂，再看向他身上的小挎包，说道：“我要用权势压人了。挎包夹层里有腰牌，帮我拿一下。”
这小挎包是尤志程的，原本也是挂在他自己身上。路上有一段轮换到尤志程抬水车，禹文颂因着好奇这个挎包，便帮忙减轻他的负担，挂到了自己身上。
禹文颂依言翻开小包，还真有夹层。里面小东西还不少，他从中找出腰牌递过去。
尤志程接过腰牌再递给守城官差，说道：“你好，我是坪山村的秀才，也是村长。今日带着村民们一起过来，是为给厉大人送份大礼。就是那个，全木制的水车，不作卖货，你可去查看一番。”
说着还向官差示意了下水车的方向。
官差看了眼水车，接过腰牌，仔细查看没有发现问题，将腰牌递送回去，说道：“尤秀才这可难为我了。我们大人有规定，带货物者只能走那支队伍，不可因为对方权势地位银钱而坏了规矩。不然轻则杖刑，重则革职。还望尤秀才见谅。”
周围都是人，现在还都聚焦到这边了，尤志程有种社死的尴尬。可要是去另一边排队，他们今日什么时候能见到厉大人都说不准了。
因为秀才身份，官差会对秀才保持基本尊重，可是官差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两人切不可闹了矛盾。
尤志程想了想，说道：“兄弟说得是，谁都有自己要遵守的规矩，不然不就乱了套了。”
“只是上次我跟刘师爷说好的，今日巳时末前，务必要把东西给他送到。你看，要是方便的话，劳烦你们一位同僚领我们过去也成。”
“这份大礼可是丰城县乃至昊国的独一份，万不能因为我俩，耽误了大人的好事。”
守城官差也只是一个小卒，这秀才又是师爷，又是大人，又是昊国独一份，又是大人好事，每一样他都惹不起。
他拿不定主意，可眼见巳时末的时辰也不远了，他怕真的误了大人的事，需要向上峰汇报。
官差：“尤秀才请稍等，我马上去叫我们班头。”
嘿，不是个好吓唬的，尤志程难免有些失望。无奈，只能等着。
好在人来得挺快的。
班头是个中年汉子，身高与尤志程相近，不过身材更为结实，看得尤志程羡慕嫉妒恨，可是无力改变自己。
那人眼神锐利，自带一股威慑力，看向尤志程问道：“你就是尤秀才。”
尤志程：“不才，正是在下。”
班头：“何为水车？在哪里？”
听小老五说水车是要献给厉大人的，还是昊国独一份，他还挺好奇，就跟过来了。
尤志程指向停放在一边的水车说：“那个便是，你可上前去查看一二。”
班头绕着水车进行了三百六十度的全方位检查，没问题；随意的向旁边几个村民提问题，可把人吓得不轻。
心里有了数，班头带着尤志程，领着一群人进城、去往县衙。
丰城县不算大，从城门到县衙，约莫三公里路程。一群汉子，走上大约两刻钟就能到。
因着是赶集日，街道上的人群特别多。尤志程的队伍本就相当惹眼，现在又多了一个县衙班头，他们更是备受瞩目。
常来采购的那几个汉子还好，可是不常进城的好些村民，被看得浑身难受，只管低头走路。
到了县衙门口，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禹文颂指挥着把水车停到衙门口旁边，以免正对着有所冲撞。
尤志程以为班头会帮忙通报一声，奈何班头站定后，不离开也不进衙门，就在一边站定不动。
尤志程挑眉，什么情况？
不过已经到了县衙，后续也可以不需要班头了。
他取下腰带里的腰牌，故技重施。将腰牌递给大门口的官差，说道：“你好，我是坪山村的秀才村长，上次答应给刘师爷送的大礼如约带过来了，劳烦兄台进去通报一声。”
官差看了看旁边的班头，班头不为所动；他接过腰牌检查，没有问题，又递还回去；再次看向班头，班头还是不为所动。
官差：“尤秀才客气了，我这就进去向师爷通报，还请稍等。”
半盏茶时间不到，刘师爷就出来了。尤志程见他还是大半年前的上次，对方着一身深蓝素色长衫，这次没了折扇，却更有文人之姿。
尤志程朝刘致远行了一个书生礼，说道：“学生尤志程，见过师爷。”
刘致远：“不必多礼，听说你给我带来了一份大礼，是那个吗？”
尤志程：“正是。”
说完示意并领着对方来到水车旁，那边原本站定不动的班头，走了过来跟在旁边。
尤志程：“这东西是学生让村里木匠帮忙做的，学生叫它龙骨水车。”
“ 它的结构是以…由许多刮板…主要用于提水灌溉田地，在田地地势高于水位的地方尤其适用。”
尤志程带着刘致远一边查看水车的各个部件，一边介绍水车的结构、组成和各部件功能等。
经过尤志程的描述，刘致远基本了解水车的情况和工作原理。他在水车身上四处上手查看，做工精细结实，挑不出问题；再想想水车的作用——灌溉田地。
他转身面对尤志程：“好，听着就甚好。在县衙的后院恰有一方池塘，你可否在那处向我演示一番。”
尤志程抱拳回道：“学生定不让先生失望。”
于是八个村民在禹文颂的指引下，跟着尤志程他们进了县衙的后院，其余村民只能在衙门外等着。
衙门后院的池塘边，尤志程指挥村人将水车投放到合适的位置。班头在旁边监督，刘致远则去书房请厉文睿，让他一起过来看水车的运行。
这个水车如果真的能把水，从低水位提送到高水位，那将替代无数村子挑水灌地的原始方式。
若是能把水车投放到昊国每一个有需要的村子，这个政绩…刘致远不敢多想，还是要先看看实际使用情况。
厉文睿和刘致远到的时候，水车已经安放好，看那地上还有不少水渍。
尤志程看到远处来人，行于刘致远半个身位前的那位，应该就是厉文睿厉大人。
头戴乌纱帽，身着藏青色官服，行路快而稳；面容清瘦，却可窥年轻时应是风姿卓越之人，来自上位者的眼神沉静而锐利，让人不敢直视太久。
待那两人过来得差不多了，尤志程不便再直视观察，行礼问候道：“学生尤志程见过大人。”
班头还在水车边各种好奇，听到尤志程的声音，转过身来向厉文睿抱拳行礼，道：“大人。”
禹文颂领着一众懵逼、不知所措、不该如何是好的村民，正准备行礼，厉文睿阻止了他们。
厉文睿：“不必多礼了，先带我看看水车。”他过来的这小段路上，刘致远已经跟他说了大概，他也很期待现实效果。
尤志程：“大人，就在这里了，我们已经安置妥当。接下来，将由我村村民沈大山和县衙班头陶瑞大人一起，为您展示水车的操作方法。”
班头陶瑞在刚才已经体验过，这会儿就是图个乐子，才让尤志程安排他上阵。
厉文睿只见那两人坐在木架上，双脚交替踩踏板，然后就看到池子里的水，通过水车刮片一格一格的，从池子里推到了岸上。
从文字话语的描述，到真正看到水被提上来，这波冲击感让厉文睿感觉，自己又有了为民谋福祉的冲动。
厉文睿多年身居要职，他早已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常人看不出来，可是常年行在他身侧的刘致远，却知道大人手指已然激动到发颤、握紧。
刘致远：“大人…”
厉文睿：“我没事。致远，我们有多久再没遇到过这样的义举。”
刘致远：“是啊，不过这也说明，我们昊国还有救，百姓不会一直那么苦的。”
厉文睿：“是啊。”
厉文睿不叫停，沈大山和陶瑞也就没停。
陶瑞甚至还试图加快踩踏的频率，奈何水车受限，达不到他要的效果。沈大山在一旁看着，心里不免蛐蛐，这个官爷玩心挺重。
眼看都过去约莫一盏茶时间了，尤志程猜想厉文睿应该也看得差不多了，便出声问道：“大人，您觉得这水车如何？”
厉文睿：“本官看这水车甚是巧思，你们村对水车有贡献者，本官定都看赏。尤秀才，你可将人带来，本官亲自赏。”
尤志程：“大人，不瞒您说，水车图纸是学生绘制的，具体的制造是我们村沈大山完成的，就是踩水车的那个。”
“只是，比起赏赐，学生想向您讨要的可能会更多。不知您现下是否方便，请允我些许时辰，同您聊一聊。”
厉文睿看向尤志程，是审视也是审判。
这个秀才全程安排有条不紊，说话做事全然没有第一次见官的拘谨，头脑、胆识出彩。制出水车送到县衙，有了赏赐却不知足，还明着说要更多。
就冲他这份智慧和勇气，厉文睿决定给他这个聊一聊的机会。
一刻钟后，尤志程和他的助理禹文颂坐到了厉文睿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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