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魂灵漂泊时空缝隙时的虚无,也不是地府的森然,而是明黄色的、绣着繁复祥云瑞兽的帐顶。
鼻尖萦绕着的是淡淡的、熟悉的奶香,以及一丝极微弱的、几乎被完全掩盖的……苦涩药味。
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
一双白皙娇嫩、肉乎乎的小手。
身上穿着她记忆最深的那件,三岁生辰宴时要穿的赤红色云锦小袄。
她回来了。
不是梦境,不是幻觉。天道气运护佑,她竟真的回到了三岁生辰宴的前一天,她命陨之时!
无数的画面涌入脑海:那碗甜羹滑过喉咙的灼痛,柳贵妃那双看似温柔似水、实则冰冷彻骨的眼睛,魂魄离体后看到的种种——父皇云宸冷漠的背影,柳贵妃和她那个冒牌货女儿得意的嘴脸,以及……云国山河破碎、三世而亡的惨状!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痛,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无比清晰地告诉她——那碗由她“母妃”柳贵妃亲手下了毒的牛乳羹,刚刚入喉!
贴身嬷嬷张氏此刻正笑眯眯地端着一碗温热的牛乳羹,眼神慈爱,“快趁热喝了,明儿个生辰宴,公主定要漂漂亮亮的。”
张嬷嬷是先皇后沈氏留下的人,忠心,却也被柳贵妃蒙蔽,最终成了替罪羊,被推出去抵了她的死罪。
眼下,那碗牛乳羹已是喝了一半了。
云舒没有接,只是歪着头,用最天真无邪的语调,软软地开口:“嬷嬷,这牛乳羹闻着和以前不一样呀,有点苦苦的,舒儿不想喝。”
张嬷嬷一愣,下意识地自己闻了闻,笑道:“公主说笑了,就是御膳房刚送来的,和往常一样香甜,怎会苦呢?”
“就是苦嘛!”云舒小嘴一瘪,眼眶瞬间就红了,带着哭腔,“舒儿不要喝这个!拿走!快拿走!”
她突然的发难让张嬷嬷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放下碗安抚:“好好好,不喝不喝,公主莫哭。许是今日的牛乳不大好,咱们不喝了便是。”
张嬷嬷好声哄着,叫宫人端着碗匆匆退下,心里只当是小孩子一时脾气。
寝殿内重归寂静。
云舒脸上的哭容瞬间收敛,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冷然。
第一步,成了。
暂时阻断了毒药继续入口。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柳贵妃经营多年,手段绝不会如此单一。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殿外便传来通报声。
“贵妃娘娘到——”
珠帘轻响,环佩叮咚。柳贵妃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美艳的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关切。
云舒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面上却依旧是那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柳贵妃果然拿出了那碟精致的桂花糕,香甜气息如同索命的钩子。
“来,尝尝娘小厨房做的桂花糕,可甜了。”
就在那糕点即将触碰到她嘴唇的刹那——
云舒忽然抬起头,纯净无垢的眸子直直看向柳贵妃,用整个宫殿都能听到的、充满孩童好奇的清脆嗓音,天真无邪地问道:
“母妃,你身上的味道怎么和桂花糕上面的味道好像有点像呀?舒儿不喜欢这种味道。”
刹那间,殿内落针可闻。
柳贵妃脸上的完美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那涂抹着嫣红口脂的嘴角弧度似乎僵硬了千分之一秒。但她到底是浸淫后宫多年的高手,眼底的惊疑瞬间被更浓的“慈爱”覆盖。
她极其自然地收回手,用帕子掩唇轻笑,声音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哎哟,瞧本宫这记性,定是来时路过小厨房,沾了一身做糕点的甜香,冲着我们舒儿的鼻子了。”
她的话四两拨千斤,巧妙地将云舒的质疑,扭转成了孩子对浓郁香气的本能排斥。
目光扫过一旁面露疑惑的张嬷嬷,柳贵妃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自责和调侃:“许是天气炎热,这食物味道变了,惹得我们小寿星不快了。舒儿鼻子真灵,都是底下人不当心。罢了,这糕不吃也罢,母妃这就让人撤掉,换一盘新的。”
她轻描淡写,再次将问题归咎于宫人疏忽和小孩娇气,甚至顺势提起:“你云嫣姐姐可从不这般挑食。”
云嫣!
那个顶替了她身份,被父皇捧在手心,享尽本属于她一切荣宠的假公主!
柳贵妃提起亲生女儿时,那语气中不自觉流露出的柔和与亲近。
云舒脸上闪过一丝无人能懂的讥诮,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天真模样,甚至带着点被比较后的委屈和小小的不服气,小声嘟囔道:
“可是……可是云嫣姐姐前儿个还把父皇赐下的莲子酥,偷偷拿去喂了御花园的小狗狗呢……舒儿看见了都没说……”
童声稚嫩,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柳贵妃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柳贵妃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那抹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柔面具有瞬间的碎裂,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云嫣偷偷拿御赐的点心喂狗?还被这个小贱人看见了?
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孩童顽劣,不懂珍惜;往大了说,便是对御赐之物不敬,甚至可引申为对皇上的不敬!尤其是此刻被云舒用这种天真委屈的口吻当众说出来,味道就全变了!
“舒儿!”柳贵妃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瞬,随即立刻强行压下,带上了一丝严厉,“休得胡言!你姐姐最是知礼懂事,定是你看错了!小孩子家,不可学那长舌妇搬弄是非!”
贵妃身后宫人低垂的头颅下,那瞬间变得微妙的气氛。张嬷嬷的眼神也变得更加疑惑,在贵妃和公主之间悄悄逡巡。
她试图用威严和指责来混淆视听,给云舒扣上一个“撒谎”、“搬弄是非”的帽子。
若是前世那个真正三岁的云舒,此刻怕是早已被吓得噤声,只会瑟瑟发抖地认错。
但现在的云舒,只是睁着一双更加无辜、甚至因为被“冤枉”而迅速蓄满泪水的大眼睛,小嘴一瘪,带着哭腔坚持道:“舒儿没有胡说!就是看见了!那只黄色的小狗狗,吃了姐姐给的莲子酥,还在假山后面刨土呢!母妃若不信,可以去问御花园当值的小太监福海……他当时在扫落叶,也看见了,还对着姐姐的背影摇头来着……”
她不仅说了细节,甚至连“目击证人”都点了出来!
言之凿凿,细节清晰,根本不像一个三岁孩子能编出来的谎话!
柳贵妃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了解自己的女儿,被娇惯得无法无天,这种事绝对做得出来!这个福海,恐怕也确有其人!
这小贱人……今天是怎么了?!不仅味觉变得敏锐,连眼神和记性都变得如此刁钻?
“住口!”柳贵妃彻底冷下脸,那层伪装的慈爱终于剥落,露出内里冰冷的控制欲,“本宫看你是病糊涂了,开始胡言乱语、攀咬你姐姐了!看来真是平日对你太过纵容!来人!”
她厉声唤道,目光扫过身后的心腹宫女:“公主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点心都撤下去!没有本宫的命令,谁也不许拿吃食来打扰公主休息!”
她这是要用强权直接封锁凝华殿的饮食,既是惩罚,也是防止云舒再“胡言乱语”。
“贵妃娘娘!”张嬷嬷闻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她忍不住出声,脸上写满了焦急和不赞同。“公主才三岁,方才不吃糕点和那牛乳羹,现在粒米未进,此刻正需用些清淡饮食,怎能强行禁食?”
虽说她是先皇后身边的老人,对先皇后所出的嫡长公主多有偏爱,但是贵妃所出的云舒公主是她看着长大的,她心里也很是疼爱云舒公主。
柳贵妃换上宽和的脸色,话语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张嬷嬷,你是先皇后身边的老人了,更明白长幼尊卑的道理,舒儿年纪小不懂事,若不严加管教,日后必定会乱了长幼之序。”
张嬷嬷终究不敢再辩,只能悻悻地低下头。
柳贵妃冷哼一声,最后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床上看似被吓住、默默垂泪的云舒,拂袖转身,“好生照顾公主,若再有什么‘胡言乱语’,凝华宫里的人都得问责!”
说罢,她带着一身低压和一群噤若寒蝉的宫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凝华殿。
殿内再次恢复死寂。
张嬷嬷看着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可怜兮兮的云舒,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上前安慰道:“公主莫怕,莫怕……贵妃娘娘也是……也是担心您和嫡长公主生了龃龉。您好好歇着,老奴……老奴再去想想办法……”
说来也怪,贵妃与先皇后交情深厚,平素待人都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先皇后去后,她把先皇后所生的嫡长公主视若己出,素有贤良的美名。但是,云舒公主才是她的亲生女儿,柳贵妃却似乎一直更偏爱嫡长公主,三天两头便要去探望长公主,对于自己亲生女儿却是一直让张嬷嬷等宫人照看。虽说平素吃穿不缺,但是公主自说话起,就经常盼着贵妃能来看看自己,贵妃总以治理六宫为由打发了前来请求的张嬷嬷。
许是贵妃娘娘有良苦用心吧…… 张嬷嬷也只能如此解释,毕竟,整个后宫都知道,那位,可是皇帝心尖尖上的。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照顾小公主。
然而,她能想什么办法呢?柳贵妃明令禁止,谁还敢往凝华殿送吃的?
云舒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看着张嬷嬷眼中的真切担忧,天真稚嫩的声音道:“嬷嬷,舒儿想吃东西,舒儿饿…… ”
“老奴去小厨房看看,公主您等等。”张嬷嬷心疼地看了眼小公主,退了出去。
把张嬷嬷支走后,云舒又对垂着头的几个宫女道:“你们也出去,关上门,我要睡觉!”
“是,公主。”
等到殿内无人,天真乖巧的小脸上早已没了笑容。
刚刚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咽下了不少牛乳羹,这羹里的慢性毒结合贵妃送来的糕点,便成了致命的毒药。那糕点她是万万不能再吃,但这牛乳羹也不能继续留在她体内。
她伸出小小的手指,猛地往口中一按。霎那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感直冲天灵盖。
“哇——”大口大口的污秽物便吐了出来,随后,她便抑制不住地大哭了起来。
张嬷嬷端着厨房剩下的小包子刚走到门口,便看见宫人们围绕着小公主,如热锅上的蚂蚁乱作一团。
“这是怎么了?”
“不好了,嬷嬷,公主,公主许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呕吐不止!”一等宫女璎珞焦急道。
张嬷嬷立马上去,果真见到云舒公主倒在地上,身上都有不少呕吐物。小小的脸上挂满汗珠,见到张嬷嬷,便呜咽着哭了起来。
“呜呜呜,嬷嬷,抱……”
张嬷嬷心里立时有了答案,这怕是,中毒了!且不说皇家子嗣若是夭折,伺候的宫人必然陪葬。张嬷嬷心里疼爱小公主,她可不想因为她的疏漏让小公主早早夭折!
张嬷嬷顾不得脏,急忙抱起云舒将她放到床上,拿着丝帕给她擦拭了脸颊,厉声对一众宫人道:“你们是怎么照顾公主的?我才出去一刻钟,你们就让公主躺在地上,还不快去请太医,公主要是出事,咱们阖宫上下全都要陪葬!”
众人乱作一团,云舒躺在床上微阖着小眼睛,倏然转醒。
“嬷嬷,舒儿好难受…… 舒儿的喉咙好痛,舒儿……呼吸不上来…… ”她的声音急促,眼角微红,看得张嬷嬷好不心疼。
“小祖宗,太医马上就到了,你先忍着点。”张嬷嬷摸着她苍白的小脸,心里不舍。到底是哪个黑心肝的下的毒?贵妃宫内,也不知是哪个吃了豹子胆的敢下毒?
张嬷嬷百思不得其解!但有一刹那,她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小公主刚出生的时候贵妃就对先皇后的嫡公主百般疼爱,对自己的小公主却很冷淡,就连抓周这样的大事,贵妃也以节省开支为由削减去了。张嬷嬷隐约觉得,许是贵妃对小公主严苛过头,才让底下的人生了怠慢心思,现在小公主中毒,许是吃了底下人送的不干净的东西。
云舒微微瞟了深思的张嬷嬷一眼,很好,张嬷嬷起疑了。有些事,只要裂开一道口子,顺藤摸瓜地查下去就顺理成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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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不出一刻钟便到了,随之而来的是焦急赶到的“慈母”——柳贵妃娘娘。
云舒被安置在榻上,小脸煞白,额上沁着虚汗,呼吸微弱,时不时伴着一阵剧烈的干呕——那是在她刻意控制下,身体对残留毒物最真实的排斥反应,却也显得病情愈发骇人。
看见贵妃赶到,她更确信自己的凝华宫里安插了不少贵妃的眼线。
张嬷嬷跪在床边,握着云舒冰凉的小手,老泪纵横,不住地祈祷。殿内其他宫人也个个面色惶然,大气不敢出。
柳贵妃坐在外间,手中捻着帕子,眉头紧蹙,一副忧心忡忡的慈母模样。然而,那微微绷紧的唇角和不自觉摩挲着指甲的小动作,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怎么回事?!
那慢性毒药极为隐秘,剂量也控制得极好,按理说绝不会突然爆发如此剧烈的症状!除非……是那碗牛乳羹和桂花糕里的药性,因为某种缘故被意外激化了?
是了!定是这小贱人突然拒食,打乱了循序渐进的步骤,反而阴差阳错引发了毒性冲突!
就在她心念电转之际,一个穿着低等宫女服饰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借着斟茶的功夫,用极低的声音快速禀报:“娘娘,端出去的牛乳羹和您带来的桂花糕……已处理干净了。”
贵妃满意地点头,定了定心神,而后满脸关切迎面而上:“太医,本宫的舒儿这是怎么回事?”
内间,太医给躺在床上的云舒把脉问诊,时而蹙眉,时而沉思,半晌,他恭敬回道:“娘娘,公主似乎误食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导致脾胃失调,产生排异反应,好在公主及时吐出来,才不至于让阴阳相克的食物深入肺腑……”
太医并不敢说公主中毒,实在是因为这脉象怪异,不似中毒,但公主的反应又如中毒一般,很显然是误食了某些食物,而这些食物相克,就产生了严重的反应。但这里面是否是有心人故意为之,这就是太医不敢想的了。
柳贵妃心下稍安,还好这药物不易察觉,这小贱人任凭太医怎么查,也只能得出一个“急症惊风”或“脾胃突发恶疾”的结论!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正准备对匆匆赶来的周太医吩咐几句,殿外却突然传来一声高亢急促的通传:
“陛下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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