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蕴之看向孙女,只见褚鹦没有皱眉,没有恼怒,没有哀怨,更没有恸哭。
她只是拈着一把孔雀翎制成的羽扇,闲闲坐在檀木桌后。
这女郎今日穿了一身蔷薇色直裾,衣上绣了大片的凤凰花,头上梳着漂亮的堕马髻,斜插五凤朝阳挂珠钗,钗上垂着用指头那么粗的绯红珍珠攒成的坠子。
即便被四娘抢了未婚夫君,她神色依旧冷静,打扮更是精致讲究,看不出丝毫失落狼狈。如此自持,竟让他恍惚间思及亡父的音容笑貌。
听到褚蕴之问话,褚鹦放下手中羽扇,起身开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女婚事,素由长辈做主。但如今出了这等事……”
她好似说不下去这等污糟事般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大父垂询,不得不答。鹦斗胆言之,随意一听即可。”
“只是,在此之前,鹦想问大父几个问题,还请大父为我解惑。”
杜夫人突然心慌起来。
五娘如此冷静自持,不像寻常被抢了夫婿的委屈女郎,这本是让她欣慰的事。
但是现在面对公爹垂询,五娘仍旧冷静,还对公爹提出问题,她打算做什么?
杜夫人想打断女儿的话,她不害怕女儿意气用事惹恼公爹,只担心女儿随便应了什么事情吃亏受苦!
现在解决由四娘子私通造成的种种坏影响的最好办法,就是让自家女儿嫁到赵家去,收拾四娘子留下的烂摊子。
郎主都撕破脸了,公爹却还在问五娘,简直就是不安好心!
他难道就如此偏爱长房吗?
但仅存的理智告诉杜夫人,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开口。
这个家里,做主的人,终究只有公爹一个。
“你想问什么?”
“我家与兰陵郑家乃通家之好。我曾听闻,先文穆公乃郑家嫡幼子,天资出众,为其父所爱,遂倾尽全族之力,令文穆公入主中枢,为郑家鳌首。”
“众所周知,世家势力不因异爨而削,文穆公少得便利,因而终生未得分家,且不得不压制亲子扶持长房诸侄,只为还恩,此事是也不是?大父对文穆公故事,可曾觉之可惜?”
听着褚鹦娓娓道来的典故,褚蕴之神色微变,褚定方心中更是滋生出许多不安来。
“然,女娘所述之事尽为真实,我对文穆公一家之事,确实觉得大为可惜。”
褚家和郑家乃通家之好,褚蕴之对这件往事的细节比旁人知道的还要深。
对那个为了家族牺牲自己,甚至自己那一支后代子孙至今还被嫡支忌惮的文穆公,褚蕴之确实甚是惋惜。
命运多舛,天不幸之,徒之奈何?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身不为嫡长、却想要最多的资源,本就该付出代价。
正是因为文穆公的经历,他虽爱重定远,却不肯逾距,省得家宅不宁,最后落得悲惨结局。
“多谢大父解惑,我还有一问。”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褚鹦的心情变得很愉悦。
“你说吧,五娘子。”
“大父,试问,我家与赵氏议婚事,知之者可广?”
褚定远夫妇瞬间白了脸色。
他们想要起身要打断褚鹦的话,褚蕴之却扫了一眼室内忠仆,这对夫妻瞬间被人按着坐了下来。
五娘不是傻子,又有父母支持,怎么会如了褚鹂的意?
联系褚鹦讲说的文穆公典故,褚蕴之突然意识到了些什么。
但他没有打断褚鹦,反而张口道:“知之者寡,并无风言行于市。”
一般来说,只要还没走六礼,商量议亲的人家就不会把消息泄露出去。
赵家挟恩求报更不光彩,除了他们两家,更无他人知悉褚赵联姻。
褚蕴之话刚说完,褚鹦就干脆利落地接着道:“鹂姊之事,本与孙女无关。只是思赵公威重日深,不可轻易罪与。又思我家家声,几代经营,殊为不易。若外无风言,我愿适与赵家,解我家危难。”
看着少女暗含喜色的脸,褚蕴之心中暗叹,不知这娘子想要的报酬,他能不能给的起。
褚定方听到褚鹦的话,一时没有深思,脸上就已经浮现出喜意,就连心中不安都被喜意给压下去了。
“褚鹦!”
杜夫人爱女心切,忍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疾声高喊女儿的名字,她的音调相当高,不复寻常轻声细语。好似是要大声一点,把褚鹦喊醒一样。
褚定远更是急切地呵斥道:“闭嘴,五娘!你家父亲还没有沦落到卖女求荣的地步!”
如果女儿没有做了牺牲自己成全父亲的打算,那么她怎么会和父亲讲文穆公典故!
可他才不要牺牲自己的女儿!
回头看看已然泪流满面的杜夫人,褚定远更是心中一刺。还没等到他用力挣脱仆人,就见杜夫人已经挣脱仆妇之手,快步上前,“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褚蕴之面前。
堂内青石地砭人肌骨,杜夫人这么直直一跪,脸色倏然变得苍白起来,让人不忍细观。
“妾入褚门,二十余载,孝敬舅姑,管家理事,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几无错处,毫无所求。今时今日,只求公爹不要被小女之胡言扰乱视听!豫州危险苦寒,妾实怜小女,不忍分别。”
“惟愿小女嫁于京畿,常常相见,方全母女之情。鹂娘无状,与我女无关。王赵权位,亦非我女可攀。还望公爹明断。”
杜夫人说完,重重地磕下去一个头,再抬起来时,白皙额头上青紫一片,形状十分惨烈。
褚定远心中悲楚,立即疾呼管家着人去请疾医,心中一狠,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仆人之手,大步走到杜夫人身边,同样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一句话都没说,但又好似什么都说了一样。
褚蕴之眼中精光湛湛,看着儿子。
而跪在杜夫人身边的褚定远也是老神在在,丝毫不让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心情悲壮,头脑却清醒,因此没和父亲继续吵,而是对褚定方高声道:“阿兄,你说句话啊!难道你要看着我们一家去死吗?”
因褚鹦“懂事”升起的喜悦,被褚定远的一句话弄得戛然而止。
褚定方一下子就被他二弟给逼到了张口结舌的地步。
看到阿父阿母如此果断地站在她的这一边,褚鹦心里满是温柔。
但她并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她很明白,大父是极端理智的人,就算他可能会有所不忍,但绝不会做出对褚家不利的选择。
褚鹂敢和王荣那个贱人勾搭到一起,不就是看准了大父家族利益为上的性格特点吗?!
既然如此,就让他们两个人天长地久地烂在一起吧!
不过,她可不会让这两个人顺心如意、喜乐平安地在一起。
王荣这样轻口薄舌的浪荡子,对于她来说没了就没了。
但她们二房,绝不是大伯和大伯娘手中的棋子,可以轻易为人所控。
其实,她早就发现堂姐和王荣之间的不对,等待揭发堂姐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甚至那个向褚蕴之告密的小婢女,都是褚鹦亲自安排的。
而现在,褚鹦心想,或许他们一家更惨些,她的计划才能更顺利。
思及此处,褚鹦立刻跪到父亲母亲身边。
二房三口人跪在褚蕴之面前,脸色苍白,煞是可怜。
借着衣袖的掩饰,褚鹦悄悄握住杜夫人的手。
杜夫人感受到女儿手心的温热,以为女儿回心转意,心头一喜。
可是还没等她高兴起来,一盆凉水又重新浇在杜夫人头上。
只听褚鹦抬头对褚蕴之道:“大父,鹦为褚氏女,自要做出理智选择。阿父阿母爱女心切,请大父勿要忧怒。”
“五娘!”
杜夫人难以置信地看着褚鹦,握着褚鹦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褚鹦没有挣开杜夫人的手,即便杜夫人的力气很大,她的手很疼。
她说出了一段让褚定方目眦欲裂的话:“大父,阿父阿母若有行为无状,唯有慈爱一词可以解释。我是阿父阿母娇宠的幼女,素来见爱膝前。如今鹂姊不轨,我为之所累,阿父阿母自然伤怀于内,忧色于外。”
说完,她又看向褚定方,微微笑道:“伯父,我想问,若我嫁于赵门,长房是否亏欠我?侄女为叔父报恩,是否为天下笑耶?”
褚定方被她挤兑的神色不安,强自绷住面皮,点头道:“是这样,是我一家有愧于你。”。
“大父,我阿父文采精华,才干优长,长于经济事务,亦有经世之才。我曾听闻师公抡才,言阿父之才,做一部天官,为台中两千石,绰绰有余矣。”
“我知世家继承人选,当为嫡系长宗。因此阿父放弃了郑中书的招徕,只因伯父是王中书的属官。”
郑中书是郑戏才,任中书监;王中书是王望南,任中书令。这两人一人主战,一人主和,政见不合,互为仇雠。
“郑中书不安好心,这是实话。但我父退步,未尝没有委屈。今我又受屈,为鹂姊夺婿,已是奇耻大辱。此事虽不风闻于外,亦苦扰妾心。”
她那个又字说的声音很重,让人难以忽略。
“为我褚氏计,妾愿替鹂姊嫁至赵门,以全三家颜面。只我父曾为褚氏,弃中书公车于不顾。今日我又要为弥补褚氏不肖女郎之误,弃佳婿而许兵家!一退再退,誓不可忍!况我父我爱我,安忍见我受屈?”
“妾无他愿。只求伯父将四姊于我之亏欠,弥补于我父之身。若此生能见阿父执政国家,妾死而无憾,更遑论嫁入赵门之小事!”
“若我心甘苦求,我父必然情愿。如此家宅安宁可保,兄弟阋墙不在。阿姊之纰漏缺失,消弭无踪。如此两厢得保,岂不便宜?”
褚鹦说完,立即跪地稽首。
她这一通话说得又快又急,容不得别人插嘴半句。
没等到大家琢磨明白她怎么知道这么阴私呢,她就已经直剌剌地把那些掩盖在锦绣堆下肮脏心思铺陈出来了,又怎么可能不让人感到措手不及?
而且,她这话,是没给褚定方,更没给自己留下一点儿退路啊!
“大伯母不愿阿姊嫁入寒门兵家,是伯母之爱女情深。然大父言赵公欲为其子迎我家嫡系女郎。但我家此辈当龄嫡系女郎,除阿姊外,唯我一人而已!”
“大伯母纵容阿姊私通,败坏我家家声。其计划阿姊筹夺我夫婿,所为者何?无非是逼我代嫁。伯母怜女情深,我阿父阿母难道就不怜惜小女?”
“大父公正严明,威严决断,绝非偏私之人。当日阻拦我父为郑中书驱驰,亦有全局考量。我是小女子,不知悉旧事详情。但我愿为褚家受委屈,却不愿阿父阿母一退再退。此孝心故也。”
“当日我父退让,是为了防止兄弟阋于墙、家宅和乐。可如今长房伯母如此算计我,若还要轻轻揭过此事,这让我等凡俗之身心何能安?”
“我不要分家,也不要伯父休妻,更不要堂姐死。与王家定亲的就是堂姐,与赵家定亲的就是我,但我要陈郡一半祖业做嫁妆,要伯父和堂兄致仕。下一任褚家家主,只能是我父亲。”
“伯父连自己的小家都管不好,还能管好褚家这样的大族,能管好国朝天下吗?此等情境,小宗取代大宗,亦未尝不可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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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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