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熙十七年］［夏初］
西北大捷的凯旋之师，终于在万众瞩目下，班师回朝。京郊十里亭，旌旗招展，冠盖云集。皇帝虽未亲至，却派了内阁首辅并一位皇子代为迎候，给了浮诛极大的体面。
浮诛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端坐于骏马之上。近一年的边关风霜，将他打磨得愈发沉稳冷峻，目光扫过迎接的官员队伍，锐利如昔，却更深邃难测。他于马上抱拳行礼，姿态不卑不亢，言辞得体，应对从容，引得不少老臣暗自点头，浮家后继有人。
在迎接的队伍中，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个身影。
沈舟序站在几位皇室宗亲之中，一身亲王常服，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正与旁人说着什么，仿佛只是来履行一场寻常的礼仪。唯有在浮诛目光扫过的瞬间，他看似随意地转眸，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极短暂地一触即分。
浮诛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人清减了些，眉眼间的轮廓似乎更加分明，周身那股属于亲王的矜贵气度愈发沉淀，只是在那份从容之下，浮诛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疲惫。
“浮将军辛苦了。”首辅代表陛下说了许多勉励的场面话。
“为国效力，分内之事。”浮诛沉声回应，目光平静。
繁琐的迎候仪式终于结束。大军需在城外驻扎，等候陛下择日检阅封赏。浮诛则需即刻入宫面圣。
宫道漫长，甲胄在身，行走间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内侍在前引路，浮诛目不斜视，却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那道始终如影随形的、克制而专注的目光。
御书房内，宸熙皇帝看着跪在下方的年轻将军，龙颜欣慰，不吝夸赞，详细询问了西北战况以及边关布防。浮诛一一据实回禀，条理清晰，言简意赅。
皇帝听完，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朕听闻，此次西北之战，初期粮草似乎有些周折？”
浮诛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道：“托陛下洪福，虽有风雪阻滞，终得如期而至，未误军机。”他将功劳归于天威，轻描淡写略过其中艰难与**，仿佛那断粮三日的危机从未发生。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最终笑了笑：“少年老成，不居功，不诿过，很好。下去好生休整，朕不日自有封赏。”
“谢陛下。”浮诛叩首，退出御书房。
走出宫门，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卸下面对帝王时的紧绷，一丝真实的疲惫才漫上眼底。
“浮将军。”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浮诛转身，见沈舟序不知何时已等在一旁的宫檐下，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笑容浅淡，仿佛只是偶遇。
“王爷。”浮诛抱拳行礼。
“将军一路辛苦。陛下想必多有垂询？”沈舟序走上前，语气寻常，如同任何一位关心战事的宗亲，“宫中已备下宴席，为将军洗尘。不过将军想必更愿先回府与家人团聚？”他说话时，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掠过浮诛的脸庞，像是要确认什么。
“是。”浮诛道，“末将正欲回府。”
“既如此，本王便不远送了。”沈舟序微微一笑，侧身让开道路，目光垂下，落在浮诛腰间那枚羊脂玉佩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改日再为将军庆功。”
“谢王爷。”浮诛再次行礼，迈步离开。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听见一声极低极快的耳语，气息温热，拂过耳廓：
“戌时三刻，老地方。”
浮诛脚步未停，仿佛未曾听见，唯有握着佩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心跳如擂鼓。
所谓的“老地方”，是王府后院一处极为僻静的临水小轩，少年时他们常在那里读书习字，偷得浮生半日闲。
戌时三刻，月上中天。浮诛换下一身戎装，着了件寻常的墨色常服，依约而至。小轩四周静悄悄的，唯有夏虫鸣叫和潺潺水声。
轩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沈舟序独自坐在窗边，面前摆着几样精致小菜并一壶酒。他未着亲王服饰，只一件素色锦袍，灯光柔和了他面部的线条，看起来比白日里少了几分疏离的威仪，多了几分真实的倦意。
见浮诛进来，他抬起头，眸光在灯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没有起身，只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声音有些沙哑：“坐。”
浮诛依言坐下，两人一时相对无言。分别近一年，历经生死危机与朝堂暗战，此刻私下相对，竟有些陌生的局促。
沈舟序执起酒壶，替他斟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上。手指修长稳定，酒液并未洒出分毫。
“军中可还习惯？”他问，声音低沉。
“尚可。”浮诛答。
“受伤了？”沈舟序的目光落在他左臂，那里曾被流矢擦伤，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隔着衣料根本看不出。
浮诛微微一怔：“小伤，无碍。”
沈舟序不再追问，只举起酒杯：“平安回来就好。”
两人对饮一杯。酒是醇厚的梨花白，入口甘冽，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涩意。
“粮草的事，”浮诛放下酒杯，看着他，“多谢。”
沈舟序摇摇头，唇角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你我之间，何必言谢。”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了几分，“只是，事情并未了结。幕后之人藏得深，此次虽挫其锋芒，却未伤其根本。你如今凯旋，声望正隆，但亦成了众矢之的，日后在朝中，需更加谨慎。”
“我明白。”浮诛道。朝堂的险恶，他已在西北粮草一事上管中窥豹。
“陛下今日问你粮草之事，是在试探。”沈舟序指尖轻敲桌面，“你回答得很好。此事眼下不宜再深究，陛下也需要平衡。”
浮诛看着他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忽然道：“你在京中，不易。”
沈舟序闻言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波动，轻笑一声：“有什么不易的？不过是看看书，下下棋，偶尔……跟某些人斗斗心眼罢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那眼底的疲惫却骗不了人。
这近一年来，他在京城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为他挡住明枪暗箭，其中艰辛，岂是“斗斗心眼”这般简单。
浮诛沉默片刻，拿起酒壶，替他重新斟满酒杯，动作有些生涩，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关切。
沈舟序看着他那双执枪握剑、如今却为自己斟酒的手，心头酸软得一塌糊涂。他忽然很想问问，西北的风雪有多冷，孤悬塞外时可曾害怕，受伤时是否疼痛……可有那么一瞬间，想起过京城的什么人？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举起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灼烧着心口。
“冠礼之后，”沈舟序放下酒杯，声音恢复了平静，“陛下应当会让你正式接管部分浮家军务，入兵部或五军都督府历练。这是好事，却也步步惊心。我会……”
他的话顿住了。因为浮诛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放在桌面上、微微蜷起的手背。只是一个瞬间的接触，快得如同错觉，却带着惊人的温度，让沈舟序整个人都僵住了。
浮诛迅速收回手，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湖面，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紧绷，耳根却悄然漫上一层极淡的绯色。
“……我会尽力看顾。”沈舟序几乎是凭着本能，将方才的话说完，声音干涩。手背上那一点短暂的触感，却如同火星，燎原般烧遍全身。
小轩内再次陷入寂静，却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夏夜的水汽，以及一种无声流淌的、滚烫而克制的情感。
月光无声洒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极近，仿佛相依。
凯旋的荣耀之下，是更复杂的朝局与更隐秘的暗礁。但在此刻，这方小小的静谧天地里，唯有久别重逢的悸动，在暗夜里无声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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