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青心里装着事,起了个大早,简单梳洗后便带着银钱出了门。
出门时,巷子里的青石板还潮乎乎的,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已经踩着露水往早市赶。
沈青没往热闹处去,脚底下径直往医馆方向走去,再怎么说,家里老家来人了,人在医馆躺着,总不能真当没瞧见,得去带点东西看看病人去。
去医馆之前,路过街口那家 “聚福楼” 时,沈青停了脚。这酒楼平日里专做街坊生意,菜价不算贵,味道却实在。她掀了门口的棉布帘子进去要了一锅菌菇鸡汤,清淡,适合病人。
小二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端着个粗瓷大锅子出来,碗里飘着淡淡的菌香。他拿油纸把碗裹了两层,又用草绳十字捆好,递过来,“沈娘子拿好,热乎着呢。这汤一早炖了仨时辰,菌子都是今早刚采的,鲜!”
看病人总不能空着手吧,再说鸡汤也算是补身子的,送去医馆也显得她有心了。
掀了医馆那布帘子进去,沈青把手里提着的瓦罐往周水生怀里一塞:“快给你大哥端去,趁热喝,补补元气。”
周水生瞅着那罐子,眼圈儿当即就红了,手在衣襟上蹭了两蹭,直搓手:“这…… 这可咋好,又让嫂子破费……”
沈青没接他这话,眼瞅着里屋床上躺着的周木生,脸白得像张纸,喘气都带着气若游丝的劲儿,心里头咯噔一下,揪得发紧。她凑到守在床边的陈桂娥跟前,压着声音问:“郎中咋说的?”
陈桂娥正拿手帕抹着眼,听见这话,抽噎着回话:“郎中说总算捡回条命,阎王爷那儿愣是给拽回来了,就是眼下得慢慢养,一口一口熬着才能缓过来。”
她指了指那瓦罐,“别太担心,吉人自有吉相,周大哥身子骨一向硬实,定会很快恢复的。我家也没啥好东西,天不亮就蹲灶上炖了只老母鸡,油花儿都撇干净了,你跟大哥分着喝,最是养人。这节骨眼上,你可得挺住,自个儿身子垮了,谁来照管他?”
陈桂娥拿手帕捂了嘴,眼泪掉得更凶,话都说不囫囵:“妹子啊…… 叫我说啥好…… 要不是你那天塞过来的银子,木生这条命…… 早就埋黄土里了…… 这份情分,我跟你大哥就是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还不清……”
沈青温温软软地拍了拍她手背:“大嫂这是说啥傻话。街坊邻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相互搭把手不是应当的?眼下最当紧的是让大哥好好养着。”
“妹子你是不知道,” 陈桂娥抹了把脸,眼里带着股子感激,又带着点寒心,“前儿个急着抓药,我跟水生求爷爷告奶奶借了一圈,满村子的人不是关门就是躲着走,谁都不肯搭把手。也就妹子你,二话不说就把银子掏出来了。” 她攥着沈青的手,指节都发白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妹子!”
回家的时候,沈青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小巷子里,心里不免感到唏嘘。从陈桂娥嘴里,她才算闹明白,木生那伤哪是磕碰的,分明是让人给揍的。
周家庄跟刘家庄西头的地挨着,这俩村的人,早年间就为争水渠的事结下了梁子,这些年没少红过脸。
陈桂娥抹着眼泪说,刚下种的秧苗渴得直打蔫,那天木生去自家地头引水,没成想被刘家庄几个半大小子堵了去路。那帮人二话不说,硬生生把引过来的河水截了,全灌进他们村的地里。
木生哪咽得下这口气?上去理论了两句,两边就吵翻了天。
谁料对方人多势众,不光把水抢了去,还对木生动了手。
打得那叫一个狠,脑袋开了瓢,血顺着脸往下淌。
要不是村里有人听见动静赶得快,木生能不能囫囵个回来都难说。
这年头,谁家不把地里的庄稼当命根子?
秋天的雨水金贵得跟油似的,可种子刚播下去,田里愣是连着好几天没见半点雨星子。
眼看着地里一天天干巴下去,没一点生气,各村的人心里都跟压着块大石头,担心来年的收成。天天拜佛求神地就盼着天上能掉点雨,让地里的种子赶紧冒出芽来。
这不,前两天下了点毛毛雨,水渠里总算存了点水。
可就这点水,各村都红着眼想往自家地里引,刘家村的地偏偏在下游,等上游的田浇得差不多了,轮到他们时,水渠早就见底了。
为这水的事,刘家村的人早就憋着一肚子火,那几个年轻人正是火气旺的时候,一合计,干脆自己做主,把水引到了自家地里。这一来,俩村的矛盾可不就炸开了锅?
沈青哪里晓得,此时周家,三个宝正在一场密谋行动。
仨人分工倒挺利落:大宝蹲在大门口,耳朵支棱着听着外头的动静,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得立马报信;二宝则缩在正屋门后,隔着门缝往外瞅。
最紧张的要数三宝,嗓子眼跟堵了团棉花似的,咽口唾沫都能听见响。他哆哆嗦嗦摸出那把生锈的铁剪子,对着檀木柜的锁头 “咔嚓” 就是一下。
柜门 “吱呀——” 一声慢悠悠开了,那动静在这静悄悄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响亮。
二宝扒着门缝往外瞧,手心里也全是汗。三宝也顾不上害怕了,伸手就往柜子里掏,摸出几个零碎的铜板和一个沉甸甸的金簪子,一股脑全揣进怀里。他急得声音发颤:“快!拿好了,咱这就溜!”
屋外的风不知咋的突然猛了起来,刮得窗户纸 “哗啦啦” 直响,跟有人在窗根底下踮着脚转悠似的。
三宝本就心里发毛,被这声响一吓,往后一缩,后腰 “哐当” 撞上了墙角的陶罐。那陶罐应声而碎,脆生生的响声在院里炸开,惊得仨人魂儿都快飞了。
大宝从后头照着三宝后脑勺就拍了一下,压低了嗓子骂:“你作死啊!差点被你吓掉魂!怕个球?她又不在家,我跟二宝替你把着风呢,你瞎哆嗦啥?”
三宝这还是头回干这种 “大事”,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可… 可万一被人撞见了咋办?我… 我还拿了娘的金镯子……”
“怕啥?天塌下来有大哥顶着!” 二宝在一旁帮腔,自己的声音也带着颤,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
三宝还想再嘟囔两句,却被大宝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一把抢过三宝怀里的东西,全塞进自己衣襟里裹紧了,回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压着嗓子低吼:“慌个屁!等我把这金簪子换了钱,保管带你们哥俩吃香的喝辣的,到时候管够!快走!”
沈青回家又路过那家聚福楼,刚才点的菌菇鸡汤确实鲜美,隔着锅子都能闻到香味儿。她脚步顿了顿,索性掀帘儿进去又点了一份,这几日家里小崽子们乖顺,带回去给他们解解馋,省得中午再动火。
她就点了一份和早上一模一样的菌菇鸡汤,前两天刚下的一场雨,菌菇格外肥嫩,再配上鸡肉,熬出来的汤头清香浓郁,鲜美异常。沈青端着热腾腾的汤出了酒楼,估摸着这会子日头爬到头顶,小崽子们该醒透了,保准要围着汤罐蹦。沈青抱着汤往家走,脚步轻快了些,心里盘算着家里的孩子们看到后该有多高兴。
沈青刚跨进院门,就觉出不对 ——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她原想,许是小崽子们贪睡,没先声张,先往四丫房里去。叩了叩门板:“四丫,醒醒。”
推门进去,屋里收拾得亮堂。靠墙摆着张旧桌子,铺块碎花儿布,上头搁着面黄铜镜子,旁边插着两枝野蔷薇,倒真有几分姑娘家的模样了。四丫揉着眼睛坐起来,沈青拍了拍她的背,又转身往隔壁小子们的屋走。
手刚搭上门板,那门 “吱呀” 一声自己开了。沈青纳着闷儿迈进去,就见大炕上只躺着个胖娃娃,抱着被角呼呼睡得正香,余下三个影都没见着。
她心里 “咯噔” 一下,眼皮子跳得厉害。几步窜到正屋,推门就看见炕上乱得像遭了贼。
被褥衣裳扔得横七竖八,原本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垛散了架。再瞅那柜子,锁头被撬得歪歪扭扭挂在上面,里头原本压箱底的几个铜板、还有她陪嫁的那支金簪子,全没了影!
沈青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手指着空柜子直打颤:“好啊,这三只兔崽子!敢偷家里的钱跑了?反了天了!真是好样的,现在都学会偷东西,欠收拾!”
把四丫和五宝安顿好,沈青揣着一肚子火就往外冲。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逮着那三个小兔崽子,非得把他们屁股揍得开花不可!这次绝不能轻饶。
老话咋说的?小时偷针大时偷金!真养出这偷摸的习性,往后哭都找不着调!
心里头装着事,脚底下就发飘。刚跨出大门,眼一花没瞅清路,脚腕子猛地一拧,“哎哟” 一声栽在地上。试着动了动,钻心的疼直往骨头缝里钻,跟被针扎似的。
沈青坐在门槛上,气的直捶地。这叫什么事?连老天爷都跟自个儿作对!一股挫败感涌上来,眼圈都有点发烫。
她正龇牙咧嘴地揉着脚踝,没留意巷口拐过来个男人。
青布短衫绷着结实的身板,裤脚沾着点泥星子,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
他瞧见沈青这副模样,脚步顿了顿,停在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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