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饭桌上,一盏油灯忽明忽暗,烛苗被穿堂风撩得轻轻晃悠。
满桌子的人都闷头扒拉碗里的面条,谁也说话,安静极了。
晚上的饭是用晌午的鸡汤做汤底,又擀了一些粗粮面条,抓了一些青菜叶子扔进滚水里焯了一下,这样一份有菜有肉有汤有面的饭就好了。
四丫和五宝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小脸都快埋进碗里了,筷子拨拉着碗里的面条,方才大哥二哥三哥挨打的哭嚎声还在院里飘着呢,他们俩缩在灶房角落看得真真的,这会儿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动静大了惹了爹生气。
沈青端着碗,眼皮子垂着,余光却瞥见对面的三个小子:大宝二宝三宝屁股疼得不敢坐实,只把半边身子虚虚搁在凳子沿上,半站着吃饭。
周烈吃得很快,却不显粗鲁,呼噜呼噜几口就把碗里的面条扒拉干净,又拿起两个贴饼子,三两口啃得只剩渣子,嘴角沾着点玉米面一擦。
他放下碗筷,粗瓷碗在桌上磕出 “当” 的一声脆响,吓得四丫手里的筷子 “啪嗒” 掉在了地上。
四丫 “呀” 地低呼一声,慌忙猫腰去捡,沈青看不过去伸手替她捡起筷子,轻声说:“小心些,再换一双筷子。”
沈青收拾完碗筷,拿着药走进了三小子的房间,屋里头三个孩子还跟虾米似的蜷在炕上,听得门吱呀一响,齐刷刷把脸埋进被窝里,后脑勺对着门口,摆明了不想看沈青。
这是怨上她了,就是不知道是怨恨她告状呢,还是怨她没拉住他们爹呢?
沈青把药放在炕桌上,轻声说:“都麻利点,把药抹上。这药膏是用薄荷跟红花熬的,过会儿就能消肿,不然明儿个连炕都下不来。”
沈青叹了口气,伸手掀开三宝屁股底下的褥子角。这小的脸皮最薄,刚才挨打的时候哭得最凶,这会儿却犟得跟头小牛犊。她捏着他的裤腰轻轻一拽,露出那片红肿得发亮的皮肉,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指尖蘸了点药膏,刚碰上皮肤,三宝就 “嘶” 地抽了口冷气,眼泪 “吧嗒” 掉在炕席上,却硬是憋着没出声,只把脸埋得更深,脖子梗得直直的。
“你们啊,真是胆大包天。” 沈青一边用指腹轻轻把药膏揉开,动作轻得跟拈着羽毛似的,一边低声念叨,“竟学着偷鸡摸狗的勾当。这次算是长记性了吧?下次再敢偷东西,你爹说了就直接扒了你们皮!”这些小子不吓唬也不行,小时候不约束一点,长大了还不知道干出什么事来。
药膏凉丝丝的,混着点草药味,抹在火辣辣的皮肤上,倒真舒坦了不少。三宝紧绷的身子慢慢松了些,却还是没吭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青又转向二宝,这孩子眼尖,见躲不过,干脆把头钻进被子里,眼不见心不烦。
“知道怕了就好。” 沈青手上没停,声音软了些,“你们也别怨恨你爹,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是亲生的,你们爹也是为你们好,万一以后走歪了路,连杀人放火都能干得出来,那时候后悔就晚了!”
三宝把脸悄悄抬起来,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小声嘟囔了一句:“二宝说的,戏文里就是这么演的,女鬼会上人身,被上了身的人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娘你…… 你就跟原来不一样了!”
不得不说,三宝的话像根针,扎得沈青心里一阵发紧。她确实不是他们的亲娘,占了他们前娘的身子,她倒是想把身子还了,但是这身子却由不得她做主。也不知道原主去了哪里,她怎么从这幅身子里头出来。
“臭小子,怎么就不一样了?” 沈青点了点他的后脑勺,“不就是娘现在不像原来那样事事顺着你们了,就不认我这个娘了?娘这是怕了,怕教不好你们,让你们学坏了,以后长大了真蹲了大牢,跟前段时间被砍头的水贼似的,那时候哭都来不及!”
前段时间,一帮水贼被官府抓了,为首的那个被砍了头示众,当时三宝和二宝还偷偷跑去看热闹,回来后好几天都念叨着那场面,吓得夜里不敢关灯。
沈青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们也亲眼看见了,做坏事没有好下场。娘现在严厉些,是为你们好。现在惯着你们,以后你们该恨死娘了!”
“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娘小时候啊,有个邻居家的孩子,比娘还小两岁,天天跟着一群坏孩子偷鸡摸狗,他娘也不管,说是孩子还小,长大就懂事儿了。结果呢,越长大越胆大,竟然最后偷了官府的银子,被砍了头。临行刑前,他娘去看他,结果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
二宝三宝瞪着大眼睛,屏住呼吸,生怕漏听了一个字,大宝虽然把头埋在被褥里,一动不动看得出来也在听。正好也给他们讲讲偷东西的坏处。
“结果啊,” 沈青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那人二话不说,上去就把他娘的耳朵给咬了下来!”
“啊?” 三宝惊叫一声,眼睛瞪得溜圆,“为啥啊?他为啥要咬他娘的耳朵?”
“那人说,” 沈青的声音沉了沉,“要不是你从小惯着我,让我养成了偷东西的毛病,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都是你害了我!”
二宝有点不服气,小声问:“为啥还让我们干家里的活啊?连刷碗洗衣服都让我们干,以前娘可从来不让我们碰这些的。”
“让你们干这些活,是为了让你们学点本事,培养你们的能耐,以后到哪都能活得滋润,总不能一辈子靠着别人吧?”
“你…… 你真的是我们的娘?不是鬼变的?” 二宝还是有些不放心,怯生生地问。
“娘当然是你们的亲娘,不是鬼!” 沈青拉起二宝和三宝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你们摸摸看,娘的脸是热的,有温度。戏文里说了,鬼身上都是凉飕飕的,我身上有热气,对吧?”
“热的……” 两个孩子齐声回答,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又有些松了口气的味道。
“这不就对了?” 沈青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又转头看向大宝,“大宝,你也别装睡了,娘知道你在听。娘不是鬼,就是想让你们好好长大,别走歪路。至于上次…… 上次那是娘跟你们闹着玩呢,变个戏法逗你们乐呵。”
说完,沈青怕他们不相信,重新按照当天的样子演示了一下飘出去的动作,三人这才相信她的话。
最后,沈青硬拉着大宝,给他上完了药,这才转身出去。
看得出来,二宝三宝年纪小,说两句吓人的话就能唬住,至少能老实一段时间。
可大宝不一样,他被打了,心里肯定憋着气,而且他在外头见过些世面,光是吓唬怕是没用,对他的教育,还得从长计议。
进了堂屋,就见周烈坐在椅子上,眉头拧成个疙瘩,不知在琢磨啥。瞅见她进来,抬眼瞥了下,劈头就问:“你就是在家这么管教孩子的,都成了什么样了,惯得一个个快要上天了?”
沈青抿着唇没搭话,也不知道怎么反驳,毕竟原主沈四娘从前是真把这几个猴崽子惯坏了,如今闯祸也是活该,辩解啥都没用。
周烈瞧着眼前这女人闷不吭声,还当她跟从前一样,低眉顺眼挨完训,转天该咋惯娃还咋惯,顿时没了说教的劲头。
拧身解开随身褡裳,摸出个沉甸甸的布包往床沿一掼:“这是下月份的家用,你收好了。”
又掏出一小块金疙瘩扔过去,“那仨小兔崽子今天偷摸把这个当出去了,等我赶到首饰铺,人家早熔成这样了。”
三个小孩子拿着一支来历不明的金簪子置换,店家定是要快速融了销赃。
说起来,这支金簪子还是四娘的陪嫁首饰,是她唯一的一件像样的首饰,被三个人融成这么一小块金子了。
“去烧点水,我擦洗擦洗歇了。”
这一个月的风餐露宿,车马风尘的,身上是真沾了不少灰尘和汗味。周烈想着赶快洗漱一下,睡一觉,好好舒缓舒缓身子。
沈青难得顺从,毕竟刚得了人一布包银子,听着分量就不少。转身往灶台那边去,心里却打鼓。
周烈那句 “擦洗擦洗歇了”,让她心尖子莫名发紧,这晚上该怎么歇着?
端着热水进屋时,正见周烈脱了外褂,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脊背,正弯腰解着布鞋带子。沈青猛地一愣,心 “咚咚” 跳得厉害,手一抖,铜盆 “哐当” 晃了下,热水险些泼在手背上。
沈青把水盆往门后一撂,转身出去了。
等她再折回正屋,就见周烈早把被铺好了,面朝里蜷着身子,呼吸都匀了。
她瞅着那团黑影,心里暗笑自己:他俩这把年纪的夫妻,早就各睡各的炕头了,哪还像新成亲的小年轻似的,整天腻在一块儿?合着刚才那通瞎琢磨,全是白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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