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咋了?”陈俞看着沈忆的脸色倏地变白,皱起眉,“脸色怎么白成这样?”
沈忆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喉咙里的阻塞感慢慢退去,头疼也轻了些。
他抬眼对上陈俞关切的目光,刚才到了嘴边的话,此刻却像被风吹散的烟,怎么也抓不住了。
“没事,”他低声回应,声音还有点沙哑,“可能有点感冒。”
“要不要我陪你去医务室看看?”陈俞不放心,伸手想探他额头。
“不了,”他摇摇头,随口为这次角落谈话找了个理由“没多大事,那本书你看完了吗?”
“没,得过几天才能给你”
陈俞心里奇怪,就这么点事至于偷偷摸摸问吗?
不过他也没细想,沈忆要是有困难会主动说的,欲言又止代表犹豫,便是沈忆自己能解决。
两人回到位置,沈忆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能写、不能说,其实往好处想,他不必过多纠结了,于他而言,上辈子过得并不差,顶多有些谜团。
接下来的日子,沈忆不再试图触碰那个禁区,只是默默跟上高中的学习。
这天放学,夜色降临,月光像揉碎的银箔,稀稀落落洒在街道上,给行色匆匆的晚归人照明。
沈忆独自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四周静谧无声。
直到一阵嘈杂撞进他耳朵里。
“贱人,他妈的能耐了是吧,敢压老子一头……”
“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身旁巷子响起两三个少年的斥骂,再靠近一些,就能听到些许□□碰撞的闷响。
混混在这里打架?
沈忆脚步顿住,犹豫几秒上前,探头从巷口往里望去。
皎洁的月辉斜斜切进狭窄的小巷里,三个穿着立辉校服的男生正将人围堵在墙角,言语辱骂,拳脚没头没脑落下去。
被围的少年却只是僵硬地蜷缩着,死死护住自己要害,一声不吭,像块任人捶打的石头,但又没那么坚硬。
沈忆有种隐约的直觉,被围殴的人,会是对门那个总低头的少年。他才站定旁观一会儿,角落里的人似有所感,忽然狼狈抬起头。
四目相对瞬间,沈忆成功看清了那少年的脸,也是前两次碰上都未曾看清的脸。
他有些惊讶,一时间愣住了。
怎么会?
长得这么像?
望着对方酷似自己前世偶像的面容,他呼吸都慢了半拍。
那人皮肤白皙,不对,准确来说是透着股病态的苍白。
额间碎发凌乱,被汗水打湿。脸上青紫交错,嘴角伤口渗出淡红血水,模样凄惨得让人心疼。
尤其那双眼睛,没有少年人的鲜活,反而像蒙了层灰,死气沉沉。
既没有向人求助的渴望,也没有被撞见狼狈的窘迫,只剩一片死水般的麻木。
巷子里的拳脚还在不停往下砸,那几个男生尚未停止殴打。
“住手”
沈忆声音不高,却带着莫名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他将书包卸在一边,往里走去。
三人闻声顿了动作,齐齐回头,眼见来者是一个年纪相仿的男生,穿着立辉校服,虽然长得牛高马大,却也只是孤身一人。
为首的男生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
“少管闲事!掂量掂量自己,识相点滚蛋!”
沈忆没应声,前进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他肩背宽厚,比三人都高,往巷口一站,淡淡的压迫感袭来。
男生们自然不愿在气势上落了下风,为首男生率先忍不住,挥拳冲了过来,拳头直逼沈忆面门。
沈忆躲都没躲,精准扣住他挥拳的手腕,蛮力往侧一撇,同时飞快一脚踹在男生肚子上,男生被踹倒在地,手腕被拧得有些脱力,疼得呲牙咧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捂住肚子还是手腕。
沈忆淡定收回手,指尖在裤子上轻轻蹭了蹭,活像碰了什么脏东西。
他没下重手,万一真打出什么好歹来,他可没钱赔,但就算是这,也够人喝一壶的了。他打小帮姥姥干农活,有的是力气,哪是城里这些吃着精细米面养出来的小孩能比的。
“谭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另外两人还未来得及上前帮忙,便结束了交锋。
两人见状有些犹豫,看着地上躺着的同伴,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这一犹豫,沈忆视线落在了他们身上。
两人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冲向沈忆,一个伸手试图拽住他胳膊,另一个踹向他的膝盖。
沈忆侧过身,灵活避开将要近身的手和脚,同时胳膊肘往斜下方猛地一顶,重重撞在一人胸口,对方闷哼一声,捂着伤处踉跄着后退。
紧接着,他趁着踹人的脚还未落地,迅速抬腿一扫,那人顿时重心不稳摔在地上。
两人挨了顿打后,如释重负拉起那个被叫“谭哥”的男生,三人已经没有刚才的嚣张气焰,看沈忆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惧意。
眼见着沈忆没有再动手的意思,他们灰溜溜往外跑,只是在快到巷口时,又撑面子般对沈忆撂了句“你等着”,随即逃得更快了,生怕被人追上。
巷子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沈忆和被打的少年。
霸凌的人已经离开,他也没什么好留的,本想直接走掉,愣了愣,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视线转向角落里的少年,少年只在刚才沈忆旁观时抬过头,后来无论是他出声制止,还是和那些人打架时,他都置若罔闻,始终一动不动缩在墙角。
裸露的皮肤红痕遍布,有几处微微肿起,校服被踢脏了,白色布料印着黄黑脚印,还有几道用马克笔乱画的醒目痕迹。
沈忆朝着角落靠近,投下的阴影恰好笼罩在少年身上。
少年睫毛下意识颤了颤,掀开眼皮仰头看他,他本就长得高大,面对角落里的少年时正好背对着光。
“去医院看看?”
沈忆低声问着,声音平静,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少年没说话,沈忆就那么盯着他,颇有耐心地等着。
一秒,两秒,……半分钟过去了。
“谢谢,不用”
极轻的道谢声在静谧的小巷里绕了一圈,才飘进沈忆耳朵里,辨不出情绪,让人听不真切。
少年眸色漆黑晦暗,乍一看平静无波,细看下来眼底郁色翻涌,不过这只是一瞬,他很快调整好表情。
沈忆注视着少年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脸,不着痕迹挑了下眉。
他脑海里冷不丁浮起一句话,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这个少年像是在爆发和灭亡的交界处来回试探。
好在不是彻底麻木,还是有喜怒哀乐。
沈忆定住心神,压下乱七八糟的思绪。
“我记得你,403住户?我住你对门那个,一起回去?”
他半弯腰伸出手,“还能走吗?”
少年凝视悬在面前的手,那手比自己的要大一圈,骨节分明,指尖微微绷着,透露出一股蓄势待发的劲。
沈忆没等多久,一只手轻轻搭了上来,落在他的手心。
那手修长纤细,苍白泛青,冷得像块冰疙瘩,他甚至有一瞬怀疑自己碰到的不是活物。
他稍微使劲,把人从墙角拉了起来,期间,或许是拉扯到伤口,又或许是单纯腿麻,少年打了个趔趄,往他身上歪了些。
呼吸擦过沈忆颈侧,带着些凉意,像羽毛扫过,他脖颈那处皮肤瞬间绷紧。
少年很快站直身形,两人的手自然也松开了。
他捡过掉落一边的书包,无声瞥了少年一眼。
少年没看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地面,整个人透露着仿佛什么都提不起他兴趣的讯息。
“我帮你拿。”
沈忆好心补充,将书包搭在手臂上,走至巷口时,随手拾起自己的书包背在身后。
两人在夜色中并排走着。
少年腿脚不便,走得格外慢,两条腿交替着蹭着地面挪,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破碎。
但尽管如此,少年仍然闷声不吭,腰背努力挺得笔直,骨子里的倔强比什么都显眼。
街边一家小药店还亮着暖黄色的灯。
“你等下。”
沈忆偏头和少年说了句,转身离开。
少年乖乖站在原地,眼神一直追随他的背影,见他进入小药店,还以为他和那些人打架受了伤。
片刻后,沈忆拎着小袋药物出来,径直走到少年面前递了过来。
少年微垂着头,眼睛定定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上的狼狈却给人平添了几分可怜,让人不自觉心软。
少年没接药,抿着唇摇了摇头,沈忆倒也没强硬让他收下。
即将分别时,沈忆将书包还给少年。
两人简单告别,背对着背,打开了各自家门。
少年带着一身伤回到家,那个中年女人正窝在沙发上玩手机,眼角扫见他这幅模样,扯着嗓子开始冷嘲热讽。
“又死哪野去了,打架打成这幅鬼样子还回来,是嫌家里不够晦气?我要是你,干脆死在外头,省得回来膈应人!”
女人目光扫过他红肿的胳膊,没有半分疼惜,反而裹着浓浓的嫌恶,越说越尖酸刻薄。
“要成绩没成绩,要力气没力气,一天天就知道在外面惹是生非,又弄得浑身脏兮兮的回来,你说你活着有什么用?”
在她眼里,少年仿佛天生就是错的,站着是错,坐着是错,弄得一身脏回来更是错上加错。
世界上怕是没有人比她更厌恶他了。
少年听着她的责骂,情绪没半点波动,像是习以为常,这些话在他耳边早已结了茧。
他沉默冲洗掉身上的脏污,回到自己逼仄的小房间,正准备打开书包写作业。
余光却瞥见侧面口袋异常鼓囊,掏出来一看,才发现是当时沈忆递给他的东西,一些跌打损伤的药物。
少年睫毛轻颤,半晌没动,拿着药物的手不自觉握紧。
药盒没有温度,可攥在手里,他心头却涌起一丝暖意。
以前他被打时,从没有人肯站出来制止,受了伤,更没有人主动递过药。
灯光昏暗,身上的伤隐隐作痛,无时无刻不在彰显存在感,门外偶尔传来女人小声的抱怨,少年嘴唇抿得死紧,心里不知道想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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