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富恼火得厉害,众人若有似无的落在他身上的眼神仿佛都在嘲笑自己居然被这样两个低贱的下等人无视。
他的脸憋得通红,破碎一地的自尊从火烧一样的眼神中泄露出来,于是他扯开嗓子,向着人群外兄长为自己雇佣的仆从大喊:“你们是死人吗,少爷我被羞辱成这样了你们还不过来给我出气!”
那些武艺高强的仆从们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想来劝将富不要这么大火气,没成想反而火上浇油,让将富破罐子破摔说出将两个人就地打杀这样出格的话。
虽然将富也算是无恶不作,但将风岸给他下过死命令,决不允许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出人命来。
这也是他请人来照顾将富的初衷,一是保护,二来也是监管。
“你们是我的仆人,究竟是听我的,还是听我兄长的,你们自己明白。”
将富威胁道。
仆从们一个个埋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作鹌鹑状。
将富无法,只能气得眼睛吹胡子瞪眼得站在那里,表情凶恶。
跪在地上的男人缓缓眨了眨眼,起初他只盯着洛锦投下来的影子看,在将富的暴怒中才终于认真看了一眼洛锦。
“好,我跟你走。”
他说。
于是他抱着草席裹的卷儿,跟在了洛锦身后。
他很高,站起来比洛锦高了一个脑袋,同时也并不孱弱,那草席于他仿若无物。
洛锦甚至能感受到那破烂的麻布长衫下因为动作而舒展开来的肌肉和血液。
男人抬头,与洛锦的目光相接。
周身的目光更加炽热,洛锦和男人却旁若无人地往外走去。
“借过。”
洛锦对着无能狂怒的将富道。
将富:?
将富气笑,面子和里子都丢得一干二净,他扫视着围观的众人,阴狠开口,从齿缝中一字一顿道:“还看?是想让我把你们的眼睛挖出来?”
而后对着二人,却又摆出一副豁达的模样,“若是你们想通了,我这儿还是会留着你们的位置的。”
就看你们有没有命享受这种待遇了。将富想。
兄长为了维护名声,不会允许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这两个人做些什么,但是到了私底下,只要他装可怜颠倒颠倒黑白,兄长一定会为他出口气的。
众人作鸟兽状散去,也不敢再生事端,都闭上了嘴。
将富盯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疯狂和暴虐几乎将他整个人点燃。
“你要带我去哪里?”
男人开口,声音是意料之外的低沉淳重,仿佛终年不化的巍峨雪峰上飘落的雪花。
“去葬他。”
洛锦指了指男人怀抱着的草席,向城外走去。
这里没有官府的人驻扎,因此更没有公墓,若是城里有人死了,大多数只会裹个席儿扔到无人的地方,若是有心些,也只是找个地方挖了坑埋起来。
男人跟在洛锦身后半个身位的距离,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那张清冷疏离的脸,她的眼睛澄明又透亮,无端让他想起冬夜的明月。
他的心跳竟漏跳了一拍。
洛锦转头,对着他的异状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
“就在这里吧,安静,风景也不错。”
二人脚程很快,很快就出了城。
碧海城没有进出城的关口,因此格外自由,可以随时看到在城关附近游荡的流浪者,都是怀着趁火打劫的目的而来。
只是二人实在不起眼,尤其是男人抱着的草席,那些人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
远离了那群人后,就是一片长满了野草的平原,没有人照看,野草拼了命地长,都快和胸口齐平。
男人看着金红色落日下被染得火红的草场,晚风吹来一丝料峭的春寒,但是碧海城的春天已经来临,绿意取代了灰暗的色彩,将那姑娘的脸更衬得白玉无瑕。
草木带着湿润的水汽,鼻尖感受到泥土的气息,洛锦看着落日中长长的延伸出去的影子,听见男人说话的声音。
“我姓姜。”
洛锦:?
那男人接着说了一句:“我在等待一个愿者,是你吗?”
“或许吧。”
洛锦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笑容里带上一丝狡黠。
“我叫洛锦,初次见面。”
她向男人伸出手,背着光,男人只能看清她被落日描成金色的脸部轮廓。
他将草席抗在肩上,空出一只手来回握上去,两只手相触碰的一瞬间,男人感受到干燥的温热的体温。
“姜渊鹤。”
“你弟弟多大年纪了?”
趁着天黑之前,二人共同挖出了一个大小合适的坑洞,姜渊鹤就着草席全都送进了坑洞中。
来的路上洛锦还特意去买了些纸钱,一部分垫在了坑洞中,另一部分待埋好后再烧。
“你想见见他吗?”
说着,姜渊鹤打开裹紧的草席,露出里面小小的黄色小土狗来。
洛锦露出一瞬惊诧,姜渊鹤笑了笑,“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怪人,竟将小狗认作弟弟。”
洛锦很快收拾好表情,又变成了生人勿近的冷峻模样,她摇头:“它是个可爱的孩子,可惜没机会和它相见。”
姜渊鹤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却也只是点点头,“是,它很乖,跟着我一路吃苦,还是每次还是会摇着尾巴和我玩儿,我亏欠它。”
洛锦没法安慰他,那一瞬间她在姜渊鹤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节哀。”
“我会的。”
随着最后一捧泥土重新填平坑洞,最后一缕火焰将纸做的金元宝完全吞噬,天色暗下来,周遭的空气变得宁静。
那些聚集的乞丐和投机者们散去,天地一色,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接下去你有什么打算?”
洛锦问,她并没有携恩图报的意思,对她来说,救下姜渊鹤不过就像是帮陈阿婆煎药一样,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不留下我?”
姜渊鹤歪着脑袋去看她,仿佛突然有些看不透这个姑娘的想法。
“我以为,‘卖身’二字是再清楚不过的了,你不会要抛下我吧。”
姜渊鹤哑着嗓子,神色晦暗不明。
洛锦一噎,她来此的目的从来不是收获一个粘人的小尾巴,于是她软下声音劝解道:“话虽如此。但我真的不需要你的身体,你是自由的随你想去哪儿。”
“随我……当真?”
姜渊鹤看着洛锦因为被打乱计划而突然有些慌乱的脸,露出一个微不可查的笑容,他说,“那我要跟着你。”
“……”
怎么是个死脑筋呢!洛锦懊悔,早知道就不出这个头了。
“我……”
“我和弟弟相依为命,现在它死了,我就只有你了,你不能始乱终弃。”
姜渊鹤对洛锦想要逃离的想法盖棺定论,在洛锦仍受到他胡言乱语的冲击而呆愣时,他又乘胜追击:“再说了,我们今日得罪了那纨绔,若是他来向我寻仇,我一个普通人怕是……”
姜渊鹤的提醒让洛锦一下请醒过来,是了,将富不会放过他们的,她救了人,没道理让他重新回到那水深火热的境遇里。
“……那好吧,你就暂时跟着我,等离开碧海城,我们再做打算。”
洛锦叹了口气,态度到底还是软了下来。
“好哦,娘子。”
姜渊鹤笑起来露出左边脸颊一个浅显的酒窝。
“别叫我娘子!”
洛锦羞怒,怎么会有这么不知羞的人!
于是她加快脚步,向着城内走去,姜渊鹤看着她仓皇的背影,优哉游哉地跟在她身后,心情没来由得轻松。
洛锦只付了一间房的钱,姜渊鹤自然也没有别的去处,只能和她住在一起。
“你睡床,记住,半夜不要有什么动作而不然……”
洛锦将被子丢在姜渊鹤身上,威胁道。
“不然……?”
姜渊鹤状似不懂,抬眼去问。
“不然你不会想知道的!”
短暂的相处让洛锦有点摸清了姜渊鹤的恶趣味,不接他的茬,只自顾自在地上将灵一床被子铺好,背影决绝地隔绝了姜渊鹤投来的装可怜的目光。
“那我熄灯了哦,娘子。”
“……好。”
洛锦再一次妥协。
月光从窗缝中洒进来,将漆黑夜色涂抹得发亮,油灯被吹熄后留下素静的清香,洛锦背对着姜渊鹤闭上眼睛。
黑暗中,姜渊鹤睁着眼睛看着洛锦瘦削的肩背,想起白日偶然对上的视线,他很好奇,眼前之人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秘密。
而后,他听到地上一阵窸窸窣窣的翻身声音,接着就是一道冰冷的声音炸响在黑夜中。
“闭眼,睡觉。”
姜渊鹤闭上眼睛,在清浅的呼吸声中睡去。
多了一条小尾巴后,做很多事情都要一再斟酌,但洛锦破天荒没有觉得麻烦,只是在姜渊鹤又一次被撞到他身上的小乞丐偷走她为他刚买来的小钱袋时,她终于忍不住道:“你走到里边来。”
“不行,哪有让娘子走在路中间的道理,多危险呀。”
姜渊鹤义正言辞拒绝。
“我看是你比较危险。”
洛锦叹气,感觉要长白头发了。
“对了娘子,我们现在去做什么呀?”
姜姓小尾巴忠实地护在洛锦身侧,不让熙攘的人群磕碰到她。
“去查探消息,我们还需要在碧海城待一段时间,总要知道将富的行踪。”
洛锦指了指身前碧海城最大的酒楼,明月楼。
姜渊鹤不知道的是,洛锦来碧海城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这姓将的人。
明月楼并不是一个单纯的酒楼,它是整个城里最大的情报网,并且,无论你是何身份,只要银子足够,你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知道的任何消息。
相传明月楼的背后是京城穿黄袍的后裔,不过传言只是传言,也只能在江湖的推杯换盏之间,当作一个笑谈。
“娘子,咱们有钱吗?”
姜渊鹤抓着洛锦的衣袖,凑到洛锦耳边,小声询问道。
洛锦微微转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要是不够的话,就把你抵在这儿,给我打工。”
“不要啊,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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