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传来一声娇俏的女声。
“进。”
甜得仿佛能滴出蜜来,可是上翘的尾音混合着深沉的气味让人突觉晕眩,洛锦想起村口茶树下老人说起的精怪话本。
洛锦和姜渊鹤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初次见面,贵客们。”
女人丰润的身姿被上好的绸锦更衬得艳丽无双,明明并不暴露,可是无论是莹白如玉的手臂还是淡雅素静的银钗,都给人一种露骨的直接的冲击,她的美锋利而有棱角,即使月白色的广袖绫罗都无法弱化。
“让我猜猜,你们是为将富而来,对吗?”
女人的声音却有些孩子气,与成熟9美艳的外表极不相称,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更显得鬼气森森。
“掌柜的机敏过人,”洛锦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阻挡了深重的脂粉香气,“我二人早就听闻明月楼无所不知,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您比传闻中更加美丽动人。”
直白的美貌夸奖即使是听惯了溢美之词的潘曳来依旧非常受用,她那种近乎有形的攻击性暂时收敛起来,重新坐回了主坐。
摇曳的烛火中依稀可以看出屋内极致复杂华美的装潢,无论是桌椅、门柱,乃至少有人抬头欣赏的上梁,都出自天下最好的工匠之手。更不要说那些数不尽的肆意摆放的珠宝首饰,甚至比烛火的辉光更加耀眼。
“陈师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二位不必拘谨,坐。”
她挥手,袖子甩出一个月牙般的弧度,她一只手撑着下颌,狐狸一样的眉眼不动声色地审视着二人。
“想必潘掌柜已经知道我二人来此的目的,还请您高抬贵手,为我们指点迷津。”
姜渊鹤开口,换来潘曳来的一声轻笑。
“指点谈不上,你们只要知道,出了这个门,我和你们就没有关系了。”
言下之意就是,我不管你们要做什么,但是不允许牵扯到我身上。
“自然。”
洛锦从善如流地点头。
潘曳来身侧的矮桌上扣着一个玉做的低檐圆盏,桃木香气的灰烬洒落在桌角,在昂贵的黄花梨木上烫出星星点点的斑驳来。
洛锦动作轻柔地深吸了一口气,敏锐地捕捉到了残留的烟味,一种混合了桃枝最顶端的嫩叶和卷烟的味道。这种卷烟性烈味苦,大多时候只用来入药。
潘曳来受了伤。洛锦想。
“这是明月楼搜集来的将家二人的消息,”潘曳来递过来一卷羊皮纸,随意地扔给了洛锦。
面门上极速飞来一个钝器,洛锦下意识挽手卸力,再接住。
“功夫不错。”
潘曳来面无表情地拍了两下手,眼神却盯着洛锦的包袱看。
洛锦展开羊皮纸,靠近姜渊鹤,二人就着不算明亮的光快速阅览了一遍。
里面的内容比他们预想的还要荒唐,气氛很明显地沉下去,姜渊鹤的表情也不好看。
而后,洛锦收起它,不再将眼神分给这脏东西,手腕用力,将它沿着平整的木桌扔回给潘曳来。
潘曳来抬手止住这东西,随手放在了油灯上。
羊皮纸很好点燃,随着最后一抹黄白消失在火焰中,房间又恢复了幽暗。
“那我们便告辞了。”
洛锦起身,向潘曳来合掌躬身,复抬起头来,给了姜渊鹤一个跟上的眼神,推门出去。
那小厮守在角落里,低垂着头,听到屋内的动静,抬起头来,又露出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右手臂往前伸,指引二人往出走。
洛锦起身的时候落下了一个半掌大小的小瓷瓶,姜渊鹤眼见瞧见了,本想帮她收回来,洛锦见他驻足不前,为免生事端,抓着他的手臂快步离开了。
她没有回头,因此错过了潘曳来投向姜渊鹤的隐晦而郑重的目光。
“等,等等,娘子你落下了个东西。”
随着小厮回到二楼雅间,姜渊鹤望向陡峭阴森的楼梯,提醒道。
“叫我洛锦。”
洛锦第不知道多少次纠正他,“那不是落下的,是回礼。”
“什么回礼?”
洛锦笑笑,回想起陈师离开时告诉她的——
明月楼掌柜潘曳来性格乖戾,但他曾无意中帮助过她,在她那里留了个好印象,潘曳来还曾经拜托他在北方寻找一种特殊的草药。
希望这些信息对你有用。
当然,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姜渊鹤的脸在眼前放大,洛锦回过神来,后退了一步,无视姜渊鹤装出来的受伤表情,往城中偏僻的方向走去。
“去给你买一身行头。”
洛锦主动开口,听到这话,原本低着头有些置气的姜渊鹤赶忙抬起头来,一脸期待。
“什么行头!”
“小厮行头。”
将富自诩为碧海城第一花花公子,留连花丛,片叶不沾身。但他近日被一个光华阁新来的歌女吸引,誓要做那摘花之人。
将富吃喝玩乐从不付钱,都是将风岸事前打点。光华阁作为声色犬马的销金窟,最爱的就是将富这样没什么头脑却乐意花钱装大爷的纨绔们,因此也乐意促成这桩美事。
“那姑娘凭什么让我做她的小厮,要是出了事儿,她可没法面对光华阁的怒火。”
嘴上虽然还有疑虑,但姜渊鹤的身体却很诚实地配合着洛锦,一套一套衣服地试。
“如果她不需要面对呢?”
洛锦拍了拍姜渊鹤的袖子,让它变得更平整一些,随后支着下巴评价道:“你这脸还是太过扎眼了,不会有长相如此俊朗的小厮,就算将富是个傻子认不出来,他手下的人也会起疑心。”
洛锦说得平常,让姜渊鹤都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对这句话反应这么大是不是自己定力不行。
“我会易容。”
姜渊鹤开口,趁着洛锦语出更惊人之前,堵上了她的话头。
“很不错嘛,小姜。”
洛锦不走心地夸奖,注意力仍在那扯不正的前襟上。
“也就是这个价格了,歪就歪一点吧。”洛锦付钱,一边小声地安慰自己,“说不定这样看起来更符合一个小厮的人设。”
姜渊鹤看着洛锦的眼神一直眼巴巴地看着掌柜,从手心里的铜钱到高柜后面的算盘,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来。
等他反应过来后,就看到洛锦已经收回了目光,正对着自己露出奇怪的神色。
“走吧,去光华阁,趁这几天认认路,才好给后面做准备。”
洛锦拉着姜渊鹤就要往那儿去,姜渊鹤赶紧拦了一下,“还没易容呢。”
酒楼的小二看着在这儿住了有一段时间的两位客人大白天地就回了房间,而后不久之后,从房间里出来两个陌生的男女,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姜渊鹤看着伪装成歌女的洛锦,不由得有些担忧。
“那歌女也是个可怜人,没必要为将富赔上她的清白和生命,我给了她一点儿钱,让她离开碧海城了。”
“那管事的嬷嬷怎么办,你不会也要砸钱贿赂她吧?”
姜渊鹤虽没去过那些风月场所,但做生意嘛,殊途同归,很多门道他还是了解的。
洛锦摇头,“我才不会把钱花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呢。那姑娘同我说,嬷嬷只会在要她下台陪酒的时候才会出现,那时候她都化着浓妆,嬷嬷认不出来的。”
“但愿。”
潜入得有些过于顺利,让姜渊鹤隐隐有些担忧。
“瑶娘子,明日将公子会来听你唱歌,给我好好做准备,把他哄高兴了,让她多赏点银子,明白吗?”
光华阁的管事嬷嬷李瑞是掌柜的亲姑姑,因此在阁中地位非凡,几乎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她皱起眉头,刻薄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你这小厮看着面生,新来的?”
姜渊鹤点头,装出低眉顺眼的样子。
“回嬷嬷,小子王生,是张管事在人牙子手上赎来的,让我跟着瑶娘子做事。”
李瑞嫌弃地撇嘴,手在鼻尖前扇了扇,似是觉得小厮身上低贱污浊的气息污了她的嗅觉。
“既然是张管事的人,那就夹紧尾巴做事,可不要犯了错,让张管事为难。”
“是,我一定管教好他。”
洛锦出声,维护了姜渊鹤。
李瑞最后瞥了一眼看起来还算和谐的二人,最后撂下了一句,“你们私底下怎么来我不管,但若是耽误了我赚银子,我唯你们是问。”
姜渊鹤看着李瑞扭胯离去的背影,问洛锦:“她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今日是瑶娘子的休沐日,也是真正的瑶娘子离开的日子。
到了晚上,整个光华阁明灯如昼。
觥筹交错间,女人银铃的笑声和着或低沉嘶哑或高亢兴奋的吹水自擂声,迎来送往,仿佛极乐。
姑娘们的屋子是单独辟出来的小院,和前面的声色犬马相反,寂静得可怕。
即使是月上中天的时候,点了灯的屋子也是寥寥无几。就是亮着光的地方,也只能看到枯坐在镜前的身影,随着烛火跳动而隐隐绰绰。
瑶娘子的隔壁是光华阁三个月前的头牌姑娘柳云画,柳云画最善弹一曲江南水墨丹青一般的琵琶曲儿,只可惜某一次不小心冲撞了将富,那低俗的男人竟当着众人的面将她的琵琶摔得粉碎,甚至还让她跪在地上,重重地用脚步碾过她的手指。
如今听说了瑶娘子被将富看上,柳云画不顾管事嬷嬷的威胁,偷偷来瑶娘子房间安慰她。
“如果你受不了了,跟我说,我多少也算当过最红的姑娘,接触过一些达官显贵,或许能给你求一个生路。”
柳云画伸出伤痕累累的手,覆在洛锦手上,感受到不同于自己粗糙生茧手指的柔软。
“呀……”
她有些慌乱地抬头。
洛锦回握上那双冰冷的手,安抚道:“多谢你来看我,我会没事的。你要照顾好自己。”
柳云画的眼神撞进那一片宁静的深潭里,那种横冲直撞的对将富的恐惧和对与自己同病相怜之人的无奈痛惜在一句安慰声中竟然平息下来。
这是她在被将富欺负后,第一次听到有人对她说没事,照顾好自己。
管事嬷嬷责骂她冲撞了贵人,让她损失了很多钱财。几个看人下菜碟的仆役也纷纷落井下石,弃她于不顾。几个熟识的姐妹们尚且自顾不暇,听闻她的遭遇也只能和她一同落泪。
柳云画的眼眶有些湿润,她长舒了一口气,用力地点点头,因为认命而失去神采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请一定跟我说。”
她的目光又在洛锦和姜渊鹤身上来回逡巡了片刻,低声提醒道:“嬷嬷不让仆役们单独待在姑娘们的屋里。”
“好,多谢你。”
洛锦起身,将柳云画送出门,她的手贴心地靠在柳云画的背上,温热了更深露重里寒凉的身体。
“她发现你不是瑶娘子了。”
姜渊鹤慢悠悠凑上来,看着柳云画回到屋里的背影,“不过看起来她不会是个告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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