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大雪覆盖了整座城池，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轻纱襦裙，胸口贯穿了一支箭，她微微仰起头，望着城门楼的方向。
他站在城楼上，面对着麾下百万雄兵，面色深沉而哀戚。
她看着他，揪心的疼。
他身边有位美人走近，为他披上斗篷，轻声劝慰道：“将军请节哀，她已经走了……”
他红了眼眶，她锥心刺骨，好似那胸口的箭又深了两分一般。
倏然，身侧一阵阴风拂过，出现了一道身影。
虽从未见过，但她知，冥府鬼差来了。
那人通体黑袍，格外高大，一头银发，面色白到透明，觑了眼她胸口贯穿的箭，轻声道：“你替他挡了这一箭，虽丢了性命，却也是因果，走吧，还有来世。”
她最后看了眼城楼上的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声音里却带着哀莫大于心死的悲凉，惨白的唇轻启，喃喃道：“不了，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
不知过了多少年，他终入冥府地狱，叩请冥王。
冥王端坐阎罗殿，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的亡魂。
此人自带紫金之气护体，那是庙堂社稷之功所得，可惜并不纯净。
其中黑红之气缠绕，此乃杀戮过重导致。
眼前人，不是帝王却胜似帝王。
“叩请本君，所为何事？”
他跪伏于地，虔诚到几近卑微。
活着的时候，他没跪过任何人，连那高坐龙椅上的帝王，都是他一手扶持，未曾跪拜过，此时却甘心匍匐。
“请冥王恩准，吾愿受万劫不复之惩，只求带着今生记忆入轮回。”
端坐阎罗殿的冥王令人看不清容颜，飘忽得如一团气，可声音却响彻整个冥界，“不想饮孟婆汤？为何？”
他闭了闭眼，哑声道：“我要去寻一个人，我不能忘记她！”
不屑的嗤笑声在耳畔响起，一道美艳无匹的身影飘忽而来，若不细看自然是一位夺目的美人，可若细看，来人的下半身是一条蛟龙尾。
孟婆掩唇轻笑，“你不能忘记她，可她却不想再记得你啊！”
此话令他浑身一颤，跪伏于地的身影差点儿支撑不住。
孟婆伸出一只如龙爪一般的手，轻轻一挥，虚空中显出了她芳魂未散前，最后的影像——
胸口的那支箭将她单薄的身子插了个对穿，血染红了半边衣衫，脖颈处好似还有血在汩汩的冒出，一身洁白的衣裙血迹斑驳，令人触目惊心。
她惨白着一张脸，伸手接过孟婆汤，毫不犹豫的饮下，一步步走上了奈何桥，入了忘川，连头都未曾回一下。
看着这一幕，他浑身痛到颤抖，好似那支箭同样插在了他的胸口，可即便痛到眼眶通红，却仍贪恋的看着她最后的影像，生怕错失一帧。
他终于，又一次看到了她，不是在梦中，亦不是幻觉，几十年后，他终于又见到她了。
孟婆饶有兴趣的欣赏着他的失态，娇笑着雪上加霜，“她已入轮回，毫无留恋，让我看看啊……”说着，她伸出手指轻轻拨弄，好似翻动书页一般，咂舌道：“啧啧啧，几世的命都不好哟！”
他猛地抬头看向孟婆，已顾不得自己身在何处，急切道：“为何！你们不是常说前世因，今世果吗？她从未行恶事，为何没有一个好的命格？”
许是刚刚魂归冥府，他还不适应，语气中不自觉便带上了身居高位时的严苛与威慑。
孟婆虽仍笑着，可眼神却冷了下来，厉声道：“从未行恶事？她身为王朝公主，生来便享尽荣华富贵，受万民供养，就该承担身为公主的责任！她为了情爱、为了你，竟不惜盗取兵符，为敌军大开门户，背叛故国，难不成不是罪过？”
他急了，不顾场合不顾身份的吼道：“是我！都是我！与她无关，是我骗了她！你们要罚就罚我，她是无辜的！”
说着，两行血泪顺着脸颊缓缓落下，好似他这一生的悔恨。
奈何冥界中人看过太多死后悔不当初的亡魂，早已麻木。
孟婆冷声道：“无辜？有人生来便含着金汤匙，有人生来却要沿街乞讨，谁人不无辜？有人一辈子踏踏实实、兢兢业业，面朝黄土背朝天，可一场天灾**，便能毁了他们的家园，夺了他们的性命，他们难道不无辜？”
孟婆打量了他一瞬，冷笑道：“你这一身紫金之气是扶持明君，开疆拓土得来的，而她身为王朝公主，背叛故国，置王朝百姓于不顾！我不妨告诉你，因着那场大战而亡故的每一条魂灵血债，都算在了她的头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些冥界的主宰。
孟婆微微弯下腰，俯视着他，含笑道：“她不可能再记得你，即便如此，你也想要带着记忆找到她吗？”
他只愣怔了一瞬，遂眼神逐渐坚定，咬着牙点了点头，“是！我要记得她，寻到她，无论她在何处，我欠下的债，我要亲自去还！”
孟婆眯了眯眼，似笑非笑道：“你想寻到她，让她忆起你？呵呵……当我的孟婆汤是甘泉饮吗？好啊，我们就来打个赌吧！我许你九世六道轮回，任何一世，只要她能忆起你，你二人皆可圆满！若直到最后她都未能记起你一丝一毫，那么，你便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冥王静静看着孟婆“胡闹”，此刻才沉声缓缓道：“好了。”
只这一声，孟婆立刻噤声不语，冥王看了她一眼，道：“兹事体大，恭请十殿阎罗。”
冥界大殿中有一瞬令人窒息的压抑，无形无状，只是方才在旁静立着的判官鬼差们纷纷跪地行礼。
他依旧跪伏在地，却感觉到了一股铺天盖地、不可抵挡的威压。
大殿四周渐渐显出十道虚影，伴着簇簇绿色的鬼火，只听十道声音齐声道：“恭请冥王永安。”
“诸位免礼。”冥王懒洋洋的声音响彻大殿，“方才之事诸位如何说？”
一殿秦广王悠悠道：“此亡魂已判善恶，可直接入轮回。”
这意思便是可直接去十殿，不必经历其余八殿的惩治。
且看这身紫金功德，若直接入轮回，下辈子大抵会有一个不错的命格，富贵荣华，永享安泰。
冥王的声音里似带着笑意，沉声道：“人此一生，有善有恶，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恶人，但难见一亡魂可直接入十殿。”
冥王问道：“你当真想用一切换记忆永驻？可有想过值得？”
他依旧恭敬而坚定的道：“是，请冥王成全！”
大殿中静了一瞬，落针可闻。
良久，冥王悠悠道：“那便每一殿都走一遭吧，愿你这身紫金功德能护得住你不会魂飞魄散！诸位觉得呢？”
这意思便是寒冰地狱、无间地狱、血池地狱、热恼地狱等等都要过一遭，十恶不赦的亡魂也没有八大地狱走一圈的，大多熬不住三殿就要魂飞魄散了。
此代价不可谓不大。
二殿楚江王率先应声：“可。”
三殿宋帝王紧随其后：“可。”
其余阎罗皆行礼应声。
冥王再下一记重锤，“八大地狱后，你若还有一丝游魂尚存，本君便成全了你。但……入轮回后，自你想起前世记忆的那一刻起，每逢月圆之夜，要受一百龙骨鞭，世世如此。”
他深深闭上眼，跪伏于地，心甘情愿道：“谢冥王成全！”
孟婆在旁听着，也不禁有些惊诧，这代价着实是有些大呀！
她不过常日无聊，一时兴起，想逗弄一下小亡魂，不想玩大了。
孟婆想了想，出声道：“未免你年岁太小时抗不住龙骨鞭，便让你年满十六时想起前世，也想起今朝的一切。”
他微微抬头，真心道：“多谢。”
“你既要寻到她，我便大发慈悲告诉你，她一箭穿心，胸口和背后留下了两颗对称的朱砂痣，你便以此为证，去寻她吧！”
他恭敬的冲着满殿主宰叩首，道：“多谢诸位成全。”
看着他被二殿楚江王带走，孟婆抚摸着自己修长的爪子，悠悠道：“每逢月圆的一百龙骨鞭，便交给鹰煞吧！”
她微微偏头看向一旁的鬼差，那语气好似她很有信心，这小亡魂能从八大地狱走一圈。
鹰煞上前，冲上座的冥王行礼，恭敬道：“下官会在忘川畔静候，若他能熬过八大地狱，下官会在他入轮回前奉上一碗魂毒，确保每月一百龙骨鞭，鞭鞭入魂。”
冥王再无多言，一个喘息间便如烟雾般消失，没了踪影。
十殿阎罗紧随其后，皆从大殿中消失了。
鹰煞直起身，深吸一口气，不解的问道：“怎么玩这么大？”
孟婆轻笑一声，“好奇罢了，我等地生地养的冥官，不知七情六欲，悲欢离合，人生八苦，与天地同寿，时长日久的，你不无聊吗？”
鹰煞无奈，“所以就打了个赌？不怕输了？”
孟婆嗤笑一声，断言道：“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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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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