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流光将军到底有转世吗?你们既然已经和天界合作,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居奚问。
千一说:“转世的事是保密的,你要是本事比镜悲都大,就自己上天界问去,眼下你的任务是阻止北都。”
居奚问:“这么多事情,你是怎么记住的?你只是一幅字,不是一本书,手里打的小抄我看见了。”
千一立刻把纸团攥起来握紧,再把手缩回衣袖里,说:“枉你在南都每天奔走,最重要的地方都没去到。”
最重要的地方?不是沩风道观吗?居奚皱着眉回想,他去过什么地方、见过哪些人。电光火石间,他想起肖阳那天在客栈找人杆问话,人杆说:“世间不变之物多了去了,光是南都城也不止我一个,你何必盯着我不放?”
南都城中不变之物。
当时居奚听完以为他说的是沩风道观,没想到还另有其人。不过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出究竟是谁,线索太少了。
千一嘲他:“你现在去找也没用,它不会出手的。”
能一次性告诉千一这么多事情,还逼得千一要做笔记,要么是一股脑说完不带停的,要么......是从书中得来的!居奚想起刚才自己说到“书”时,千一眼神是有变化的,那么就是书没错了!
南都城中与书相关的,不是书塾就是书店,书塾所有的他都去过,前期为了给沈先生铺路,每一家他都细细了解过,最终才决定另立大学堂。
那么就是书店,进书的事情居奚没亲自做,是交给松雪去办的,汪芷在她身边晃悠,许多书籍都是走商路从外边进来的。大胆假设如果不是进书的书店,那么就该是单纯卖书的书店了。
据居奚所知,从前也听人反复提起的只有一家。
与魏闻治有过渊源、正是豆腐西施喜欢的那家。
想来应该就是,自他进南都以后,没听人说起过把魏闻治迷得团团转的这位卖豆腐的女子,也没听人说起过这家能把美人迷得死心塌地的书店老板。按理说,魏闻治和屠姣这样风光的人,他们的事早该成为南都城茶余饭后的谈资,随着他们年纪增长、嫁人娶妻、生儿育女,这桩旧事还该掀起多番风浪。
可这两人仿佛隐身一般,只存在于魏闻治与屠姣的记忆里。
看来这个书店老板不简单。
即便千一提醒他将无功而返,居奚还是要亲自去搏一搏,他倒要看看,熟知天下事、不理天下人的书店老板,是个怎样的人。
**************
居奚找到地方时,天已经黑透了。外头才下过蒙蒙小雨,居奚在檐下将伞收了靠在门柱边,稍走两步到门口。
书店没有招牌,既不开在闹市里,也不开在学堂附近,门面占了三个那么宽,但是只开了一扇小门供出入。里面的光线不算太好,估计看上一会儿就会犯困,时间长了还会伤眼。还没进门就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书架,需要左右张望下才能看到掌柜的位置。
几乎没有装潢可言,所有的陈设都在述说它们经历过多少岁月,好些都有修补过的痕迹。
架子嘛简陋得很,书倒是摆得很整齐。粗略一看,分门别类非常细致,光一个《要塞险记》都有好几种修订版本,可见此店藏书量之大。
很快书架一头便行来一女子,细声道:“公子擦擦汗。”
居奚一边接过手帕,一边打量她。袅袅身段美丽面孔,头发拢在右耳后扎了个麻花辫,尾部用两头红的细绳扎起来,柔柔地搭在胸前。她穿着最普通的褐色麻布衣裳,却并不让人觉得她境遇窘迫,更像尘埃里开出的花,淤泥里长出的叶。
居奚明白魏闻治为什么对她情有独钟了。
不是屠姣的姿色比她差在哪,是这种无形中勾人的气质,与放低的姿态,让男人们欲罢不能。
其实没有什么汗,只是擦擦身上飘的雨罢了,免得弄湿书。
“公子不是来看书的吧?”西施接回帕子时说。
“是,敢问书店主人何在?”
“他已经在二楼静候公子许久,公子自行去便是。”西施的微笑恰到好处,不让人觉得客套反感,也不让人觉得亲切过分。好似她准备好随时同你谈心,不会嫌你话多话密,不会对你不耐烦。
居奚相信这不是光卖豆腐能修炼出来的。
他上了二楼,楼梯吱吱响,每一脚踏上去都会凹陷,好像不知道哪一脚就会踩破踏空。居奚扶着扶手小心上行,免得给楼梯下的书架带来无妄之灾。
如他所料,二楼并没有别有洞天,还和一楼一样,全是载满书的书架,唯独窗边多一小桌,一名瘦削的男子背对着居奚坐在桌前,透过肩膀可以看见桌上有一本翻开的书,是他用手指按着才没自动合上的新书。
男子有着一头枯黄的头发,长至腰间,没有用簪子绾起来,而是简单用两头红的细绳在脑后扎了一下,余下的部分就让它随意散着了。
顺着头发看下去,他的腰肢纤细,总体身量不会太高。
听到居奚到身后的动静,男子稍稍转头,泠然道:“公子来了。”
居奚看到他的侧脸,高颧骨高鼻梁、细长眼尾与眉尾、薄而无颜色的唇,他闭着眼睛。
“敢问阁下如何称呼?”居奚坐下后问。
“这重要吗?”
他的话似乎带着笑意,可是要说他在笑却很勉强,居奚在他正对面,看清了他瘦可见骨的手指与耸动明显的喉结,他比李闻覃更像病人。
窗户是往外上撑的,雨斜飘进来打在他的衣袖上,很快就半湿,肯定是趁西施下楼偷偷开的,居奚故意说:“夜里寒凉,怎么不关窗?”
果然传来哒哒哒上楼的声音,西施很快出现在书店老板身后,略带嗔怪地说:“我才关上。”
窗户关了,西施走了,书店老板沉默许久后说:“叫我掌柜即可。”
居奚眯眯笑说:“好的掌柜,既然您知道我要来,那我就不绕圈子了,我想亲自看一看那本书。”
掌柜说:“公子不放心他。”
居奚:“我只信得过我自己的眼睛。”
掌柜:“眼睛也是会骗人的。”说着松开手指,书籍自动合上,他将书推到居奚面前。
眼睛会骗人,是盲的原因还是借口?居奚拿不准,将书籍转向自己,空白封面没有名字,他翻开一页,竟然有序。潦草的字迹依稀可辨:一朝东风起,尘归尘土归土。一夕西天路,同乡死异河春。大绳嗟嗟,滚滚不复。书载万物,字里行间兴亡交替,重来。再重来。
居奚刚抬眼想问,对面便已说道:“非我作序,也非我作书,在下不过是此书保存者。”
居奚低头再翻一页,是目录。
然而只有目录两个字,下面什么也没有,足足空白了三页,然后便是正文了。可正文那一页也只有个“壹”,往后再翻,接连翻到了“贰”、“叁”、“肆”等,及至他翻完整本书,都没看见任何一个有效的字眼。
他又抬头,对面又抢先说道:“公子是命定之人,却不是有缘之人。”分明是一张与世无争的脸,此刻却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居奚甚至觉得,如果他再活泼一点,该说:“人家是不是跟你说过来也是白来,不信,我也跟你说了眼睛是会骗人的,看,这不啥也看不着吗?”
居奚不甘心地说:“敢问此书出自何人之手?”
掌柜:“自然存在,自行实录。”
居奚:“掌柜的能看见?”
掌柜:“看得见看不见,重要吗?”
居奚:“如不嫌弃,劳请掌柜为我转述些许。”
掌柜:“我与那人有何不同?我是做生意的,无商不奸,顾客想听什么我便说什么,死的说成活的,坏的说成好的,也是可以的。”
居奚:“掌柜的不必对旁人诚实,只要对书诚实。”
掌柜沉默片刻,说:“我只对自己诚实。”
居奚很快接道:“包括对旁人的爱意视而不见,也算对自己诚实吗?”
掌柜彻底沉默。
在语言过招上居奚胜多败少,可是想要从一个不愿开口的人嘴里挖出实话,他还得再努努力。于是他将目光转向别处。
“看来已经有人来过了。”
居奚看到的每一本书不论新旧好坏,都是干干净净的一点灰也没有,掌柜不仅爱惜它们,也尊重它们。有些书脊破损的并没有被修复,他只是让它们好好地待在那里,仿佛这里只是它们的一个容身之所,而他不是他们的主人。
有一本看过没塞回去的,书脊突出来,十分扎眼。
居奚强化后的眼力可以看见,那是本叫做《修仙通用洲史》的书,肯定不会是千一看的,他只需要看自己手里这一本就够了,他自己就是个老东西,对修仙界洲史的掌握情况比那本书清楚。
同样的,魔也不会对那本书感兴趣,只有人。
掌柜也没打算隐瞒,直接告诉了他:“一名叫做江语的姑娘来过,买了些书走。”
居奚沉吟片刻,掌柜又说:“如果有人问起,我也会如实告知,南都主簿来过。”
居奚换上笑脸道:“是的,例常约谈商户,为了学堂的事,如果掌柜能帮上忙更好,帮不上也不强求。毕竟此处书海浩瀚,难挑适宜学生阅读的书籍,孩子们大多也不够爱惜,糟蹋了掌柜的珍藏就不好了。”
掌柜也并不为难他,在他起身时讲道:“公子是命定之人,自有贵人相助。吾等仰仗公子救命,理应答谢。在下贱命一条死不足惜,然为报答主簿使南都免遭铁蹄踏践,在下送主簿一句忠告: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居奚拱手告辞。
掌柜微微低头致意,居奚表情凛然独自下楼,没有在一楼碰见西施。他出得门去,到门柱边拾起伞,门在此时吱呀关上。居奚顿了一顿,望着已停了雨的冷清大街,索性将伞搁回门柱边,空手回去了。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相见争如不见,多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司马光《西江月·宝髻松松挽就》
今日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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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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