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心中有愧,云影睡得并不安稳。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她换上了一身缟素,满头青丝无任何珠翠点缀,只簪了一朵白花,脸上也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地推开了房门。
南景铄早已候在院中,他也换上了一袭庄严肃穆的黑衣,没有戴发冠,墨发仅用一根黑色丝带高高束起。
两人皆是一副素净装扮,一黑一白,倒显得相得益彰。
简单用过早膳后,他们只带了宋宇和柳青两个护卫,便出发前去祭拜。
宁王府大门外停了两辆马车,一辆上面装满了祭祀用品,另一辆供云影和南景铄乘坐。
柳青和宋宇分别驾着这两辆马车,朝京郊的坟地驶去。
马车里,云影与南景铄并肩而坐,云影似乎仍陷在低落的情绪里,一路都没有说话,南景铄见她这样,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她与颜芷不过一面之缘,她便伤心至此,若有一天她恢复了记忆,想起自己的父母兄长皆惨死,又该如何的肝肠寸断?
马车上两人皆是静默无声,心事重重,连带着在外面驾车的柳青和宋宇也不敢交流,这片压抑的沉默直到抵达目的地才被打破。
“王爷,云姑娘,我们到了。”
宋宇停下马车,放下脚踏。
南景铄先下车,随后将云影扶了下来。
见柳青和宋宇在搬运另一辆马车上的祭品,云影也想过去帮忙,被南景铄一把拉住,“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就别折腾了,让他们搬就好。”
云影有些不服气地撅起小嘴:“众人拾柴火焰高,多一个人总多一分力嘛,不然这么多祭品,他们也得忙活好一阵呢。”
“车上的祭品不全是给颜芷的。”
“你还要去祭拜别人吗?”
南景铄轻轻“嗯”了一声,他把童彦一家也葬在这附近,此番正好借着祭拜颜芷的由头带云影过来,让她也可以顺道祭拜下自己的父母兄长。
云影拉长语调“哦”了一声,他们说话的工夫,给颜芷的祭品已经搬完了,她没有多问,正式开始了祭拜。
完整的祭祀流程需经修整墓地、摆放供品、点香祭拜、焚烧纸钱、行祭拜礼、燃放鞭炮等六个环节。
虽然云影与颜芷只见过一面,但她还是十分郑重地完成了所有环节。
等她祭拜完颜芷,南景铄柔声征求她的意见:“接下来你能随我去祭拜我在意的人吗?”
“当然可以。”
云影刚好也想了解他在意的人是谁。
他们重新坐上马车,这次没过多久就到了。
云影一下车就看到了五座坟墓,奇怪的是,这五座坟墓前竖着的墓碑都没有刻字。
“这里面葬的是谁?为什么碑上都没有墓志铭?”
颜芷的墓碑上南景铄都命人刻满了溢美之词,怎么会只给他在意的人立无字碑。
早已料到她会有此疑问,南景铄指着那五座墓碑一一给她介绍:“这里面分别是前镇国公童彦、国公夫人童沈氏、国公府世子童昭衍和二公子童昭辉、三公子童昭煌。”
虽然有五座墓穴,但实际上只有国公夫人的遗骸在里面,童彦父子被斩杀在战场,南景铄无法寻到他们的尸骨,只能为他们立衣冠冢。
得知墓穴主人的身份后,云影突然脸色发白地捂住了左胸口。
南景铄一直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见状急忙将她搂进怀中,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云影的小脸皱成一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脏突然有些绞痛。”
南景铄如临大敌,“我扶你到马车里休息会儿。”
说着就要将她打横抱起。
云影微微挣扎,制止道:“不用了,我现在好像又不痛了。”
她也觉得奇怪,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和云影重逢后没多久,南景铄便给云清女侠去过书信,得知她失忆是因为服下了一种名为“昨日死”的遗忘药水,若不服用解药,一般情况下不可能想起从前的事情,但也并非全然绝对,他不由有些紧张,“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想起什么?”云影一脸茫然地反问。
“没什么。”
南景铄悄悄松了口气,看来她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她突发的心绞痛应该是血脉相连带给她的本能反应。
云影有些莫名其妙,但她更不解的是他为什么要给通敌叛国的罪人立碑。
“他们不是罪人,”南景铄神情严肃地反驳,“他们没有通敌叛国。”
云影愣了愣,原来她竟不知不觉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
南景铄握住她的肩,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镇国公府满门忠烈,一心为国为民,从未做过任何一件有负大燕之事,是大燕负了他们。”
虽然她失去了记忆,但他也不希望她误解自己的父兄。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云影对南景铄有种莫名的信任,他是好人,她相信他在意的人也不会是坏人,“这么说,镇国公府是被诬陷的?”
南景铄点头,“没错。”
“那你为什么不禀报陛下,让陛下查明真相,替他们沉冤昭雪?”
南景铄无言以对,他怎么忍心告诉她诬陷她全家的幕后黑手就是燕帝,是燕帝忌惮她父亲功高盖主,才策划了这样狠毒的阴谋来除掉他。
然而他不说,云影也能猜到几分:“其实你禀报了,但陛下不想查是不是?”
燕帝当然不想查也不可能查,甚至曾经为童彦说话的大臣都遭到了贬斥,有些还被以同党论处,一时之间朝野上下噤若寒蝉。
云影不懂政治斗争的复杂残酷,只不满地撇了撇嘴:“陛下真是个昏君!”
饶是早已见识过她口无遮拦的宋宇也还是被她这句惊世骇俗的话语吓坏了,连忙环顾四周,生怕隔墙有耳,柳青素来沉稳,也浮现出了惊愕的神色。
南景铄却面不改色,宠溺地摸了摸她柔软的发,“没关系,他不肯做的我来做。”
云影仰起小脸望着他,“你打算如何做?”
南景铄言简意赅:“参与夺嫡。”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惊雷。
宋宇无奈地和柳青对视一眼,虽然他们早就知道王爷有夺嫡之心,但王爷怎么能随意把自己的野心宣之于口呢?
云影也有些意外,不是意外他的野心,而是没想到他会愿意把此等机密之事告诉她,这无异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于她。
南景铄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做这一切本就是为了她,“你会支持我吗?”
“当然!”
云影毫不犹豫地点头,他如此信任她,她自然也不能辜负他的信任。况且比起和姜沉沆瀣一气的太子,南景铄不知道好了多少倍,若让太子这样的人当了皇帝,天下百姓就要遭殃了,所以不管于公于私,她都会坚定不移地站在南景铄这边,只是有些担心:“这条路必将凶险万分,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这是重逢以来云影第一次表露出对他的关心,南景铄心里十分受用,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你是在担心我吗?”
“对呀!”
他对她这么好,她担心他的安危也是应该的。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南景铄唇角的笑意更深,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你。”
他深邃的眼眸似要将她吸进去般,云影有些不自在地撇开目光,小声嘟囔了一句:“为什么要保护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南景铄掷地有声道,“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这句话不是情话,胜似情话,云影的心跳又开始不正常了,在别人的坟前诉衷肠实在不妥,她连忙转移话题:“不是说要祭拜吗,我们赶紧开始吧!”
皇子身份尊贵,不可随意下跪,一向只跪天地、祖宗和君父,先前在颜芷墓前,南景铄亲自上了三炷香,这已是莫大的殊荣,可在祭拜镇国公及国公夫人时,他却行了三跪九叩之礼,足以见得他对镇国公府的重视程度。
云影不由好奇:“镇国公府与你是什么关系,能得你如此看重?”
“他们是我的家人。”
“家人?”云影不明白,“你是皇室血脉,他们怎么会是你的家人?”
“我的生母是身份低微的宫女,我自幼在冷宫长大,母亲早逝,父皇厌弃我,其他兄弟姊妹对我皆是冷眼相待,是镇国公府给予了我在那座冰冷的皇宫中从未体会过的亲情温暖。虽然我与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镇国公曾亲自教我弓马骑射,国公夫人时常亲自下厨给我做好吃的,三位兄长待我也亲如手足。”
想起从前,南景铄的眼中满是暖意,那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而这一切温暖都是源于昭玥,是因为昭玥对他好,她的家人才对他爱屋及乌,如果没有那场阴谋,或许他们早已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思及此,他的眼中不禁又蒙上了一层阴郁,他一定会让陷害过镇国公府的人都付出代价。
云影不知道他此刻的真实想法,只以为他是在为失去了对他好的家人而伤感,便想安慰他:“师父说我是个孤儿,我也没有家人,别难过了,这世上至少还有我和你同病相怜。”
听见这话,南景铄不由又好笑又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头,“哪有揭自己的伤疤来安慰人的,真是个傻姑娘。”
云影眨了眨眼,一脸天真无邪地问:“那你有被安慰到吗?”
南景铄眼底的阴郁散去,目光中满是柔和:“有。”
只要有她在他身边,就是最大的安慰。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