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景铄休沐了五日,便心无旁骛地陪云影玩了五日。他的人生无时无刻不在殚精竭虑,从未有如此悠闲惬意的时光,这样的美好就像是偷来的,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沉溺,却又清醒地知道终有一日要回归现实。
这天夜幕时分,他们尽兴而归,刚下马车,就听候在门口的管家禀报说有位自称“云清”的客人来访,已在中堂等候多时。
“师父来了?”
云影急忙提起裙摆朝中堂跑去。
“你慢点,别摔着。”
听云影说云清会来接她,南景铄便提前交代了管家要将云清奉为座上宾,只是没想到她会来得这么快。
他吩咐下人将马车内买给云影的小玩意搬到她院子里,也加紧脚步朝中堂走去,一进门看到的便是云影扑在云清怀里撒娇的模样,确如云影所言,她们亲如母女。
南景铄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她们之间的温情时刻。
还是云清先注意到他,故意板起脸将云影拉开,“别以为你撒娇讨巧我就不追究你偷跑来京城的事。”
云影心虚地吐了吐舌,拉着南景铄来到她面前,转移话题道:“师父,我来给你介绍一下,他是……”
“宁王殿下,”云清直接截断她的话头,对南景铄微微颔首,“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南景铄拱手作揖,恭敬回道:“劳云前辈记挂,晚辈一切安好。”
云影愣愣地看着他们俩互相问好,有种自己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你们以前认识啊?”
她指望他们给她解惑,云清还在生她的气,抬起下巴“哼”了一声,显然不乐意回答,云影便将质疑的目光投向了南景铄。
南景铄不想欺瞒她,如实道:“数年前,我曾有幸得云前辈指点过两天剑术,受益匪浅。”
“那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云影有些不高兴地噘起嘴,明明之前问他他只说对她师父略有耳闻。
“我……”南景铄一时语塞。
云清轻拍了一下云影的额头,开口替他解围:“真是没大没小,人家堂堂王爷,难不成还要事事向你汇报吗?”
云影捂住额头不敢反驳,委屈地眨了眨眼。
反倒是南景铄主动解释:“云前辈,在小影面前,我不是什么王爷,只是个爱慕她的普通人。”
云清没接他这句话,只摸着肚子道:“等你们半天,饿死老娘了,到底什么时候开饭啊?”
南景铄忙道:“请前辈见谅,是敝府招待不周,晚辈这便命人传膳。”
虽只有三个人吃饭,但却上了二十几道菜肴,南景铄有意讨好云清,亲自为她斟酒,举杯致歉道:“没有提前为前辈接风洗尘,是晚辈的疏忽,晚辈自罚一杯。”
“宁王殿下客气了,影儿这些时日多有叨扰,还要感谢你对她的照拂。”云清豪爽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提醒云影,“还不快敬宁王殿下。”
这话看似礼数周全,却在无形中拉开了云影与南景铄的距离,南景铄按住云影要倒酒的手,柔声道:“你我之间无需客气,我对你好是应该的。”
云影刚好不喜欢酒味,既然他本人都说不用客气,她也乐得偷懒,继续开心地和美食作斗争。
桌上有道她爱吃的樱桃肉摆放得离她比较远,她正要站起来夹,南景铄和云清都不约而同地提箸夹到了她碗里。
南景铄与云清对视了一眼,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暗流涌动,云影毫无察觉,只灿烂一笑,“谢谢师父,谢谢四哥!”
南景铄扬起唇角回了她一个笑,云清的神色却有些复杂。
席间气氛还算愉悦,云清和南景铄话都不多,但有云影这个话痨在,便不用担心冷场。
酒足饭饱后,云清终于回归正题,关切地问云影:“你在京城过得如何,有没有人欺负你?”
云影不敢说自己曾遭遇过两次绑架,撒谎不打草稿:“没有,我可是师父的嫡传弟子,师父名扬武林,谁敢欺负我呀!”
见云清一脸怀疑,掀开她的衣袖想看看有没有受伤,她立马补充道:“更何况还有四哥保护我,我真的过得很好,你看,我都长胖了呢!”
南景铄对云影的心意云清倒是不怀疑,确认了爱徒浑身上下完好无损,她放下心来,佯怒着拧了一把云影吹弹可破的小脸蛋,“怪不得你乐不思蜀,在外面疯了这么久,连师父也忘了是吧?”
“怎么会呢,”云影连忙抱住云清的腰,将头埋进她怀里蹭了蹭,嘴甜道,“师父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忘了谁也不会忘了您呀!”
“油嘴滑舌。”云清轻斥,脸上尽是无奈而又宠溺的笑,“既然如此,明日一早便随师父回家吧。”
南景铄心里“咯噔”一下,云影也惊讶地抬起头,“这么快?!”
“怎么,”云清挑眉,“都一个多月了你还没玩够?”
云影虽然在京城待了一个多月,但她真正畅快游玩的时间也不过这几天,她的确还没玩够,可她又不能说自己是因为什么被耽搁了,大脑飞速运转,灵机一动道:“徒儿是心疼师父舟车劳顿,想您再多休息几日,顺便带您好好领略一下京城的风土人情嘛!”
云清冷声道:“不用了,要不是为了来接你,这个鬼地方我一辈子都不想踏足。”
见她一脸的深恶痛绝,云影忍不住将多年的疑惑问出了口,“师父,你在京城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如此厌恶这里?”
云清闭口不答,南景铄适时插言,“云前辈,可否借一步说话?”
云影正想南景铄帮着劝一劝她师父,遂乖觉道:“那你们先聊,出了一身汗,我先回房沐浴了。”
说完不等云清表态,她主动为他们腾出了空间。
待云影走远,云清面无表情地问:“宁王殿下想和我说什么?”
南景铄主动拉近距离,“您是长辈,唤我景铄便好。”
云清对皇家的人都没什么好感,只顾着喝茶,没有理会他的示好。
热脸贴了冷屁股,南景铄也不气馁,上前两步推心置腹道:“自从五年前失去玥儿,我过得如同行尸走肉,如今好不容易失而复得,我不想再和她有片刻的分离。晚辈知道您担心玥儿的安危,我向您保证,我会用我的性命来保护她,绝不会让她置身险境,还望前辈成全。”
他的一腔赤诚的确令人动容,云清的神色和缓了几分,“以你如今之力,或许能护她周全,可我担心的不只是她的安危。”
“当年镇国公府出事,童夫人悬梁自尽,昭玥引火**,亦想追随而去,我拼死救下她,用一具被烧焦的死尸瞒天过海,之后她仍然数度轻生,我实在没有办法,才给她服了‘昨日死’,强迫她忘记了一切。”她放下茶杯,一针见血地问,“京城有她最惨痛的回忆,你有没有想过,若她继续留在这个龙潭虎穴之地,万一她恢复了记忆该当如何,你忍心见她再次承受家破人亡的锥心之痛吗?”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南景铄无言以对。
云清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筹谋,想替童家翻案,我也知道你是真心爱昭玥,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大可以等镇国公府洗清冤屈,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风风光光地接回她。”
这番话字字恳切,南景铄经历了漫长的挣扎,终于忍痛下定了决心,“前辈所言甚是,我不该那么自私,待明日天亮,我会送前辈和玥儿离开。”
云清对他展露出了今晚第一个赞许的笑容:“宁王殿下果然深明大义,时辰不早了,老身也该安置了。”
“晚辈让人给您收拾客房……”
云清十分随遇而安,“不用麻烦了,就睡一个晚上,我和影儿挤挤便好。”
“来人。”南景铄唤来下人,“带云前辈去云影姑娘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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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影沐浴完后在房中左等右等迟迟不见师父回来,她不知道他们两人聊什么能聊这么久,有些不放心,正打算去瞧瞧,就看到云清在嬷嬷的带领下往她的旖霞园走来。
她立即迎了上去,好奇地问:“师父,你和四哥聊什么了?”
“你的去留。”
云清言简意赅地回答,迈步走进她的卧房。
云影有些紧张地跟了上去,“那结果是什么?”
云清打量着房中的陈设,漫不经心道:“他答应明早送我们离开。”
“什么?”云影怀疑自己听错了,她还寄希望于南景铄能劝服她师父,结果他却反过来被她师父劝服了?“师父,你该不会在骗我吧?”
“我骗你做什么,不信你自己去问他!”
云清话音刚落,就见云影真的转身往外走,她一把拉住她,不赞同道:“都什么时辰了,你还真去啊?”
云影道:“宋宇说四哥一向睡得晚,他现在肯定还没睡,师父你先睡,我问完他马上回来。”
云清哭笑不得,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她额头,“你这丫头怎么总是这么莽撞,就算他还没睡,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也得避嫌。”
云影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明明几天前他还乞求我留下,我不相信他舍得让我走。”
习武之人耳力极好,她这蚊子哼哼似的自言自语也被云清听得一清二楚,不由蹙眉:“他不舍得你走,你便不走了?”
云影不答,云清看着她的眼睛,严肃地追问:“告诉师父,你是不是喜欢他?”
云影依旧没有回答,但心虚地垂下了眼眸,不敢与她对视。
这副模样无异于默认,云清有些不敢置信,“你认识他才多久,这么快就沦陷了?”
没想到这丫头就算失去了记忆,还是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云影没有听出师父的言外之意,只以为她是在反对,急忙为南景铄说好话,“虽然我认识四哥的时间不长,但我看得出他是真心对我好,师父,我没有父母亲人,以前只有您疼我爱我,现在多了一个疼我爱我的人,您不为我感到高兴吗?”
“师父当然为你高兴,可是……”云清欲言又止。
那些痛陈利害的话她能用来劝南景铄,却不能告诉一无所知的云影。
云影不解她为何说话说一半,迷茫地眨了眨眼:“可是什么?”
“没什么。”云清还是决定守口如瓶,“若我说他和师父你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师父,你和四哥并不在对立面呀,为何非要让我取舍?”云影想不明白。
云清蛮横道:“你别管为什么,你只管选就是。”
云影鲜少见师父如此不讲道理的模样,不由也来了几分气性,气鼓鼓地背过身去,只留一个后脑勺对着她:“师父不说明原因,我便不选。”
见状,云清以退为进,故作唏嘘地长叹一声:“师父真是伤心,含辛茹苦呵护大的小白菜就这么让猪给拱了。”
“师父你说什么呢,”云影一本正经地反驳,“四哥才不是猪,哪有这么气宇轩昂、玉树临风的猪。”
她闹着别扭还不忘维护南景铄的形象,云清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看来你已经选了你的四哥,要舍弃师父了。”
“才没有!”云影转过身来,明亮的眼眸中满是认真,“师父对我恩重如山,徒儿感激不尽,永远不会舍弃师父,只是徒儿已经长大了,第一次体会到心动的感觉,徒儿不想错过。”
云清倒也不是真要棒打鸳鸯,只是希望云影一辈子开心快乐,听她剖白心迹,她的心情有些复杂,“你可知他是皇室子弟,婚姻大事向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燕帝与童家有血海深仇,断不可能容许南景铄娶云影。
云影还没有想得那么远,听师父提起“婚姻大事”四个字,顿时有些害羞,“师父你想哪去了,我和四哥八字都还没一撇,我只是想暂时留下来多了解了解他,说不定了解过后发现我和他根本不合适呢。”
经过观察,云清发现这宁王府布置得十分简朴,一点都不像一个皇室贵族的府邸,云影的旖霞园却是精心改造过,大到花草树木,小到装饰摆件,无一不在迎合她的喜好,这傻姑娘在南景铄的身边待得越久,只会越喜欢他,虽然她现在陷得还不深,但想要强行带走她,她肯定也不愿。
“罢了,女大不中留,”云清妥协道,“你若不想走便留下吧。”
见师父终于应允,云影兴高采烈地抱了上去,“就知道师父最疼我了!”
云清向来拿她没办法,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
云影得了便宜还卖乖,“师父也别急着走,多留些时日吧,徒儿想多陪陪您。”
“你成天就知道玩,哪有时间陪我这个老太婆。”云清有自知之明,“我还是不在这儿碍你们的眼了。”
“师父风韵犹存,哪里老了!”
“好了,别拍马屁,去歇息吧。”
云影许久没和师父睡一张床,她像小时候那样紧紧地贴着云清,就听师父嫌弃道:“热死了,离我远点。”
“不要。”云影反而贴得更紧,“师父的怀抱就像娘亲一样让我安心,我靠着师父一定能做个好梦!”
听她提起娘亲,云清心里一酸,伸手安抚地拍了拍她,像哄婴儿睡觉一样,哄着她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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