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谨呈将尚拾情送到楼下,她便独自一人,脚步虚浮地往楼上挪。
夜晚的楼道格外空寂,没有灯,基本上都坏了,唯有月光愿意施舍似的洒进来。
尚拾情每上一级台阶,都要踉跄着顿一顿。
眼前昏沉,连自己的手都辨不清轮廓,恍惚间,竟像是坠入了一片墨色的森林。
她摸索着往前,推开门正见尤南坐在对面,指尖轻叩着什么,周遭的空气瞬间凝住,漫开清寂又怅然的凉。
是《一步之遥》在流淌,她踮起脚尖,随着旋律转圈。
沙发上静躺着的小提琴,被她轻易揽入怀中。
弓弦起落,节奏熨帖着心跳,忽而一阵沉急的降调,与远处钢琴的余韵融合在一起。
尤南不用回头,听到小提琴声就知道是尚拾情回来了,那阵潇洒的降调,又让尤南觉得她可能心情不错。
两种乐器缠绕着攀升,又一起坠进低音区的雾里。
尚拾情转着圈,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她正好停在尤南旁边。
窗外的月光忽然暗了,像是被云掩住,又像是谁悄悄拉上了窗帘。
“累了。”尚拾情说,声音里裹着琴音的余温。
“你发烧了十七。”尤南接过小提琴,放回沙发时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尚拾情一屁股坐到钢琴琴凳上,背靠钢琴:“渴了,给我倒杯水,还有不要告诉奶奶哦。”
“好。”尤南走向厨房中途还揉了一把尚拾情的头发,“我给你拿点药……”
“七七啊,不要告诉奶奶什么啊?”
怕惊醒的还是醒了。
尚拾情从琴凳上蹦起来,心虚地将手背在身后撒娇:“奶奶,没什么呀奶奶,就是怕您晚上睡不好,想让哥哥悄悄给我端点宵夜,又怕您操心呢。”
尚拾情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刚发烧的水汽,说话时故意晃了晃身子,往尤南身后躲了躲,像只想藏起来的小猫。
“你们啊,大晚上的练琴,奶奶不想醒都难啊。”
奶奶披着薄外套站在门口,昏黄的廊灯勾勒出她鬓角的白发,眼神却亮得很,扫过尚拾情泛红的脸颊和尤南手里刚拿起的水杯,轻轻“嗯”了一声:“宵夜哪有药管用?十七脸都烧红了,还想瞒着我。”
尚拾情吐了吐舌头,拉着奶奶的手轻轻摇:“奶奶你眼睛真灵!我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啦,真不用吃药。”
尤南已经倒了温水走过来,把杯子塞到尚拾情手里:“先喝水,药是中成药,不苦。”
又转头对奶奶说,“我刚量过体温,三十七点五度,不严重,吃了药睡一晚就没事了。”
奶奶拍了拍尚拾情的手背,接过尤南递来的药盒看了看,眉头舒展些:“还是南南细心,十七啊,赶紧喝完药去床上躺着,我去给你熬点姜茶,发发汗就舒服了。”
尚拾情捧着水杯小口抿着,看着奶奶转身往厨房走,又偷偷冲尤南眨了眨眼,嘴角还带着点没藏住的笑。
尤南无奈地摇摇头,指尖在她发烫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眼里却全是纵容。
“方谨呈送你回来的?”尤南问。
尚拾情闻言笑了笑,语气轻快:“是呀,他顺路送我到楼下了。”
“不准早恋啊。”尤南看着她,恶狠狠地威胁。
“知道啦知道啦。”
尚拾情拖着长音应着,转身就想往房间溜,却被尤南伸手拽住了后衣领。
她踉跄着回头,见尤南正眯着眼打量她,嘴角绷得紧紧的,可眼底那点绷不住的笑意早出卖了他。
“跑什么?”尤南故意板着脸,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我跟你说正经的呢。方谨呈那小子看着老实,心思可细,你别被他几句好话哄得晕头转向。”
尚拾情拍开他的手,不服气地嘟囔:“人家就是好心送我回来,你想哪儿去了。再说了,他学习比我好,我们顶多讨论题目。”
“今天不是去玩了吗?讨论题目?”尤南挑眉,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可是过来人,他看你的眼神,跟看课本可不一样。”
尚拾情的脸“腾”地红了,推了他一把:“胡说八道什么呢过来人!我困了!”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房间,关门前还听见尤南在外面低低地笑,夹杂着奶奶叫他把姜茶端过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尤南探进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个搪瓷杯,姜茶的辛辣味混着甜味飘进来。
“奶奶让你趁热喝。”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视线扫过她泛红的耳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时却轻轻带了句,“后天返校的话,我可以……”
“不用!”尚拾情脱口而出,见尤南回头看她,又赶紧低下头,“我跟同学约好了。”
尤南“哦”了一声,关门前忽然笑了:“是跟方谨呈吧?”
门板合上的瞬间,尚拾情抓起桌上的橡皮往门口扔。
她突然想到了跟方谨呈的机缘。
她是极爱音乐的,爱到了骨子里,小学就展现出了对音乐的惊人天赋,初中更是,直接担任艺术学校交响乐团的首席。
尤宴当时也很愿意让她艺考,在家里置办钢琴还买了小提琴。
初三那年尚拾情的文化成绩考进了年级前五十,再加上尤宴意外立功升职,音乐梦到底是一点一点破碎了。
从那以后,妈妈不再是妈妈,是尤宴,是市局的一名人民警察,她的心里也不再只有家庭。
尤宴渐渐地不允许尤南、尚拾情和弟弟尚闻津追求自己的爱好,不允许他们的名字出现在任何荣誉榜上。
当然了,这确实是对他们的保护,毕竟父亲的身份也那样特殊。
但是这样的铁血手腕并不适合教育,这个道理尤宴不会明白,她也并不想明白。
·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教室,风扇呼呼的吹着夹杂纸张的声音。
返校这天十月八号上午八点,照例是放假返校后的第一节自习课,全体教师开新一周的动员大会,尚拾情坐班。
苏溢可有些昏昏沉沉的,可能是生日那天玩得太过火了,这几天都不大舒服。
她趴在桌上,胳膊肘抵着裴幼宜的课桌沿,声音闷在臂弯里:“幼宜,借我支笔,我昨天的数学卷子还剩最后两道大题没写。”
裴幼宜从笔袋里抽出支黑色水笔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她发烫的手背,愣了下:“你也发烧了?”
“可能吧。”苏溢可抬起头,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嘴角却扯出点笑,“生日那天被他们灌了半杯果酒,回来就头疼,我妈非说我是玩疯了着凉。”
她顿了顿,视线往教室后门瞟了眼,压低声音,“说起来,十七和班长今天是不是没讲几句话?平时不都恨不得黏在一起?”
裴幼宜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呢……”
突然“嘭”的一声,苏溢可倒在课桌上,连讲台上的尚拾情都被吓了一跳。
雷牧看着苏溢可急的不行,碰巧尚拾情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雷牧向她指了指苏溢可。
苏溢可眼神迷离,尚拾情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手刚放上去就弹开了。
“这么烫?”
她惊呼一声,“雷牧送可可去医务室,快点!”
雷牧一个弹跳起身,抱起苏溢可就往医务室跑去,也不管周围人的眼光,也对,6号早上两人就在□□群里关宣了。
漓中的病假是要去医务室开请假条的,刚返校就能回家,让大部分同学羡慕的不行。
宁谦:“这就是回家的诱惑吗?”
尚拾情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闭嘴,安静自习。”
宁谦:“是回家的诱惑~”
辛子尧:“嘿嘿!”
尚拾情在讲台上远远的看了一眼方谨呈,方谨呈立刻提醒。
“自习小声点。”
周胜瑜:“我唱起了情歌。”
尚拾情、方谨呈:“……”
这节自习课下课,教务处来人找方谨呈拍照,听说每届中考市状元都要拍的,102班小小的骄傲了一下。
“我中考全市第一进来的。”
“你初中是哪个区的?”
“我就是漓乡市区的!”
艾栀墨话刚出口就引来一阵嗤笑。
“你们笑什么啊?”她涨红了脸,还在一边解释事情的真实性,除了后座的郑执周围所有人都在笑。
尚拾情进班看到这场景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与裴幼宜对视一眼,嘴角轻微一抿,眼神里表达出“她又开始了”。
周胜瑜丝毫不在乎艾栀墨的面子,一脸烦躁地打断:“中考全市第一是副班,这是全校都知道的事。”
“我……”
艾栀墨刚想解释就被周胜瑜毫不留情的插嘴:“你如果是市区的,现在就在一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句话让周围憋了许久的同学放声大笑,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被艾栀墨拿出来讲,他们看向周胜瑜的眼神像看到了救命恩人。
艾栀墨听到这些笑声,本想证明自己的话又憋了回去,瞬间没了兴致。
郑执见他心情低落,小声在她耳边道:“我相信你。”
艾栀墨点点头,没了下文。
这一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跨进班满屋子都没寻找到他的爱徒,疑惑地问:“课代表呢?方谨呈?”
有人告诉他,方谨呈去拍历届中考市状元帅照了。
还没等数学老师做出反应,方谨呈突然跑回班找人:“艾栀墨,教务处找你,上届中考市状元。”
周胜瑜:“……”
全班同学:“……”
所以,她说的都是真的?
有人惊呼了一声,大家就这么看着艾栀墨走出去。
周胜瑜傻眼了:“不是,她真有实力啊?”
震惊之余,一只手拍在他的肩上,是宁谦。
宁谦一脸嘲讽,捂着嘴偷笑,被周胜瑜用力甩开。
尚拾情和裴幼宜面面相觑,等方谨呈回来她还不愿相信,直到方谨呈准确告诉她“是”。
尚拾情突然想起来,状元板上好像是空了一个,那……要不要去跟艾栀墨道个歉?
她碰了碰旁边的裴幼宜:“诶,我们误会了她这么久,我是不是要去给她道个歉啊?”
裴幼宜有些疑惑:“为什么你要给她道歉?”
尚拾情解释道:“我是班长啊,肯定有很多人觉得自己误会了但不好说出口,我代替他们道歉,也要让艾栀墨融入我们班吧。”
裴幼宜摇摇头,不认同这个观点:“我觉得你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你又没做什么。”
尚拾情点点头,她知道裴幼宜怕麻烦,自己还是去道歉一下的好。
这节数学课所有人上的都心不在焉,下课了艾栀墨才回来,被周胜瑜拦住扔了颗糖给她。
“喂艾栀墨,刚刚对不起了,你自己不说清楚的也不能怪我。”
艾栀墨知道周胜瑜好面子,给了台阶就顺着下:“没事儿没事儿。”
其他人也纷纷向艾栀墨投食示好,艾栀墨收的手软,挑出一些不喜欢吃的,转头丢给了后面的郑执:“你吃!”
郑执:“……”
郑执敏锐地发现:艾栀墨喜欢吃糖。
中午回到寝室,寝室长云佳一句话把所有人叫停:“我记得有人不是说艾栀墨很装吗?今天看来,她好像真的很有实力诶!”
“对啊!呜呜呜我以前还骂过她,学霸千万不要生我的气。”
“早知道就不骂她了,不过……她应该不知道吧?”
裴幼宜弱弱地插了一嘴:“成绩好不代表人品也好啊……”
“那倒也是。”
“不过她也没干什么其他的事情。”
“怎么办?那我们要不要给她道个歉啊?”
裴幼宜那句话很小声,以至于其他人反驳都不知道反驳的谁。
裴幼宜也不像会聊这种天的人,大家都没往她身上想。
但是尚拾情听出了裴幼宜的音色,她诧异地从笔记本上抬头,却什么也没说,在不经意间与郑执对视了一眼。
她有些惊讶,郑执居然也在听?
郑执与尚拾情对视之后就挪开了眼睛,专心致志地背书去了。
尚拾情有点困了,室友还在叽叽喳喳聊天,只能无奈道:“好了啦,我找时间去跟她道歉,以我们寝室的名义。
“你们就别瞎琢磨了,安心睡午觉吧。”尚拾情合上笔记本,将被子摊开,“真要觉得过意不去,等会儿醒了给她带瓶水也行啊。”
室友们这才消停下来,寝室渐渐安静。
尚拾情却没立刻睡着,脑子里反复想着裴幼宜那句话。
她知道裴幼宜性子敏感,可成绩和人品本就没什么必然联系,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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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P9 返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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