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比白天更多了几分神秘和危险。
沈令窈握紧府令,直奔全京城最纸醉金迷的地方——平康里。
云知弈最常一掷千金的销金窟,正是其中最有名的倚翠楼。
只可惜她忘了一件事……自己是个路痴。
绕了好大一圈才摸到地儿,还差点被巡夜侍卫当贼抓了。
好在有惊无险。
她整了整衣衫,压低嗓音,学着纨绔子弟的派头大步迈进那片灯火辉煌、笙歌不绝的倚翠楼。
刚进门,一股混杂着脂粉、酒气和熏香的暖风扑面而来。丝竹声、娇笑声、高谈阔论声织成一张奢靡的网。
眼光精明的老鸨快步迎上,朝她堆起职业假笑:“这位公子瞧着面生,头一回来?”
沈令窈从容地摸出块碎银递过去,老鸨的笑容顿时真了三分。
她压出清朗的少年音:“帮我寻个安静处,来壶好酒。”
老鸨殷勤地将她引入楼里,沈令窈带着半分兴奋半分忐忑,大步跟上。
事实上一开始,书里夜探倚翠楼退婚的这段剧情,无脑到差点劝退了他。
作为藩王世子,云知弈居然会因为女主几句挑唆,就去找皇帝拒婚,被革职打压也不动摇,还为此在宫外跪了三天三夜。
导致女主名声尽毁,成了她遇见心机男主的引子。
世上真的会有这么蠢的人吗?
不过看文时有多想吐槽,现在就有多安心。
这婚,今天她是退定了!
沈令窈自信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大堂,在最深处,最显眼的位置,有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一群衣着华丽的公子哥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个斜倚在软榻上的青年。
那青年身着一袭玄色织金的长袍,领口与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墨玉带,衬得他腰身劲瘦。一张俊美近妖的脸,剑眉凤目,眼尾微挑,邪气里掺着几分桀骜。
此刻,他正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把玩着一个白玉酒杯,对周围的阿谀奉承充耳不闻,脸上挂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倦怠与不耐。
老鸨凑近沈令窈耳边低声说:“那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靖王世子云知弈,被赐婚国公府嫡女却跑来喝闷酒。要我说,国公府千金还不如我们姑娘有意思呢……”
哦?这帅哥就是那个蠢货世子?
沈令窈眼里泛光,挑眉心想:“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没他,皇帝也会把我指给别人。要是能拿他当挡箭牌……一个帅气、爱玩、帅气、不着家、帅气、有钱又好拿捏的笨蛋美人老公,总比丑的控制欲强的要好一点?”
好吧她承认,她就是颜控。
她选了个不远不近的角落坐下,酒上来也没动,只用余光悄悄打量。看着他如何百无聊赖地听着旁人讲笑话,又如何将一杯酒递到身旁美貌歌姬的唇边,在她要饮下时戏谑地收回,引来一片撒娇痴嗔。一切动作都透着一股被宠坏的乖张与傲慢。
沈令窈忍不住轻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这张俊脸。”
她转念一想,一个炮灰都这么帅,那男主、该长什么样啊?
这婚,还是得退!
正想着,就听见他懒洋洋的心声飘来:“又是这帮蠢货,没一个能陪小爷玩得尽兴的。这京城,真是越待越没意思了。”
沈令窈趁机端起那杯没动的酒,一步步穿过喧闹人群,停在了紫檀桌前三步处。
侯立在旁的跟班立刻皱眉呵斥:“哪来的?没见世子爷在此吗?”
云知弈懒懒抬眼,凤眸从她朴素的衣袍扫到修饰过却难掩清秀的脸,目光里带着审视和玩味,像看一件自投罗网的新玩具。
沈令窈不躲不闪,举杯一笑,清朗的声音刚好压过背景乐:“久闻世子风采,今日得见,名不虚传。在下姓林,敬您一杯。”她稍顿,唇角轻扬,“新学了个酒戏,想来给世子解闷。”
满桌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向她。
巴结世子的人不少,但这么直接又不怯场的生面孔,倒是罕见。
云知弈眉梢微挑,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杯底轻叩桌面,他笑了,懒洋洋却不达眼底。
“有意思。”他拍了拍身旁空位,语气不容拒绝,“坐。既然来找乐子,就别站着。陪小爷喝几杯,今晚全算我的。”
四下皆惊。沈令窈听见一片心声飘过:
“能得世子邀坐的,可都是顶级权贵子弟!”
“这穷酸小子什么来头?居然入了世子的眼?”
“待会儿得打听打听,这位林公子是哪家的……”
“啧,世子爷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居然让生人近身了。”
沈令窈面不改色地在他身边坐下,正好又捕捉到云知弈漫不经心的一缕心绪:“穿得寒酸,胆子倒肥。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要是无趣……呵。”
侍女上前,为她换上银器酒杯,斟满琥珀美酒。酒香混着云知弈身上淡淡的冷檀香,缭绕而来。
“你方才说,有个酒戏要同我玩?”他斜倚软榻,眼带戏谑。
沈令窈微笑,取出酒盅轻轻一摇,讲解道:“游戏名叫大话骰。几人同玩,各掷点数,暗中看后虚报点数与骰子数。下家可加码,也可质疑。若拆穿对方虚报,则前者罚酒;若错怪,则后者自罚。靠的是胆气、心思,还有运气。”
“原来是个比胆气的。”有公子哥笑出声,拍马屁道:“咱们世子爷,最不缺的就是胆气。”
云知弈原本支颐懒坐,闻言却眼底一亮。他伸手压住酒盅,凤眼微眯:“行,就依你。”
游戏开始。
几轮下来,桌上气氛愈发灼热。沈令窈耳中充斥着各种心声:
“四个四?不信!世子方才皱了下眉,定是没有!”
“加码!跟了!这把我牌面好,必不可能输!”
“啧,这小子运气倒好……”
她垂眸浅笑,将一切心思尽收耳底,却故意在关键时刻“失误”了一两次,让众人玩得尽兴。
最后一轮,在云知弈故作嚣张地报出“五个六”后,他的心声也随之而来:“啧,这把虚张声势,看哪个蠢货会撞上来……”
沈令窈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拍案而起,声音清亮地打断四周的犹豫:“不信!开盅!”
云知弈眼中瞬间绽出得逞的光,修长手指轻轻一抬,骰盅揭开,果然有五粒六点。
沈令窈迎着他胜利者的注视,干脆利落地执起酒杯,唇边弯起一抹似叹似笑的弧度:“世子好胆魄,是我冒进了,自罚一杯。”
她仰头饮尽,姿态洒脱,毫不扭捏。
云知弈大笑出声,极为受用,竟也抬手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有意思,陪你一杯!”
这下,满座皆惊。世子何时与人同饮过?更何况是陪酒。
沈令窈面上微醺,心下却清明如镜。
酒过数巡,气氛火热,在场公子哥头顶都飘起了“好感 1”的字样。
云知弈初时那点漫不经心的倦怠早已一扫而空,他身体微倾,烛光在那双凤眸里跳跃,视线灼灼地锁定了她:“林公子从哪儿寻来这般有趣的游戏?”
沈令窈拱手一笑,瞎话信口拈来:“江南道一带盛行此戏,小子游历时偶然学得,雕虫小技,博世子一笑罢了。”
又寒暄几句,她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端起酒杯侧身凑近,压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艳羡,对云知弈道:“世子爷真是好福气。小子放才听老鸨说了一桩天大的喜事。圣上赐婚,将那名满京华的定国公府嫡女许配给您。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神仙姻缘啊。”
这句话成功地让云知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端起酒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周遭喧闹仿佛骤然退远,他眼底玩味的光芒隐去,沉淀为一种深沉的、近乎厌恶的冷意。
他没看她,只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俊美无俦的脸上第一次裂出真实的情绪。
“神仙姻缘?呵……一个面都没见过的女人罢了。”他仰头饮尽杯中酒,重重撂下酒杯,“听说还是个风吹就倒的病秧子,整日缩在府里不敢见人。这等木头美人,白送我都嫌占地方。”
话语中的轻蔑与嫌恶毫不掩饰,周遭公子哥噤若寒蝉,纷纷垂眼喝酒,努力降低存在感。
沈令窈缓了缓,继续按原书中的路子引诱道:“既然世子爷不中意……何不想办法推了这婚事?以王府权势,加上陛下对您的爱重,若向上陈情,未必没有转圜余地吧?”
云知弈听到这话,蓦地转过头来。
这一次,他没有笑,狭长凤眼目光如刀,仿佛要将她钉穿。
雅座内的空气彻底降至冰点,连远处的丝竹声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切。
良久后,就在她以为他要发作时,他却突然又笑了,只是这笑容里,再无半分先前的懒散与戏谑,只剩下冰冷的自嘲。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亲自为沈令窈斟满了酒,也为自己倒满。
“推掉?你当这是什么?街边买卖,不满意还能退货?”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深刻的疲惫与厌烦。“这是圣旨,是天子的恩典。别说是我,就是我父王,也只能跪下谢恩。”
他端起酒杯,与沈令窈的杯子轻轻一碰。
“这桩婚事,不是给我云知弈的,也不是给那个什么沈家小姐的,是给北疆那三十万定国公旧部的。”
他将那人尽皆知的真相,毫不在意地在她这个陌生人面前点破,而后不再看她,仰头饮尽烈酒,心里不忘咕哝一句:“这小子胆子倒肥,这种话都敢问出口……他究竟是谁?”
沈令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赶紧祭出原书杀招,语气真诚又惋惜:“原来如此……真是苦了世子了。只是……不知世子如今,可有真正中意的心上人?若因此耽误了良缘,才是真憾事。”
按书中剧情,他该立刻想起那位红颜知己,然后热血上头冲进宫去退婚。
可预想中的剧情并未触发。
云知弈只是转过头,冷哼一声:“心上人?”他咀嚼着这三个字,嗤笑一声,嘲意浓重。
他重新懒洋洋地靠回软榻,随手抓了颗紫晶葡萄扔进嘴里。
“林公子,你问的太多了。”他慢条斯理吐出葡萄皮,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不过,看在你陪小爷喝酒的份上,告诉你也无妨。”
他顿了顿,又斟满一杯,氤氲灯火下,眼神有些飘忽。
“在这京城,在我们的身份里,‘喜欢’最是无用。我中意的,是烈马,是快剑,是能一醉方休的好酒。”他举杯朝她一敬,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至于人?小爷我谁都不中意。女人嘛,不过是消遣,娶谁,不是娶?”
他的话语轻佻而刻薄,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风流浪子,仿佛刚才那个流露出无力与烦躁的人,只是沈令窈的错觉。
沈令窈:???
大哥你怎么不按剧本走啊!你的痴情蠢笨人设呢?!
她不甘心,硬着头皮又追了一句,试图把歪掉的剧情掰回来:“可……世子这般人物,身边总该有一二知心解语的花儿吧?或是……外头安置的可心人?难道就真没一个能让您破例的?”
这话一出,云知弈眼神倏地一沉。
他极有压迫感地倾身逼近,眼眸微眯,带着锐利的探究打量着她,随即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和更深的轻蔑。
“我当是什么人物,”他语调慢悠悠,却字字带刺,“原来是定国公府派来的说客?自己不敢退婚,来怂恿我当这出头鸟?还是那位沈小姐自己不甘寂寞,派你来打探我虚实?”
沈令窈心跳砰砰,不敢呼吸。
他坐直身体,重新靠回软榻,语气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回去告诉她,不必白费心机了。婚期就在下月初六,没几天了。让她安分待嫁,别再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否则……”他凤眸一挑,威胁意味十足,“进了我靖王府的门,有的是苦头让她吃。”
沈令窈彻底懵了:“……”
救命!世子你OOC了啊!!!第一章就崩剧情,这婚还怎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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