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入夜时,几人在路边一家官驿歇息下,魏景辰大手一挥要了两间上房,又说了句让林承烨与边迤二人今夜随意,别来打扰她。
听得林承烨没忍住,猛得翻了个白眼,一把拽起边迤回房,又砰得一下将门甩上。
待到天色完全暗下,林承烨一挥手,熄灭了满屋照明的蜡烛,屋内倏尔暗下,窗外的明月反而愈发明亮起来。她向外望去,先是看今夜月亮半满,又将目光落在月亮下方正卧在树上那人飘荡的白色衣袖。
自从进入莱国,边迤的话越来越少,经常就像现在这样看一夜的月亮。林承烨叹了口气,又将视线收回来。整个人伸展手脚,成大字状仰面躺着。
这客栈有些破旧,她甚至能听到楼下一对女子与男子正在缠绵的**,窃窃私语之中颇为露骨。林承烨想睡也睡不着,听得无奈,不由得小声埋怨边迤扔下她一人在这房间里。
正享受着夜晚的静谧,蓦然,林承烨眼角的余光中却骤然泛起一抹红,那种红色并不鲜艳浓丽,却又扎眼,似悦动的火焰。
只是一刹那,半分呼吸的时间都不到,快到林承烨几乎以为是错觉。但强烈的直觉还是让她一个翻身跃起,拧着眉头,跑到窗边凝望着远处几乎融合一起的天地际线——刚刚那道红色貌似就是从那边划过。
那个方向……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月下的那个身影,恰好撞上那人也正在立在树梢上冲着她招手。
“刚刚那是什么?”林承烨从窗口跳出,轻轻地落在边迤身边,问道。
“那个方向是玉林城吧?莫非是秦若榴又……”
“那是秦若榴的剑气,像火焰一样的红色。她在警告我,不要再向前了。”
边迤眯了眯眼,她的脸色很冷,几乎与这满天的大雪一般。而眼神中的情绪又很复杂,林承烨一时还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承烨,我只能到这里了,恐怕这个临溯城我是没有缘分见到,秦若榴在警告我不要在靠近了。”
“……就像之前楚无定来拦住你一样,是吗?”
林承烨袖子下的手紧紧攥起。她有些懊恼自己居然忘了,半仙内力之浩瀚,方圆千里之外便可以感知到闯入者,而边迤内力亦如此特殊,很可能当边迤踏入莱国的境内时秦若榴便已经知道她来了。
但若是秦若榴知道,那……陛下是否也已经知道边迤回来了?那他应该会猜到边迤与魏景辰已经碰过面了,所以边迤才会肆无忌惮的回来,那么秦若榴这样的警告或许根本就是陛下本人的授意。
“我就猜到会是这样。京城一般不会允许过于强大的武林人随意进入,就像关越南也几乎没有离开过南齐,所以半仙都坐镇于京城或者其附近,更何况那位……陛下。”
边迤叹了口气,神色间却失魂落魄,她怔怔地看着天边,低声道。
“但魏云遏为什么不能见见我?如果不是他做的,为什么不能解释?为什么不能解释?他不让我见他,也不让我知道当年的真相,他让我猜了二十年,还不够吗?”
说到最后,迷茫的质问已经变为近乎绝望嘶吼。
边迤不知为何,情绪激动地抓住林承烨宽大的袖口,抬头看着她,眼眸中映出少年挺拔的身影,却又不是在看她。边迤嘴唇颤抖,却再也吐不出任何话,她刚刚已经将憋在心里的话掏尽了,而她想问的,自始至终也就这么多,却没有人肯告诉她。
林承烨感受到那双颤抖的手渐渐松开自己,她心里却一空,有种极其不安的感觉在黑夜中滋长。
“离临溯城越来越近,我好像终于理解了景辰为什么说那句话。”
那座尚未揭开面纱的城就在不远处,边迤望着泛红的天际,喃喃道。
“我注定是要回到这里的,这是命运。而我要的一切的答案,都在那里,那里很危险。但我却不能亲自去找,也不能陪在你身边保护你,我……”
“不,别听那位殿下说的那些混账话。”
林承烨无奈地抬手在边迤的眼前晃了晃,将那人从沉沦的悔意中拉出来。她本就不认同魏景辰的一些话,但懒得辩驳,但没想到被边迤记在心里了。她很认真地在黑夜中找到那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这里是魏景辰应该回来的地方,但不是我们应该来的地方。我们只是来求一个真相的,来了结一段恩仇。”
“你也不必担心我,你不是也说,现在能伤害到我的人很少。再说了,此番进京,我是以三殿下的门客的身份,谁敢害我?”
林承烨说得轻松,还勾唇笑了笑。却眼看着边迤神色不见喜,反而要落泪。她赶紧闭嘴,忙换了个话题问道。
“那现在你想去哪里?”
“我想……先去看看我师门。”
……
青云县距离临溯城很近,又因为地处于丘陵之中而少束缚,所以师祖陈子安便将青鸾药谷落在了此地最高的山——临君山上。
这儿谈不上多么繁华,没有金瓦的楼,也没有玉做的地砖,却有那一个个稻草顶黄泥墙与青砖瓦房高高低低地落于土坡中,日出升起炊烟袅袅,日落点起烛火盏盏,也是个热闹的地儿。
在边迤的记忆中,来来往往的江湖人尤其多。许多赶去临溯城的人要来这里落脚休息一晚,她们背着长剑宽刀,有人带着面具面纱,酷似画本和故事中的大侠。
她每日学完师傅陈述栎给她的功课都会在大师姐的掩护下偷偷溜下山去玩儿,去街边卖饼的地方,或者人满为患的小馆,总之就是哪里江湖人多往哪里一凑,听着那些人豪迈地喝酒吃肉,讲江湖里谁有在那云崖奕天谱上留下名字。
边迤仗着年纪小又看着乖,偶尔眼馋,就大胆开口说要摸摸那些武林人的刀,那些人也会大笑着从背上解下绳子,给她碰碰。不过没多久,她都会被陈述栎提着脖子抓回来,边迤那时候最大的苦恼,就是为什么总是会被师傅发现自己偷懒。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大师姐怕她出事,背后都会偷偷告诉师傅。边迤得知真相时顿觉得五雷轰顶,气得好几天不理大师姐,觉得世界上最大的背叛莫过于此。
不过更多的,还是那些来向青鸾药谷求医求药的人。
那些人是很好分辨的,她们的脸上没有笑容,眼中也是没有光的。有钱的人会用马车,车里是奄奄一息的病人,没钱的人就用双腿走,病人就在她们背上,用麻绳牢牢困住。
边迤觉得这时候有钱的和没钱的没有任何区别,她们的神色何其相似,皆是绝望中还带着最后一丝期盼,渴求着临君山上的医门能给她们一线生机,这时候的那些人比求神拜佛还要虔诚,高举的双手里是金银是妄念,一股脑地都要塞进青鸾药谷里。
而青云县的路边,每日都无数人在路边恸哭流涕,怀里抱着已经不会再睁开眼的人,老人,孩子,年轻人……痛哭的却基本都是年轻力壮的人,不然都走不到这里。那种凄厉哭声穿透耳膜,像一只大手攥住着边迤的心脏,她不懂为什么哭,却也跟着流下泪来。
记得有一次,她听到街边一个女人在哭,怀中是另一名与她身形相仿的女人,已经闭上了眼睛。边迤本已经习惯这幅场景,她竭力让自己不要去看那种扭曲面容和浑浊的眼睛。女人边哭,嘴中还喃喃道。
“老天!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这样对我!你不公平啊……”
忽然,女人站起身,手指着天空大骂起来。
“老天算什么东西!你个狗养的!你个从人屁股里拉出来的屎!你要让我倒下是吗!我偏不!我要活得好好的给你看!你等着!你等着!”
她的面目狰狞着,眼泪鼻涕流进嘴巴。
听人说,那女人是南齐人,死的那个是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女人用尽了盘缠,千辛万苦地走到了青云县,却发现一直趴在她背上的人已经没了气,可能是刚刚,也已经走了可能有个一炷香了。
第二天,边迤就没有在街边见到那个女人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但她觉得敢骂老天的人,大概也会走出来的,没那么容易被打败的。
不过时过境迁,如今青云县里已经没有青鸾药谷。
也没有那样多的求医人,也没有扰人的哭声了。
一个身着白衣的人不知从哪里飞来,像是坠落的神仙一下落在青云县空旷的街上,她缓缓走着。两侧街道上萧索至极,商户的牌匾破旧不堪,歪歪斜斜地挂着,门前落雪也无人打扫。
那个白衣人似乎有些茫然和畏缩,走走停停,手摸过被雪覆盖的石墙与牌匾,细看,那泛红的指尖甚至有些颤抖。
她就这样看了青云县很久很久,直到晌午,冷太阳白色的光芒落在雪上晃得眼疼,白衣人才不再盯着那些破败的东西出神。
她看到不远处有一家还在做生意的馆子,门口的木凳上坐着一名带着头巾的老妪,眯着眼,貌似在小睡。
她走进去,口中喊,老板,来一碗素面,一张饼。
那眯着眼老妪身躯一震,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瞧了那白衣人一下,又瞧了一下。
掌柜的年轻女人很诧异的抬起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站起身陪笑让白衣人稍等,扭头对着她同样正无所事事的郎君大喊了一声,让他去给客人做碗面来。
不多时,那冒着热气的面与金黄的饼端上来,上面飘着葱花点缀,香气诱人。白衣人垂下头,拿起筷子,手却抖的更厉害,甚至挑不起一根细面。
“你……你是哪家的娃娃呀?我怎么,怎么见你有些眼熟?”
那位老妪眯着眼,忽然对着那个白衣人开口。
“祖母,您开什么玩笑呢,别对着客人乱说话。这里多久没有生人了?”
掌柜的女人吓了一跳,赶紧对着白衣人鞠躬道歉。
“我祖母,年纪大了,脑子糊涂……小姐,您别介意。”
“你是不知道……当年……有个特漂亮的小姑娘特别喜欢吃我做的……”
老妪听到女人这样说,不满地撇撇嘴。
“什么当年,当年的,我没见过!您八成是哄我的,这地方都快空了!让您走您还不走,人家都说后面那座山不吉利。”
女人忽然拔高了声音,似乎满肚子怨气,絮絮叨叨的抱怨起来。
“我年纪这么大了,走什么走……什么不吉利,不吉利的……呸呸呸……那里住着神仙,我这条命就是神仙们救回来的……”
白衣人听到这话手抖得更厉害,她咬着牙,还是没忍住泛酸的眼眶中蓄起一场雨。无人看到的地方,白衣人用宽袖遮住脸,才允许泪顺着面颊流下,砸在汤面里。
她终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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