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长春宫的二阿哥永琏连着患了好几场风寒,皇后的伯父马齐大人也一下子病倒,皇后分身乏术,一并将嫔妃们的请安都免了。少了一向聒噪的金玉妍,如懿又闭门不出,白蕊姬也安安静静在自己宫里调养身体,连慧妃都觉得这年冬天过得平淡。
一晃到了腊月下旬,先是冬至连着除夕的祭祀和家宴,都是慧妃负责操办,将内务府支使得团团转。除夕的家宴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一次筵宴,除了宫内的后妃、太妃、太皇太妃、皇子公主外,宫外的亲王郡王贝勒和福晋夫人们也要进宫,前往宁寿宫、寿康宫、长春宫等处请安,皇后的长春宫不能支应,除公主、福晋、一品诰命以上,其余的外命妇们都分给了高位妃嫔们各宫分别接待,等吉时再会齐了再一齐前往乾清宫赴宴。连一贯躲懒的如懿都被拉出来充当微笑的工具人,高晞月作为主办方更是大出风头。
乾隆二年元旦丑时,五鼓,王公大臣与外命妇们已经分两班进宫朝贺。皇帝先率王公大臣、侍卫暨都统、子、尚书诣慈宁宫行三跪九叩礼。毕,皇后率公主、福晋、命妇,行六肃三跪三叩礼。后王公百官在午门外集合,由礼部官员引至太和殿前立位等候。午门鸣钟鼓,皇帝身穿朝服乘肩舆出宫,先至中和殿升座,接受御前官员的跪拜。象征帝王威严的中和韶乐和丹陛大乐奏起,紫禁城万国来朝、千官拜舞,一派欣荣气象。外命妇们则前往长春宫,自公主迄镇国将军夫人,公、侯迄尚书命妇,咸朝服行礼。
开年之后,后妃们的册封礼就可以着手准备了。目前后宫需要举行册封礼的也只有皇后、贵妃、慧妃、纯嫔四个,着定于二年腊月举行。即便如此,内务府也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十分忙碌。
后宫人少,皇后要照顾二阿哥和公主,如懿自从养了永璜就是一副有子万事足,晞月有宫务在身,蕊姬又有身孕,其余的海兰和婉茵都不受宠,绿筠也要照顾三阿哥,且生产后连着国丧,没有调理好身子,金玉妍么,皇帝回想前世她心心念念李朝王爷,就厌恶得不想再看见她。实在不像个样子了,太后只好将身边一个宫女张氏给了皇帝,封了答应,住在钟粹宫。虽然这位张答应打叠起了十二分恭顺谦卑,也还是碍着了晞月的眼,连带着给绿筠脸色瞧。
出了正月,春日的艳阳终于眷顾了紫禁城,桃花、玉兰、杏花次第开放,却都不如翊坤宫里的花儿,勾住了皇上的脚步。
翊坤宫里,如懿正牵着永璜观赏庭院里的绿梅。绿梅,又称绿萼梅,因萼绿花白、小枝青绿而得名。皇上惦记她最喜苏杭绿梅,恰好如今是江南绿梅开花的时节,便命人送了几盆来,独赏了翊坤宫。只怕皇后和慧妃又不高兴了,不过如懿只管欢喜,别的也不虑及了。
江南好风景,皇上曾许诺要带她一同赏锦绣山河,不想江南还没去,绿梅倒先来了。“何方可觅绿梅花,踏遍山乡仅此家。墨客毋须添色彩,自然如玉美无瑕。”那淡淡凝玉般的颜色,晶莹剔透,呈半透明状,而花心又是洁白的。虽不若红梅艳美、白梅清素,但清芬馥郁,尤过寻常梅香。
如懿不禁吟诵道:“梅梢弄粉香犹嫩。欲寄江南春信。别后寸肠萦损。说与伊争稳。”
“小炉独守寒灰烬。忍泪低头画尽。眉上万重新恨。竟日无人问。”弘历大步走进翊坤宫,正好听到如懿在吟诗,顺口将下半阕背了出来,“欧阳修的《桃源忆故人》实在伤感,如懿怎么好好地想起这阕词了。”
如懿将弘历来了,脸上的笑意如水般盈了出来:“皇上来了。”永璜也跟着如懿福身行了礼,“皇阿玛万福金安。”
弘历上前几步握着如懿的手,如懿笑着拉皇上往殿内走:“不过是看着这绿梅,想起来这么一首词罢了,谁好端端地伤感了?”
弘历在紫檀木桌边坐下,执着如懿的手,坚定地道:“你放心,朕不会让你有‘竟日无人问’那一天的。”
如懿心下感动,顾念着永璜还在,不好太儿女情长,只凝眸望着弘历:“有皇上在,臣妾没有不放心的。”将旁边微笑站立的永璜拉到跟前,笑道,“你前儿新学了首御诗,说等皇阿玛来了背给皇阿玛听的,如今你皇阿玛已经可不就在眼前了。”
弘历果然起了兴致,问道:“果真?背了哪首?”
永璜落落大方地道:“前些日子皇阿玛问儿臣学《史记》没有,儿臣已经学了大半了,母亲便说皇阿玛读书中《项羽纪》后,感叹项羽英雄末路,自刎乌江,写了一首诗,教给了儿臣。儿臣读了史记,又背了皇阿玛的诗,儿臣虽然不懂,却觉得皇阿玛的诗写得很好。”
弘历听了抚掌大笑,道:“你母亲一向对朕留心着意,连朕的御诗都一首一首认真诵读,宫里属你母亲最体朕心。”又让永璜将诗背来,永璜果然倒背如流:“鹿走荒郊壮士追,蛙声紫色总男儿。拔山扛鼎兴何暴,齿剑辞骓志不移。天下不闻歌楚些,帐中唯见叹虞兮。故乡三户终何在?千载乌江不洗悲。”皇帝十分高兴,又查问了其他功课,永璜皆对答如流,弘历更加喜悦。
殿外敲门声响了两下,如懿知是内务府来送晚膳了,便命进来。却听殿门“吱呀”一声轻响,惢心稳稳当当地走了进来,后头跟着一个端着黄木四方虬纹盘子的小宫女。
永璜很有眼色地要告退,如懿忙道:“急什么,一起用晚膳吧。”
永璜恭敬道:“母亲爱惜赐饭,本不应辞。”说着抬头看了皇帝一眼,笑着道,“只是今日是母亲的生辰,大喜的日子,想必有好多贴心话与皇阿玛说,儿臣便不打扰母亲了。儿臣给母亲准备的生辰贺礼等下会送到惢心姑姑那。皇阿玛,母亲,儿臣先告退了。”还是不要让我做电灯泡了吧。
如懿听得这样,也不好多说,弘历挥手让永璜退下了。如懿倒了一杯酒在皇帝盏中,樱桃色的琼液凝在白玉酒盏中,如同一方上好的红玉,盈盈生辉。
皇帝笑道:“这酒的颜色看着很喜庆。”
如懿看着皇帝神色,亦是欢喜:“皇上心情好,自然看什么都是喜庆的。”
惢心轻轻颔首,托着盘子的宫女便走上前来。惢心一道一道将菜式端出来,口中便道:“这道鹌子水晶脍是皇上最喜欢的,小主一早就吩咐了小厨房盯着做好,差半分都做不成这水晶剔透的样子;这道荷花蒸鸭脯是专用了不肥不瘦的鸭脯肉,鸭子爱活水,所以性凉去火,小主特意嘱咐了给皇上备上,解解批折子劳累的火气;这道糖醋鳜鱼酸甜可口,最宜下饭饮酒;还有一道碧糯佳藕口味清甜,是象征着皇上和小主佳偶天成,蜜里调油。”
皇帝笑道:“每道菜都是你们小主的心思,可她自己是不肯说的。从你嘴里说出来,这心思就活灵活现了。”
惢心作势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是奴婢多嘴了。可咱们小主是个实心人儿,惦记着皇上的心存在那儿,说不出来。奴婢要是不替小主说出来,只怕小主的痴心,更没人知道了。”
皇帝笑得轻快,拍了拍如懿的手背道:“其实你也算是个会说话的人了,没想到手下调教出来的丫头也如此机灵。朕记得,惢心跟了你好几年了吧。”
如懿笑睇了惢心一眼,笑道:“皇上好记性,惢心自潜邸时跟着臣妾,甚是贴心。只是她年纪也逐渐大了,臣妾还想给她看个好人家再嫁。”
弘历看看惢心,依稀记得是个忠心的好宫女,前世替如懿进过慎刑司的,于是拍拍如懿的手道:“你既赞她好,朕也瞧着是不错,来日看上了什么人家,尽管让朕赐婚,朕也做一回媒人。”
惢心欢欢喜喜地退下了。弘历又道:“大约忠仆肖主,你这里的宫女嘴巧,却稳重,不似慧妃宫里,大约慧妃是爱娇了些,连宫女也跟着嘴碎。”
如懿唇边恬淡的笑意微微一敛:“慧妃自然有慧妃的好处。可是皇上……”她顿一顿,柔声里带着一分倔然硬气,“皇上,在这儿,咱们不说别人。”
皇帝怔了一怔,不觉一笑:“朕都快忘了,你还有小心眼儿的时候。”如懿的笑意若映着月亮的水,清亮分明:“皇上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前朝,一半是后宫。后宫的一半心儿,大半给了太后和公主皇子们,小半儿给了臣妾和诸位姐妹。在这小半里头,皇后占个大头,嫔妃们各自分了皇上的一点儿心,留给臣妾的也不多了。那么这一小瓣心来臣妾这里的时候,皇上若再分给了别人,那臣妾就连芝麻粒儿那么大都占不上了。”
皇帝吁了口气,伸手揽过如懿的肩:“这话你虽是带着笑说的,但是朕知道你心里的委屈和难受。朕还年轻,前朝的事情顾不过来,大臣们都是跟着先帝的老臣了,一个个都有资格摆在那儿。朕若是不亲自一件一件打理好了,哪件落了他们的话柄,都是朕的难堪。为着这个事儿,朕进后宫进得少了,为着孝亲的礼数和正宫的威仪,更要多陪陪太后和皇后。朕有数,朕陪你的时间,是不比在潜邸的时候了。”
如懿倚在皇帝肩头,金线腾云五爪龙纹的花样细密地硌在脸颊上,硌得久了,也觉出一丝粗糙的生硬,她低低道:“臣妾不敢怨,怨了那是不懂得皇上的难处。更何况皇上已许了臣妾贵妃之位,臣妾不能不知足。臣妾也盼着皇上来,私心里,最好是皇上来了就不走了。可是臣妾知道,夫君可以是一人的夫君,但皇上是天下的皇上。所以臣妾盼皇上来,也不敢盼皇上来。”
皇帝静了片刻,抚着如懿的鬓发,定定道:“这是真话了。朕走到后宫里,有皇后这个贤妻,也有慧妃的温柔,纯嫔体贴,恪贵人妩媚,连怡贵人、海贵人和婉答应,也有她们的老实本分。可是唯独一样 ,你有的,她们谁都没有。”
如懿好奇:“是什么?”
皇帝吻一吻她的额头,静声道:“是一份直爽。这份直爽是对着朕的,从你入潜邸始,从未变过。”哪怕后来她登临凤位,来到万人之巅自己的身边,也是如此。前世他只以为忤,引憾终身,重活一世,他是该好好珍惜。但这份心意,他不能宣之于口,只能用切实的行动让这一句句“你放心”不落空。
如懿怔了一怔,内心感怀,嘴上却硬着:“直爽算不得后妃之德,不是什么好处。”
皇帝轻叹一声,笑道:“这好处,后妃之中都没有,是夫妻之间的。”今世可能没有机会在名分上与她真正结成夫妻了,但他会真心将她当做自己的妻子来珍重。
仿佛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谁的手轻柔拂过,如懿几乎要落下泪来,她低下头,极力忍着泪:“如懿谢皇上,能够这样懂得。”皇帝动容道:“朕懂得,更珍惜。所以如懿,虽然你不是朕的结发妻子,也不是陪伴朕最久的人,可你的好,都在朕心里。朕也希望你明白,朕不能时时来这翊坤宫里,但你总是在朕心里,而不是只在这宫里。”
月光莹白,悠然漫行天际,像冰破处银灿灿流泻而下的一汪清水。远处的风带来花木肆溢张扬的清香。这样好的月色,隔着窗户半开的缝隙望出去,仿佛整个宫苑都凝霜般地冰雪洁白。这样好的月,是要映着这样成双的人的。如懿从未觉得,这紫禁城里的十六月圆,竟也是这般完满无缺。
永璜出了殿,回到自己房前,独自立在檐下。他心里很不平静。
母亲待他很好,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教他怎么讨好皇上、怎么知道保全自己,正如前世一样。在母亲身边的日子真的很好,前世他临终前,最怀念在延禧宫的日子,有母亲疼爱,皇阿玛也很像个真正的慈父。可安乐的日子就像一场不真实的让人软弱的梦,与母亲分开后,这样的日子就再没有过,他重又独自回到冰冷的、真实的人生中,重新面对算计争斗,重新学会算计争斗。
重新回来,他再次到了母亲的怀中,却有些惶然。
这样的日子真的能长久吗?也许母亲依然不能一直做他的母亲,他又会再一次成为没娘的孩子。
从心底里,他很仰慕那个生了自己的女子——哲妃。可她死得太早了,不足以给自己留下一点点恩荫庇佑。可她始终是自己的额娘,不会背弃自己。每每看到母亲与皇阿玛一副深情相许,他都会想起自己的额娘。他很想问问皇阿玛,你还记不记得有个女子,她也曾为你生儿育女啊,你的心里还有她的名字吗?可前世一直不敢问的问题,今生他依旧不敢问。
他很喜欢母亲,可是想到以后别人看待他,只会是贵妃的儿子,而不再是哲妃的儿子,那额娘在地下是不是会很难过呢?
终究想不出答案,永璜长长叹了一口气,静静看了眼灯火通明的正殿,怅然地回了房。
正殿里,红烛烨烨,光晕摇曳在卷绡薄金帐上,照出二人成双的身影。如懿笑着从弘历怀中挣脱,道:“臣妾有礼物要送给皇上。”
弘历失笑:“你的生辰,做什么送礼物给朕。”
如懿笑嗔道:“臣妾乐意还不行吗?能让皇上高兴,臣妾就高兴。”说着从里间榻边捧来一卷绣品。弘历好奇接过,亲手展开,竟是一幅刺绣的《春山行旅图》。
弘历仔细看着绣卷,赞叹道:“朕是看你最近是忙着在做什么针线活,还当你是担心万寿节技艺不精,让朕取笑,所以在练习绣工。不想你给了朕这么大的惊喜。这幅《春山行旅图》,是唐代李昭道的大作。悬崖峭壁,石磴曲盘。树间苍藤萦绕,行人策骑登山。盘行雄峻山间,树藤蔽人眼,总让人有一种山重水复疑无路之感。难为你一针一线绣来,将画的景和境都绣活了。”
如懿笑笑,伸手抚了抚垂落的鬓发,眼里似有星光曜人:“画也罢了,我最喜欢的是画卷下面配的诗。”如懿轻声吟道,“苍崖悬磴迷层叠,树色阴浓远近间。云光岚影都无迹,倦顿何妨暂息肩。仰瞑渴饮聊伦逸,巨坡平掌心亦安。”
弘历心中大动。这样不争不抢、云淡风轻的如懿,他前世竟相信那起奸邪毒妇之言,将她认作谋害皇嗣、嫉妒不贤、谋害嫔妃、大逆不道的罪人。大约人人都在他面前扮出柔顺的笑靥,岂知底下不知是怎样肮脏不堪的面目,以致他迷了眼迷了心,不辨忠奸。他这么想着,紧紧握着如懿的手,道:“如懿,有你在,朕真的很欢喜。”
如懿回眸一笑,生出无限情意,仿佛是寻到了一生一世的企盼,紧紧握着皇帝的手,再不愿松开。院内初绽的桃花,静静地盛放着无边春意。
参考文献:
[1]清史稿·卷八十八 志六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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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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