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老旧居民楼巷口,闷热潮湿的空气中飘着一股劣质香灰和纸张燃烧的烟味,将将掩住下水道飘上来的隐臭,灰白色的碎末飘得漫天都是,在昏黄色的灯光下并不显眼。
一个头发花白的佝偻老太太掌心朝天跪趴在水泥地上,身前是一堆纸钱燃烧的余烬,周边用红笔断断续续画了一个圈。她跪着,姿态却并不虔诚。
隔一条街道,楚衔玉刚被房东从出租屋里清退。她的东西不多,收拾起来只有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夏季衣物。她甚至来不及给自己置办几件生活用品,也幸好没有置办。
一天之前,她刚被实习的公司辞退,公司拖欠了她三个月工资,她今日刚申请的劳动仲裁。恰逢交租日,原本谈好会宽限几日的房东说什么都不让她继续住了,把押金退给了她。于是刚从劳动局回来,她就又被勒令收拾东西滚蛋。
好在拿着押金,她可以去租更便宜的房子。
现在是深夜,楚衔玉无处可去,想着大路边总比巷子里安全些,就打算去十字路口的公交站牌下凑合一晚上。
她拉着行李箱离开出租屋,行李箱的轮子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滚动的噪音很大,有些地方需要她把箱子拉起来才不至于卡住。城中村就是这样,路面被来来往往超载的货车压坏了,也没有人来修。
天空飘来纸钱燃烧的余烬,粘到了楚衔玉的头发上,她捻了一块下来,还是温热的。抬头,灰白的碎末如同下雪一般往下落,气温也忽然变得凉爽起来。
“咳咳”,除了烧纸的气味,空气中还有一股奇怪的烟味,有些呛鼻,还有一股铁锈味。
她并未注意到,街道上虽然只有她一个人,但地上除了她之外,多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细瘦细瘦的,悄无声息地和她的影子融合到一起。走着走着,轮子滚动的咕噜声也逐渐听不见了。
没走多远,她就看见了汪老太跪在地上烧纸。汪老太是一个十分精明的老太太,她儿子汪勇在附近开了一家倩倩网吧。楚衔玉两个月前在那里包夜赶过毕业论文,价格十分经济实惠。
汪老太的状态有些奇怪,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被灯光衬得黄土一般,有些吓人。
楚衔玉默默离她远了一些。
但汪老太还是注意到了她,面部表情变得诡异扭曲,分明两人之间没有过节,但汪老太看她的表情异常地仇恨。
为什么?楚衔玉没由来地感受到从脚底升起了一股寒意,她的脚被钉住了,像是地上的影子拼命把她往地里拔,她用尽了力气都不能把脚挪开。
她有点绝望。
“嗬”,她来不及呼救,汪老太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支起身来,脸还贴在地上,躯干却反拧了过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嘎嘣几声将身体回正,然后用一种不属于老年人灵活的身姿扑过来,掐住了她的脖子。
楚衔玉能感觉到汪老太没怎么用力,但她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流逝,仿佛通过汪老太苍老干枯的手指流到了地底。
一瞬间,眼前出现了走马灯,脑海里闪过了福利院,小学、中学、大学,或许是她的记忆乏善可陈,竟往着魔幻的方向一去不回。
她看见了永无白日的天空、滔天的烈火,扭曲的人脸,焦黑的大地,炽热的高温炙烤肉|体、炼狱一般,她却感觉陌生又熟悉。她被人拥护着推向高台,一转身,所有人都在用渴求的眼神看着她,但她的心里只剩下绝望与疲惫。
这是什么神女拯救世界剧本,楚衔玉心里默默吐槽,难不成阎王爷嫌她的走马灯太无趣,特意挖了她的脑洞出来当乐子?
可她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脑洞,楚衔玉记不清了,一刹那间,窒息的痛感模糊了,她似乎觉得这样也行。
意识深深下坠,她好像又看见了更久以前,场景模糊得只剩下剪影,却有一双大手将她的心脏狠狠攥住,心脏无法跳动,于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开始代偿,跟着脉搏的频率收缩,浑身上下都在绵密地发痛,又痛不到一个实点上。按理来说那个实点应该是心脏,可是心脏偏偏是麻的。
痛着痛着,竟然还有一丝开心。
楚衔玉心想可别折磨我了,这条命要收就赶快拿走吧。
兴许老天听到了她的祈求,在她的意识逐渐开始涣散的时候,呼吸突然变得通畅了。氧气大量涌入鼻腔,却让她的大脑更晕了。
地面上滚过来一样东西,好像是一个木质的面具,是此时的楚衔玉眼里能看见的最亮闪闪的东西,有着浓厚绚丽的色彩,即使在昏黄灯光的照耀下也显得流光熠熠。
没有人能拒绝它。
楚衔玉忍不住弯下腰,摇摇晃晃地伸出手触摸,鬼使神差地将它捡了起来,又鬼使神差地戴在了脸上。有人试图阻止她,但她依旧这么做了。
刹那间,昏暗的黑夜消失不见,眼睛里开始变得热闹,所有天地的颜色都透过面具涌了进来,那些缤纷绚丽的自然气韵让楚衔玉的大脑一瞬间清醒,又一瞬间过载,然后开始发热,任何的图像都变得朦胧,只有眼前的颜色格外真切。
然后她看见了一股浓郁的黑,眼前清晰地出现了一个从阴森鬼蜮里走出来的艳丽鬼魅,说他是鬼魅,身上却莫名其妙地有一股化不开的神性。
楚衔玉直觉不妙,想把面具摘掉,但这面具仿佛长在了她的脸上一样,怎么揭都揭不掉。
心痛的感觉更加明显了,一度让她差点晕厥了过去,可她却莫名觉得这个心不是她自己的。
眼前的男人面容精致,身上有浓郁的黑气缠绕,黑雾顺着他修长笔直的双腿爬上来,绕过耻骨,旋着精瘦的腰身往上,若不是心口苦苦支撑着一点光亮,这团黑雾很快就要将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吞噬殆尽。
快要呼吸不过来的却是楚衔玉。
她快受不了,从未如此地感到过痛苦,不仅快要喘不上气来,连喉咙里都是血腥味,难受得快要死了,比死还难受。
此时另一边,汪老太早已被制服,她被另一个人背着手押着,身躯依旧在诡异地扭动,但明显已经翻不起浪。那个人丝毫没有尊老爱幼之心,掏出绳子将汪老太牢牢捆住,然后往她身上贴了一张黄符,叽里呱啦地念了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之后,汪老太终于消停了下来,也不再挣扎了。
地上那一堆纸钱和那个奇怪的圆圈也被那个人搅散了。
戴着面具的楚衔玉可以清晰地看见汪老太身上和地上那个圆圈之上都有一缕淡淡的黑雾,但是跟那个男人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楚衔玉甚至感觉自己周边也没有那么冷了,好像是有人往她的影子上洒了一团火星,似乎有一缕黑影扭曲着尖叫了一阵,然后凉意就消散不见,楚衔玉终于感受到了夏季夜晚正常的温度。
可她无暇顾及这些,她依旧很难受,因为眼前那个被黑雾包裹的男人一直在死死地盯着她。
她想喊救命,说这里还有一条漏网之鱼,你们快来把他抓走,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喊不出来。忽然她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和其他人是一伙的。
她又想拆穿他,说你们都被他骗了他才是大反派,他身上的黑雾是最重的,比黑夜还要重。可她依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并非喉咙发不出声音,就是没有由来地哽咽。
楚衔玉不明白。
忽然,她又意识到,或许并不是她自己的心在痛,兴许是她眼前的男人在心痛,这也说不准。
可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眼前的人终于动了,他在朝楚衔玉走近。楚衔玉心想大事不妙,该不会他发现自己发现了了不得的秘密要灭口了吧!这不行,她得快跑,拉着自己的行李箱跑,可惜她早就没什么力气了,戴着这张面具,连方向辨认都有些困难。
或许今天这一劫是躲不开了。
楚衔玉紧张地看着他,他走了过来,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要帮楚衔玉把脸上的面具摘下来,他嘴里似乎在说什么,楚衔玉一个字都听不清。
她只知道自己死活揭不下来,如同粘在了脸上一般的面具,眼前这个人轻轻一碰就脱落了下来。
没有了那些五颜六色的干扰,楚衔玉终于看清楚了这张脸,异常清晰且优越的五官,幽深的眼眸就这样低下来看着她,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她的心上。
楚衔玉心颤了一下,有些刺痛。这次她可以确认,这个心是她的。
嘿,大帅哥...楚衔玉依旧是来不及说上一句话,就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往下坠,不停地往下坠。眼前这个人接住了她,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却让她感受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心安,仿佛他们在好久之前就已经认识了一样。
然后,她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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