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恢复安静。乔洛惜专注地开着车，城市的流光在她侧脸明明灭灭。江念瑶还是靠着车窗，看似慵懒，余光却将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收在眼里。那只揽过她腰的手，此刻正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匀称，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力量感。
没有对话，但无声的共识在狭小的空间里流动，比言语更坚实。
车子最终滑入“念惜集团”的地下专属车库。电梯匀速上升，金属厢壁映出两人清晰的身影，一个挺拔冷冽，一个娇俏松弛，看似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构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江念瑶则漫不经心地卷着发梢，眼神懒散，直到“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在顶层静默开启。
顶楼总裁办公区的气氛明显不同以往。
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秘书处的几位助理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又快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见到乔洛惜出来，首席秘书立刻起身，快步迎上，声音压得极低：“乔总，几位董事都在小会议室，等您一小会儿了。”
面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飞快地瞥了江念瑶一眼，欲言又止。
乔洛惜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知道了。”她甚至没有看江念瑶一眼，但那是一种无需言明的信任——她知道她会跟上，也知道她懂得此刻的局势。
江念瑶果然像回了自己家一样，径自走向乔洛惜的办公室，对沿途那些或探究、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视若无睹。她甚至心情颇好地对一个偷偷看她的年轻助理眨了眨眼，吓得对方立刻埋首文件堆。
【宿主，检测到周围平均恶意值65%，焦虑值70%。看来老王头的饭局只是开胃小菜，主菜在这儿呢。】系统适时播报着环境分析。
江念瑶在心底嗤笑一声，推开总裁办公室厚重的木门。里面倒是整洁如常，仿佛外界风雨与这里无关。她熟门熟路地窝进那张舒适的会客沙发，拿出手机，看似百无聊赖地划着屏幕。
小会议室的隔音极好，但江念瑶能想象出里面的刀光剑影。那些元老董事，哪个不是人精？王伯伯的“劝诫”只是一个信号，表明某种“共识”已经在上层圈子里形成。现在，是来自内部的、更直接的压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念瑶刷着社交媒体，上面关于她和乔洛惜的讨论早已从最初的震惊猎奇，演变成了各种角度的抨击。有“财经评论员”煞有介事地分析同性恋领导者如何影响企业稳定；有“道德观察家”痛心疾首地批判世风日下；更不乏一些匿名的“业内人士”爆料，暗示乔洛惜收购江氏时用了不光彩手段，如今与江念瑶在一起，是为了封口或是某种变态的掌控欲。
谎言重复千遍，几乎就要成为真理。
江念瑶看着那些恶毒的揣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得越来越快。
忽然，一条不起眼的本地新闻推送跳了出来：《知名企业家江宏志涉嫌经济犯罪今日开庭，案发前曾多次与境外账户有可疑资金往来》。
江念瑶的手指顿住了。她点开推送，内容很简短，但配图是一张江宏志被押解的照片，面容憔悴，眼神浑浊。这个亲手将她父亲逼上绝路、又想来要她命的叔叔，终于走到了法律的审判台前。
心里没有太多快意，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麻木。江家的败落，父亲的死亡，就像一袭华美的袍子，内里爬满了虱子，如今终于被彻底翻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沾满了肮脏和不堪。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乔洛惜走了进来。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周身的气压比进去时更低了几分。她没说话，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屏幕的光映得她脸色有些发白。
江念瑶放下手机，走过去，无声地递上一杯刚倒的温水。
乔洛惜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一瞬，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她抬眼看向江念瑶，目光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们要成立一个所谓的‘伦理审查委员会’，监督高管的‘个人行为对集团声誉的影响’。”她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冷嘲。
江念瑶挑眉：“冲我来的？”
“是冲我们来的。”乔洛惜纠正道，语气斩钉截铁。她放下水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理由很充分，为了集团利益，防患于未然。”
【翻译一下：就是要把你们的关系放在放大镜下审视，随时可以‘影响不好’为由进行干预。】系统一针见血。
这时，内线电话响起。乔洛惜按下免提，首席秘书的声音传来：“乔总，张副总那边……送来一份报告，是关于近期几个合作方反馈的汇总，其中提到……提到他们有些顾虑，主要围绕……管理层的稳定性问题。”秘书的声音有些迟疑。
“拿来。”乔洛惜的声音冷了下去。
报告很快被送进来。厚厚一叠，原本十拿九稳的合作，在临门一脚时，对方带着歉意表示“再研究研究”；财经专栏的边角料里，开始出现对“决策者非理性风险”的隐晦探讨；集团内部，那些原本敬畏乔洛惜的员工，投射在江念瑶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窥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以为是的怜悯。
乔洛惜翻看着那些报告，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寒霜。她忽然将报告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啪”。
【目标人物乔洛惜，近期平均压力指数较上月上升250%。睡眠质量：差。宿主，你的"长期饭票"好像要过劳死了。】
江念瑶一直安静地看着她，此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在办公室里：“学姐，你怕吗？”
乔洛惜抬眸看她。
江念瑶走到办公桌对面，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乔洛惜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狡黠或无辜的大眼睛里，此刻是一片罕见的清亮和认真：“怕这些流言蜚语？怕那些所谓的顾虑？”
乔洛惜与她对视着，几秒后，她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种傲然：“我怕过什么？”
从吞并第一家企业，到送父入狱，她这一路，何曾因外界的声音而退缩过？
“那我也不怕。”江念瑶笑了，那笑容驱散了她脸上刚刚凝聚的认真，又变回了那个没心没肺的小作精，但眼神却依旧坚定，“他们越是这样，我越要晃悠在他们眼前。气死他们。”
正说着，江念瑶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她母亲打来的。她犹豫了一下，走到窗边接起。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焦急：“瑶瑶！你到底在干什么呀！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你王伯伯刚给我打电话，说你和那个乔……你们……这像什么话！你赶紧跟她断了！回家来！妈妈给你安排出国……”
江念瑶静静地听着，听着母亲话语里那份真实的担忧，以及担忧底下，那份与王伯伯如出一辙的、对“非正常”关系的恐惧和排斥。连最亲的人，也无法真正理解。
她没有像对王伯伯那样演戏，也没有反驳，只是等母亲说完，才轻轻地说：“妈，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很好，真的。”
挂断电话，她望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发现乔洛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后。
乔洛惜看着她，没问电话内容，只是伸出手，将她被风吹到脸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下次，”乔洛惜的声音低沉，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种电话，不想接可以不接。”
江念瑶愣了一下，随即心里那点因为母亲电话而泛起的涩意，瞬间被这句话熨帖了。她鼻子有点发酸，却故意扬起下巴：“那不行，我得知道他们又出了什么新招数嘛。”
乔洛惜看着她强撑的样子，没再说什么。有些战争，注定是孤独的，但幸好，她们可以并肩。
之后江念瑶也不再像最初那样，用刻意捣乱的方式来刷存在感。她变得安静了许多，常常抱着一本厚厚的、砖头一样的书（书名通常是《并购的艺术》或《资本游戏的密码》这类让人头晕的东西），窝在沙发里，一看就是一下午。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乖巧。
当然，这只是表象。
【宿主，你面前那本《结构性金融衍生品风险透视》已经半小时没翻页了。根据瞳孔追踪，你的视线焦点在第三段第二行和……乔学姐的侧脸之间，平均每十秒切换一次。】系统冷静地戳破她的伪装。
江念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闭嘴，我在进行深刻的思考。”
【思考如何用眼神融化勾人吗？数据显示，过去二十分钟，目标人物乔洛惜共抬头看你七次，平均每次持续时间2.3秒。心率无显著变化，但耳廓温度有0.5度的轻微上升。备注：科学的暧昧，也是暧昧。】
江念瑶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喜欢这种细微的、只有她和系统（或许还有乔洛惜自己）知晓的波动。
这种脆弱的平衡，在一个看似平常的下午被打破。
这天下午，江念瑶晃悠到茶水间，正好听到两个女员工在低声八卦。
“哎，红颜祸水啊。乔总那么理智一个人，怎么就……”
“你们小点声！我听说啊，那个江念瑶以前私生活就乱得很，现在家公司破产了，就死死缠着乔总，说不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就是，两个女人，真是不知羞耻……”
“嘘！小声点！不过也是，自从那谁来了，公司是非就没断过……”
“好了好了，都别瞎传了。”是集团里一位德高望重、即将退休的元老，姓张，大家都叫他张叔。张叔在公司二十多年，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平时对谁都笑眯眯的。“乔总自然有她的考量。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至于江小姐……唉，年轻人走错了路，咱们也要宽容些，别跟着以讹传讹。乔总也是一时糊涂，咱们得多体谅，多帮着维护公司的稳定才是正理。”
这番话，听起来是劝和，是□□，是站在公司的立场上。但字里行间，却把乔洛惜定位成了“一时糊涂”，把江念瑶定性为“走错了路”，而他自己，则扮演着顾全大局、宽容无奈的“正义”角色。
【警告！检测到目标人物‘张高管’！关键词分析：‘一时糊涂’、‘走错了路’、‘维护稳定’！综合判定：高级伪善！偏见内化程度：极深！危险！】系统发出了不同于以往的尖锐警报。
江念瑶端着水杯，笑眯眯地走过去，声音甜得发腻：“姐姐们在聊什么好玩儿的呀？也跟我说说呗？”
两个女员工吓得脸色一白，慌忙散开。
江念瑶看着她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她回到乔洛惜办公室，乔洛惜正在开视频会议，全英文，流利冷静，气场强大，与外界传闻的“情绪不稳定”判若两人。
会议结束，乔洛惜揉着太阳穴，眉宇间有一丝疲惫。
以前，乔洛惜是毋庸置疑的神，她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现在，神有了“污点”。一些细微的变化在滋生。员工们看向顶层办公室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和……怜悯？递交文件时，某些高管的语气里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仿佛在规劝失足青年的“痛心”：“乔总，这个项目风险是不是再评估一下？毕竟现在外面……眼睛都盯着我们。”
就连家里那位在乔家服务了十几年、总是面无表情的管家福伯，在一次给江念瑶送水果时，都会“无意”地提起：“小姐，后院那棵老爷最喜欢的罗汉松，最近长势不太好，可能是……气候有点异常。” 眼神却意有所指地瞟过正窝在沙发里打游戏的江念瑶。
江念瑶当时正啃着苹果，闻言，只是掀起眼皮，甜甜一笑：“是吗？那砍了烧柴吧，冬天快到了，给学姐省点暖气费。”
福伯：“……” 他端着空盘子，步伐僵硬地离开了。
【宿主，你杀气好重。不过本系统喜欢！对付这种阴阳怪气，就得直戳肺管子！】系统唯恐天下不乱地叫好。
乔洛惜侧头看她。夕阳的金光勾勒着江念瑶纤细却挺直的背影，那张总是带着甜美或狡黠表情的脸上，此刻有一种近乎野蛮的、蓬勃的生命力。
“学姐，”江念瑶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你说，他们为什么那么怕‘不正常’？是不是因为……他们自己活得特别没意思，特别‘正常’，所以特别嫉妒我们这种……嗯……精彩的？”
乔洛惜怔了一下，随即，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终于冲破了她眼底的冰层。她举起酒杯，和江念瑶的轻轻一碰。
“或许吧。”
“念惜集团”内部，气氛也愈发微妙。以往对乔洛惜只有敬畏的员工，如今看她身边那个总是晃来晃去、时不时搞点小动作的江念瑶时，眼神里掺杂了好奇、不解，甚至是一丝难以言说的……轻蔑。茶水间里的窃窃私语，在乔洛惜或江念瑶走近时，会戛然而止，只留下一种尴尬的寂静。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叠在一起。
乔洛惜没有松开江念瑶的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江念瑶因为刚才一番疾言厉色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牙尖嘴利。” 她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什么。
江念瑶顺势用脸颊蹭了蹭她微凉的指尖，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那也只咬该咬的人。”
【目标人物乔洛惜心率：92bpm。情绪分析：愤怒值下降，依赖感、信任感显著提升！】系统的播报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激动。
乔洛惜没有反驳。她只是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江念瑶的额头。这是一个极其亲昵的、近乎依赖的姿态。两人呼吸可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劫后余生般的亲密。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而这间顶层的办公室里，两个身影在暮色中静静相拥，仿佛在共同抵御着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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