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桶里的碎纸,像一场小型雪崩后的残骸,寂静地堆叠着。
许念晞闭着眼,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鬓角和枕头。那不是汹涌的悲恸,而是某种更深沉、更绝望的枯竭,仿佛连哭泣本身都成了一种徒劳的消耗。
「未婚妻」。
「真好」。
那被撕碎的谎言下面,是她不敢触碰的真实——那颗刚刚被记忆碎片刺得鲜血淋漓的心。
五年。
原来,从懵懂的心动到积重难返的执念,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她还记得大一刚入学时,在拥挤的礼堂里,他作为优秀新生代表发言。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身姿挺拔,眼神清亮又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不疾不徐,沉稳有力。那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模糊了,只剩下那个发光体。她坐在台下,心跳如擂鼓,手心里全是汗。
那是故事的开始。一场漫长而无望的暗恋序幕。
她费尽心思打听他的课程表,假装无数次“偶遇”;她熬夜帮他整理他可能根本不需要的复习资料,却只敢匿名塞进他班级的信箱;她记得他随口提过的喜欢的乐队,跑遍全城去买绝版CD,最终却只是放在自己抽屉深处;她在他打篮球时,总是坐在最远的看台角落,手里捏着一瓶水,直到比赛结束人群散尽,也没敢上前一步。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围绕着一个名为“何宇薛”的恒星运转,汲取着微不足道的光和热,幻想着一场不可能的靠近。
直到大三那年,她听说他似乎恢复了单身。沉寂下去的希望像野草般疯长。她花了整整一个学期鼓足勇气,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准备了那封或许稚嫩却饱含真心的告白信,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那个丝绒盒子里——里面还有那张他喜欢的乐队的CD。
那天晚上,在喧闹的酒吧,彩灯晃得人眼晕。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盒子,像是攥着自己全部的心跳和未来。她看着他,被朋友环绕,笑容明亮。就是那一刻了,她对自己说。
然后,那个穿着红裙的女孩出现了。像一团灼人的火焰,轻而易举地靠近他,挽住他,姿态亲昵而自然。他脸上的错愕很快化为那种她从未拥有过的、带着纵容和无奈的笑意。周围的起哄声像尖针一样刺穿她的耳膜。
她所有的勇气在那一刻被炸得粉碎。掌心的盒子变得无比滚烫,又迅速冰冷下去,冷得像一块冰,冻僵了她的血液和呼吸。
她像个小丑,仓皇逃离。
那天之后,她删掉了手机里所有他的照片,取关了他所有的社交账号,甚至刻意绕开他可能出现的所有路线。她试图将这个人从自己的生命里彻底剥离,尽管每一次“删除”都像是在心口剜下一块肉。
她以为时间可以治愈一切。
她以为毕业、工作、新的环境,可以让她重生。
直到那场车祸。
直到他重新出现,带着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偶尔流露的、让她困惑的痛苦。
她原本死寂的心湖,竟又可耻地泛起微澜。她为他找尽了借口,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过去的认知是否出了错。他那天的眼泪,几乎让她相信,或许……或许有什么苦衷?或许……
“未婚妻”。
苏晚晴的出现,和她指尖那枚璀璨冰冷的钻石,像一把巨锤,彻底砸碎了她所有可笑的自欺欺人。
没有苦衷。没有误会。
他只是不爱她。从未爱过。
他或许对她的暗恋有所察觉,于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她无法挣脱的地狱。一次次给予微不足道的希望,又一次次由别人来亲手碾碎。甚至在她遗忘一切、最脆弱无助的时候,他的出现,他的照顾,他那些似是而非的情绪,都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凌迟。
而这一次,更加残忍。
因为她差点,又当真了。
差点又重蹈覆辙,差点又让自己陷入那万劫不复的可怜境地。
眼泪似乎流干了。许念晞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落在垃圾桶的那些碎片上。
地狱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是她自己,亲手为自己打造的。用五年的窥探、五年的幻想、五年的求而不得,铸就了这座名为“何宇薛”的牢笼。而他,只是恰好扮演了那个手持钥匙,却永远不会为她打开门的人,甚至偶尔,还会好奇地向里张望,疑惑她为何被困其中。
护士进来为她测量体温,看到垃圾桶里的碎纸和她红肿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问,只是温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许念晞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摆布。
晚上,何宇薛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风尘仆仆,手里依旧提着她喜欢的那家粥店的包装袋。
“念晞,抱歉,这两天公司事情太多,脱不开身。”他走到床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将粥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那个精致的果篮,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移开,像是没看到垃圾桶里的异常。
他习惯性地想去拿那本笔记本,手指却落了个空——笔记本被压在了果篮下面。
他的动作僵了一瞬。
许念晞静静地看着他。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的目光,穿透了往日因失忆和药物而蒙上的那层模糊滤镜。
她看着他略显疲惫的眉眼,看着他自然流露的关切,看着他所有看似真诚的举动。
真厉害啊,何宇薛。
一边守着光鲜亮丽的未婚妻,一边对着过去痴恋自己、如今无比脆弱的前任摆出这副深情愧疚的姿态。他究竟在想什么?是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还是仅仅为了安抚他自己的良心?
她的沉默和凝视似乎终于引起了何宇薛的不安。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迷茫、依赖、甚至偶尔闪过羞涩和欣喜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枯寂和……冰冷。
何宇薛的心猛地一沉。
“念晞?”他试探着叫她的名字,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许念晞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极其空洞和疲惫的弧度。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碴一样,清晰地划破空气:
“何先生,”她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这个陌生的称谓,“谢谢你来看我。”
“……”何宇薛彻底愣住,瞳孔微缩,脸上血色褪尽。他像是没听懂这三个字,又像是被这三个字狠狠刺穿了心脏。
“未婚妻很漂亮,”许念晞继续说着,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戒指也很好看。”
“祝你们……”
她停了下来,似乎在想合适的措辞,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再见。”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
何宇薛僵在原地,提着粥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许念晞,看着她重新闭上眼,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拒绝的、疏离的背影。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巨大的鸿沟,在这一刻,轰然裂开在他们之间。
他带来的那点温暖和粥的香气,根本无法穿透这瞬间筑起的、冰冷的壁垒。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沉重得令人窒息。
他终究,还是把她推进了更深的地狱。而他,连靠近的资格,似乎都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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