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何宇薛没有再出现。
仿佛那晚许念晞那句冰冷的“何先生”和诀别的“再见”终于起了作用,将他彻底驱逐出了她的世界。
病房里彻底恢复了最初的死寂。甚至比之前更加空旷,因为连那点微不足道的、曾让她心烦意乱又不由自主期待的“打扰”也消失了。
许念晞的恢复进程似乎加快了。她积极配合着所有的治疗和复健,沉默地忍受着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和身体上的酸痛。她的话变得更少,眼神里的空洞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所取代。
她不再看窗外,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天花板,或者闭目养神。那本笔记本也被塞到了枕头底下,不再时时记录。
护士们私下里议论,说许小姐好像变了个人,比以前更冷,更难以接近,但也更让人心疼。
那天下午,许念晞需要进行一次脑部核磁共振复查。护工推着她的轮椅,穿过长长的走廊,前往影像科。走廊的灯光明明灭灭地掠过她苍白的脸。
就在经过一个转角时,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压抑着,带着某种焦灼和不耐烦。
是何宇薛。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这边打电话,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轮椅。
“……晚晴,我现在真的走不开,医院这边……”他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我知道订婚宴的细节需要定,但你决定就好,或者让我妈陪你去……”
许念晞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
护工推着她,不得不从他身后经过。
他的声音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不是借口!她上次情况很不稳定,医生说了不能受刺激……我必须得看着……”
许念晞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那是一个冰冷而嘲讽的弧度。
看吧。又是这样。
永远有借口。永远有更重要的事。永远身不由己。
五年前,是学业繁忙,是朋友起哄,是那个穿着红裙的女孩太过耀眼夺目他无法拒绝。
五年后,是公司项目,是未婚妻的压力,是她许念晞“情况不稳定”、“不能受刺激”,所以他不得不“看着”。
多么冠冕堂皇。多么无奈又深情。
仿佛他的每一次缺席,每一次伤害,背后都有天大的苦衷,都值得被体谅。
那他呢?他何宇薛自己呢?在那一个个借口之下,他自己的意愿呢?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或许,他真正想要的,就是维持现状。享受未婚妻带来的体面和利益,同时也不完全放弃一个痴恋他多年、如今因他而重伤失忆的女孩子所带来的那点虚荣和愧疚的满足。
自私得如此彻底,又如此可悲。
护工推着她,已经越过了他。
何宇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
他的目光捕捉到了轮椅上那个瘦削冷漠的侧影。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手机还贴在耳边,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和尴尬。
“念晞……”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许念晞没有回头。
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根本没有认出他是谁。她只是平静地目视前方,任由护工推着她,平稳地、决绝地,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何宇薛举着手机,僵硬地站在原地,听着电话那头苏晚晴不满的追问声,只觉得刚才那一刻,许念晞那彻底无视的态度,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窒息。
她听到了。
她一定听到了。
而她选择的方式,是将他彻底视为无物。
核磁共振的检查过程漫长而嘈杂。密闭的空间里,巨大的噪音反复冲击着耳膜。
许念晞躺在仪器里,闭上眼睛。
黑暗中,思绪却异常清晰。
她想起了那场车祸。
那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剧烈的撞击声,玻璃破碎的尖啸,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撕扯、抛掷……世界在天旋地转中迅速被黑暗吞噬。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在想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有想。没有想起父母,没有想起未完成的梦想,甚至……没有清晰地想起何宇薛。
只有一种极致的、解脱般的平静。
仿佛终于可以休息了,终于可以不用再那么努力地去喜欢一个人,不用再承受那些求而不得的苦涩和羞耻,不用再看着他和别人登对的模样而心如刀割。
死亡那一刻,她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疲惫到头后的虚无和平静。
然后,她活了下来。
带着一片空白的记忆,和一身伤痕活了下来。
而他,又出现了。
带着和五年前如出一辙的、许许多多的借口,和那看似无可指摘的“关心”和“愧疚”,再一次,不容拒绝地介入她重创后的生命。
如果那场车祸是身体的濒死体验。
那么何宇薛的出现,他那些暧昧不清的沉默,他未婚妻带着钻戒的宣示,他刚刚在走廊上那些熟悉的、无奈的借口……就是另一场缓慢的、精神上的凌迟。
她甚至开始怀疑,那场车祸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
还是她潜意识里,那个卑微的、痛苦的、看不到出路的自己,最终选择的了一种极端而绝望的逃离?
而如今,她连逃离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检查结束,护工推她回病房。
再次经过那个转角时,窗边已经空无一人。
他走了。
大概是去处理他那些“必须得去”、“不是借口”的重要事情了吧。
回到病房,护工将她扶上床。
许念晞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窗外。天色渐晚,夕阳给天空涂抹上一层惨淡的橘红色。
她静静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了那本笔记本和笔。
翻到新的一页。
她握着笔,手指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她写下:
「今天做了检查。」
「经过走廊时,听见他在打电话。」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眼前闪过他慌乱回头的表情,耳边似乎又响起他那套无懈可击的“苦衷”。
她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寂灭下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冰冷。
她继续写道,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
「离死亡最近的那一次,我发现死亡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活过来之后,发现一切都没有改变。」
「他,还是一样。」
「有许多的借口。」
合上笔记本。
她将它重新塞回枕头底下,仿佛埋葬了什么。
窗外,最后一抹余晖也被夜幕吞噬。
世界彻底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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