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下和离书之后没两日,程兰江便被放了出来。
因他在狱中受了伤,吃了不少的苦,被抬回家不能起身,再加上债还没还清,等着雍州家中再来人替他还钱,便暂且还是滞留在京城休养。
程兰江自然已经觉出味儿来,但如今也已经无计可施,毕竟一开始花天酒地的是他自己,去赌坊的也是他自己,他与周仪韶已经和离了,再去要人也是不可能的了。
早日了结这里的事,回到家去赶紧再娶一房妻室才是正经,周仪韶是诚国公之女,再娶必定是不如她的,但好处是能换个新人,也没周仪韶那样的背景,他不用再顾忌着什么,不用费心思瞒着,倒比周仪韶在时更自由。
只是到底心里还是不忿的,日日躺在床上骂那个设局害他的周临锦。
不过很快,他在床上没等到程家来人,却等来了周临锦。
瞎子身边依旧跟着他那个刚娶进门的,色若芙蕖,眉目动人的美娇娘,看得程兰江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当即骂道:“你还敢来!来人!把他赶出去!”
周临锦不疾不徐坐下,缓声说道:“我是来帮你的。”
“你不害了我就谢天谢地了,我如今没了原配,都是你搞的鬼,本来你姐姐都快和我回家了,都是你!”程兰江那张清俊好看的脸涨得通红,像披在他白骨上的一层皮,虽然嚎得厉害,但竟也没继续再赶人了。
周临锦嗤笑一声。
这样的人既无胆识又龌龊,真是为难了阿姐这几年了,当初父母看中程家家世,程兰江皮相,又被他表面为人所欺骗,谁知内里竟然如此朽木。
周临锦道:“你先前欠的那笔债,我刚好认识一个中间人,可以去说和说和,不出意外会一笔勾销。”
闻言,程兰江脸上一喜。
他此番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妻子跑了不说,还欠了那么大一笔债,虽说程家还得起,可回家之后也免不了一顿责打,不是那么容易就过去的事,若周临锦能把钱的事解决了,那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他回去也可以糊弄父母,只说是周家知道自己有错,所以替他还的钱,简直一举两得。
“不过,”周临锦忽然又话锋一转,“替你还清欠债可以,珠儿必须被送来京城,从此与我们一起生活。”
程兰江的脸色立刻变了:“原来在这儿等着我,我说呢,你怎么这么好心,不过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我们程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过一点钱罢了,珠儿是我的骨肉,你回去告诉周仪韶,让她这恶毒妇人趁早死了这条心,她这辈子别想再见到珠儿!”
程兰江这回骂的比方才他们进来时还要激烈,沈莲岫都怀疑若不是他暂时只能躺着,可能会冲过来把周临锦给打了。
饶是如此,她还是拉了拉周临锦,想把他拉得往后一点。
周临锦像是看出她的担忧,悄悄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害怕。
周临锦继续道:“你不同意也没关系,知道你们程家有钱,是我不识相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我也需得提醒你一下,去岁初安王府上逃走了一名貌美奴婢,是你把她藏了起来,安王要是知道你私藏了他府上的逃奴,你说会如何?”
自那日周仪韶说出真相,周临锦一面等着周昌那边的消息,一面也暗中派人去了雍州查程家和程兰江,一查便查出了程兰江私藏安王府逃奴。
安王奢靡又喜美色,家中豢养了不少姬妾奴婢,其中又有大多数是受到冷待的,一年中也见不到安王一面,再加上安王性情喜怒无常,那名婢子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便从安王府逃了出来,逃至雍州之后,程兰江收留了她,并且把她藏在府外当外室养着。
若是别家的逃奴也就罢了,安王颇有些暴戾,即便是他早已没什么印象的女子,一旦被他知晓了这件事,安王还是会追究到底。
程兰江的脸变得铁青。
但他竟依旧没有向周临锦低头,反而是还在纠结。
周临锦也丝毫不急切,他道:“你自己想清楚,究竟是把珠儿还给周家,还是让安王知道这件事。”
“珠儿是我的女儿……”
“你不同意,那我就去揭发此事。”
程兰江倒是反应过来一些:“你查到之后没有立刻禀明安王,而是以此作为筹码,你以为安王会放过你?”
“那就鱼死网破,”周临锦冷冷一笑,“并且,周家和程家从此撕破脸。你若同意送珠儿回来,周家与程家虽已不是姻亲,但毕竟有珠儿这个联系,两家亦不会交恶,凡事也都好说。”
程兰江终于无话可说。
他按住额头,道:“好吧,不过是一个女儿,你们要就拿去。”
他既然已松口,周临锦便立刻起身离开,也不想在这腌臜地方多待。
沈莲岫稍扶了一把周临锦,两人正转过身,却忽然听见身后的程兰江道:“周临锦,我是没办法了才会被你威胁,你也就在我这里才能逞逞威风了,你如今只是一个什么事都做不了的瞎子,你以为京中还有谁卖你的账?我告诉你,他们都在背后嘲笑你,从前多么风光,现在呢?你活得还不如我!你这个瞎子,活该你瞎一辈子,真是老天有眼给你的报应!大家都看着你跌到谷底!”
程兰江骂得不像话,将这几日心里骂周临锦的几乎都要搬出来,沈莲岫忍不住便想出言制止他,却被周临锦按住了手。
他轻轻摇了摇头。
沈莲岫心中像被针一下一下刺着,也不太痛,就是很难受。
难道他不在意吗?
这个问题,沈莲岫自然不能在程家问,然而等到出了程家上了马车,又回到濯心斋,她还是没问。
若他心里在意,只是不愿表现出来被人知道,她问出来岂不是戳了他的痛处吗?
一直到这一日过去,夜里两人各上各榻。
沈莲岫听到周临锦起来喝茶的声音,最近他已经把自己起居的地方熟悉得差不多了,像摸过去倒杯茶喝,对于他来说也并不难,毕竟不是动手动脚。
沈莲岫自回来之后,旁人看不出来,可是她自己却知道自己心事有些重,或许是为着程兰江那些话实在难听,眼下听见周临锦起身,她想了想便也起来,趿着鞋过去。
周临锦其实已经喝完茶了,听见她过来的声音,便刚好放下茶杯,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
虽然看不见。
想起他那日对她说的话,沈莲岫不等周临锦询问,便道:“郎君,我心里难受,程兰江那样骂你。”
她与周临锦也一起过了一段时日了,与他相处时,觉得他是个很不错的人,即便不是对着“沈芜瑜”,他对其他人也很好,只是性子执拗些,或许看起来冷硬一些。
所以,她受不了程兰江说出那么难听的话。
若是其他的也就罢了,可是瞎了眼不该是周临锦的错,他却偏偏挑这个骂。
周临锦按了按额角,道:“先去睡吧。”
沈莲岫也不再继续说什么,转身又回到榻上。
可是说出来之后却又没得到周临锦的回应,她心里便更不得劲儿,重重地翻了个身,床帐如浪花一般飘荡。
周临锦不可能刚上床就睡着了,自然也听到了这边动静。
如今对他来说,一日到晚都是黑夜,夜里也不易入睡,所以周临锦知道沈莲岫的睡相很好,就算睡着之后翻身也很轻,任何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
他明白她今日心中有气了
沈莲岫刚要闭上眼睛,便听见周临锦说道:“阿圆,其实没有什么的。”
沈莲岫望着帐顶,听着他的声音隔着帐幔从不远处传来,心里的隔阂倒没有面对面时那么重,那么拘谨了。
“你真能忍。”沈莲岫喃喃道。
周临锦听见了。
他略转过身子,面朝着外面,道:“程兰江是那样的人,难道我真要对他说的话当真吗?还是我把他拖下床打一顿?”
“如今我可是个瞎子,”不等沈莲岫说话,周临锦竟自己打趣自己起来,“若真打起来,你倒是可以帮我多补几脚,可终究是在别人家中,不妥。”
沈莲岫一时哑然,又忍不住笑了一声,半晌后才道:“打人自然不行,但总想出一口气。”
周临锦道:“若是我的至交好友或是亲人说那些话,或许我会难过,可是程兰江,我根本不会,从阿姐与他决裂时起,我就没将他当做人看了。所以,我真的没事,你也不要为了我而难过。”
如此私语时,他的嗓音压得有些低,或许是因为躺着,又透出些沙哑,但是已足够让沈莲岫听见。
她原本莫名有些烦躁的心渐渐被抚平,不由点了点头,而后又立刻意识到周临锦看不见,便连忙道:“好。”
“当他是条狗。”周临锦又补了一句,然后便笑起来。
沈莲岫也跟着一同笑。
笑完之后,她道:“郎君,眼睛或许日后会慢慢好的,谁也说不准。”
程兰江是一回事,沈莲岫相信周临锦确实不将他当一回事,但眼睛又是另一回事,周临锦不可能洒脱到无所谓能不能复明。
这次他为了周仪韶和离一事去找的好友商然,先前他也不愿再见。
闻言,周临锦果然轻叹一声:“看了那么多大夫都治不好,我也不敢再强求,随缘吧。”
帐中沈莲岫的目光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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