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抽打在脸上时,赵安正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这双布满冻疮的小手死死攥着半块发霉的豆渣饼,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如枯枝般嶙峋。寒风掀起破烂的袖口,如钝刀割肉般刮过手背,露出腕骨上凸起的棱角,像是随时要刺破那层透明的皮。
周遭的空气里充斥着霉味、尿骚味和肌体腐烂的咸臭味,躁人的腥气让赵安胃部一阵抽搐。
混沌的脑子里,两股记忆还在撕扯。恍惚间,赵安想起自己在熬夜整理档案——作为新入职的机关人员,她刚结束培训准备上岗……可突然,画面一转:暴雨倾盆,她高烧不退,母亲用最后一件棉衣裹住她那似芦苇杆般干瘪的躯体……
她穿越了。从二十八岁的国际政治学硕士变成了九岁文盲女童,从独立自主的现代青年变成了卑如尘土的流民,从繁荣富强的种花家跳进了平行时空中多灾多难的炎国。
落差之大,令人发狂。
“小安,别杵在外面”,骨瘦如柴的中年女人将赵安拉进窝棚,把手里缺了个口的陶碗推到后者面前:“快,趁热吃!”
碗里装着比雪水稍温的掺着石子的麸皮糊糊,上面漂着两片烂菜叶。
赵安抬眸,看了一眼王秀梅瘦脱相的脸,接过了陶碗,机械地吞咽着。碗里的粮食是这具身体的母亲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不能拒绝,更不能浪费。
哪怕再难下咽,也要混着血、磨着喉咙吞下去。
五天了,赵安仍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直到身上的冷、腹中的饥,如跗骨之蛆,不断地折磨她。这位曾经的五好女青年才被迫接受现实——她正在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中苟活。
大炎,不是她熟知历史中的任何一个朝代,却极其类似晚清,同样的积贫积弱,同样的饱受欺凌。
这些时日,赵安无时无刻不想找根麻绳,一吊了之。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正常人接受不了从天堂到地狱的打击。
可每当她付诸行动时,总有意外发生,让她死不了,也活不好,就好像老天爷非要吊着她一口气。
“姐……”五岁的小花蜷缩在草堆里,肚子胀得像皮球。小家伙已经喝过糊糊了,可还是饿。
幼童细弱的脖颈支撑着不成比例的大脑袋,眼睛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赵安见状,心揪成一团,正要将手里的碗递过去。
哗啦——
父亲赵铁柱弯着腰,一瘸一拐地钻进窝棚,残破的草帘在他身后晃动,卷起一阵雪花。
这位两鬓斑白的瘦弱男子裹着满是补丁、塞满稻草的单衣,站立着的左腿扭曲成奇怪形状——去岁给税吏搬银箱时摔的,工钱没讨到半个,倒赔了二两“药费”。
“当家的,粪捐……”王秀梅红了眼眶,欲言又止。作为一名嫁了穷汉、生了四个孩子、丢了一个孩子、又葬了一个孩子的母亲,她的人生比黄连还苦。
赵铁柱沉默着从贴身衣兜里摸出六个铜板。赵安突然想起前天皂吏们的吆喝:每户月纳“粪捐”二十文,违者锁拿示众。而他们全家财产加起来,不过十一个铜板。
“官差说,粪捐涨到三十文了。”王秀梅揉了揉眼,声音轻得像叹息。
窝棚里死一般的寂静。远处传来唢呐声,是城东李乡绅娶第八房姨太太。寒风卷着雪粒从缝隙灌进来,赵安看见父亲的手在发抖——不全是因为冷,还有饿。
他瘦得能看见肋骨在皮下起伏。
“我去码头”,赵铁柱叹了口气,把怀里半块霉饼塞给小花,“听说番人的货船到了……”
赵安跟着父亲走进风雪。贫民窟的巷道里,几个孩子撅着屁股翻找老鼠洞。其中一个突然尖叫起来——他找到半截鼠尾巴,随即被其他孩子按在地上争抢。
街角的尸体盖了层薄雪,露出青紫色的脚趾,没人多看一眼。
“就没有一个当官的为老百姓说句话?!粪捐这种税,是把人往死里逼啊!”赵安踩过冻硬的血渍,一股寒意从脚底只窜后脊梁,炸得头皮发麻。
赵铁柱皱着眉,愣愣地看了女儿一眼:“去年西街老刘家去告税吏多收……第二天全家都吊死在城隍庙外。”
他脚步顿了顿,指着远处一队穿号衣的衙役,“瞧见没?腰上挂铜牌的,都是恶鬼,能要人命。”
赵安闻言,想起前世资料里看过的“厘金局”——朝廷设立机构,特许税吏盘剥,持牌者打死抗税者无罪。
呵,史书中的封建毒瘤竟活生生展现在眼前。
码头比贫民窟更令人窒息。浑浊的水面起了一层薄雾,数百身影佝偻着腰,在栈桥间艰难蠕动。脚夫们扛着七尺高的货包,像一队队负重的蝼蚁,在监工皮鞭的脆响中蹒跚前行。
赵安瞧见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丈,半跪在甲板上,膝盖深深陷进潮湿的木头缝里,货包上的麻绳硬生生嵌进他前额,在黝黑的皮肤上勒出一道紫红沟壑。
“快些!遭瘟的懒骨头!”监工的皮鞭狠狠抽打在老丈背上,破麻衣顿时绽开一道血痕。老人喉间发出“嗬嗬”的喘息,却吼不出完整的哀嚎——他的舌头早在三年前因偷喝盐水被割去了。
码头边缘飘着几具浮尸,被铁钩随意勾住脚踝拖在岸边,供人观赏。其中一具格外瘦小,是个娃娃,肿胀的肚皮下还缠着半截红绳。
番人的船吃水深,货物多,需要的廉价苦力更多。
赵铁柱拖着残腿凑近人堆时,正撞见管事在发竹签:“今日卸硝石,短工六钱。”
闻言,赵铁柱张大了嘴,眼底泛起幽光——那是饿狼盯着腐肉时才有的,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所以,六个铜板就值得拼命?
赵安胸口似有一把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痛,仿佛要把她从里到外焚个干净。作为魂穿而来的现代人,她对原身父母没有多少感情,但并不妨碍她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人,为他们感到愤怒、感到悲哀!
任何一个被屠龙术教育成材的青年,都不能忍受万恶的阶级压迫。这是先辈们卧薪尝胆、筚路蓝缕,哪怕流干最后一滴血,也要砸碎的锁链。
“别去!”赵安快步上前,一把拉住赵铁柱的衣角,“不能去,那些货包太沉了,你身体会垮!”
尖锐的童音、急切的话语,让赵铁柱木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傻笑。他用右手轻抚女儿枯黄的发顶:“阿爹没事。你找个暖和的地方等我,别跑太远。”
言讫,赵铁柱头也不回地扎进脚夫队里……
他的左腿严重变形,被木板固定着承重,全靠右脚发力,僵直着身子往前挪。沉重的货包压得他脊骨咔咔作响,每走一步,断裂的腿骨便刺进皮肉一分,汗水混着脓血浸透裤管,在木板上拖出一道黏腻的痕迹。
监工嫌他走得慢,鞭子抽得格外狠。一鞭子下去,赵铁柱的耳根豁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顺着脖颈往下淌,他却连抬手擦的力气都没有。
赵安见状,眼珠子瞪得血红,冲过去想将人扶起,却被监工一脚踹出三丈远。
“躲远些!莫要过来!”赵铁柱见女儿吃了大亏,心急如焚,又不敢硬顶监工,只得用哀求的眼神望向赵安:“阿爹没事,你好好待着,莫再捣乱了。”
赵安读懂了男子眼中深意,只觉心脏骤缩,浑身血液凝固,仿若被死神掐住了脖颈,半分都动不得。
他在求她,让他把货搬完。只有搬完货,才有钱。
被踹的腹部疼到痉挛,赵安却毫不在意。她的双眼好似被一层猩红的雾遮住,只能看到漫天破碎的骨头渣。
是雪沫,还是血沫?亦或者都有吧……
就这样苦捱了三个时辰,日头西沉时,船舱终于空了。管事扔来六枚铜钱,赵铁柱趴在地上,抖着手去够。
一枚铜钱滚进了木板缝里,他趴在地上,拼命去抠,指甲掀翻了也够不着。另三枚被抓在手里,死死攥住。剩下两枚被路过的脚夫踩住,那人瞥了他一眼,想要昧下,却被赵铁柱眼底的凶光吓退,只得悻悻离去。
感受着腥咸的铁锈味在舌尖漫开,赵铁柱捧着六枚铜钱笑了——至少今晚,小安小花都可以多吃一块霉饼。
赵安目睹着一切,木然地站在码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起了老师说的话:“阶级压迫不是历史书上的铅字,是活生生的人被碾碎骨头的声音。”
此刻,这声音正清晰地在她耳边回荡——是老丈膝盖摩擦木板的闷响,是铜钱滚进缝隙的哐当,是监工皮鞭撕裂空气的尖啸。
远处番人的蒸汽轮船正在鸣笛,白烟蒸腾而上,在暮色中扭曲成锁链的形状。赵安长吸一口气,仍由冷风灌进鼻腔,麻痹大脑。
她何其有幸生在和平的种花家,从而与真正的苦难绝缘。
这就是《资本论》里描述的“工人身上的枷锁”——只不过在十九世纪的不列颠是棉花,在大炎是硝石;在曼彻斯特是童工,在这里是小花浮肿的肚皮。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吃人的世道,无论在哪个时空,都是那么肮脏恶臭,流着带毒的脓血。
“爹,我们回去。”赵安搀起赵铁柱时,眼里少了迷茫。原来,课本里背过的“星星之火”,是要先烧穿自己的骨头才能点着的。
父女俩互相倚靠着,缓慢走过小巷。夜色笼罩下的贫民窟里,不知谁家孩子在哭。哭声撞在土墙上,碎成斑驳磷火,明明灭灭,时幻时真……
这一晚,赵安蜷在草堆里,听着赵铁柱剧烈的咳血声、王秀梅压抑的哭声,以及小花肚子空鸣的咕噜声,彻夜未眠。
所有声音交织成一张网,将她牢牢困在清醒的深渊。
翌日,赵安揉着酸胀的眼走出窝棚,刚醒过神来,就听见远处一片喧闹声。
冻雾中,榆树下人影幢幢。
十来个孩子像待宰的牲口般排成三列,每人后颈都插着枯黄的草标。一个穿杭绸马褂的牙人正用铁尺量着小姑娘的盆骨,尺子上的铜钱标记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八岁,牙口还行,就是胯骨窄了些。”牙人捏开女孩的嘴,黄铜烟袋在齿列上敲出沉闷的回音,“老规矩,生养上减三钱银子。”
女孩身后,一个包着破头巾的妇人即刻跪下:“老爷行行好,我这丫头会绣花……”
话音未落就被牙人不耐烦地打断:“闭嘴!插了草标就是货,哪由得你啰嗦?”
“可是,我这丫头还不到十二,万一分化成坤君,不就好生养了。您再加点?”妇人膝行两步,不甘心地问道。
“呵!做什么白日梦呢,就凭你们这些个泥腿子,肚里有几两油水啊,还想分化成坤君?!”牙人嗤笑一声,拿起烟袋嘬了几口,斜眼瞅着地上的妇人:“大爷我干这一行都七年了,经手的货,不知凡几。乾君倒是卖过几个,给人做护院,价格说出来吓死你!坤君嘛,却是一个也没见着,那些人都是金凤凰,只会出在达官显贵之家,哪里是下九流可以肖想的!”
听罢,妇人嘴唇蠕动,似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却颓然地跪坐在地,默默流泪。
“生来便是贱命,能卖出去就是好的,别想些有的没的……”牙人把烟袋别在后腰上,继续查看剩下的“货物”。
走近的赵安瞧着这一幕,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
人口买卖最残酷之处,在于它将人的尊严彻底物化。而任何将人物化的制度都是反人类的,都是该被推翻的。
“既然老天让我来到这个吃人的世道……”赵安盯着一排排随风晃荡的草标,喃喃自语:“那我就做第一个咬断锁链的疯子。”
前世先辈们穿着草鞋,吃着树皮,受尽万般苦,牺牲一切也要换取“平等”二字。
作为他们的后辈,我甘愿做那束最先燃尽的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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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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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命如草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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