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不在家,她上学去了。”那女人面上有些诧异,“那……你们找她是什么事?”
意想不到的误会。顾子衿挑挑眉,她记得陈若楠母亲的名字,是叫谢小红,便唤她姓解释道:“谢女士,我的意思是,陈若楠她已经去世了,不在人世了。”
“死了?”谢小红瞳孔微微放大,惊诧道,“这怎么会呢?她早上去上学的时候还好好的呀?”说完又面露狐疑,似乎对她们的身份起了怀疑。
“她的尸体已经被运到了市局。”顾子衿继续解释,“警方和学校都给你家里打过电话,但是联系不上你,这才亲自上门问询。”
“哦。”谢小红局促地回望了一眼,像是在张望客厅里的什么物件,窘迫道,“可能小灵通信号不太好。”
不等顾子衿回话,谢小红便瞪大眼追问:“我女儿怎么会突然死了呢?是谁把她害死的?”
忽见身旁的姚瑶动着的笔停了,那双眼恨不得要钻进笔记本里去。她单手捧着笔记本,毫无支撑,实在辛苦。廊道里的灯光忽明忽灭,时不时地听她跺脚“嗐”一声,亮灯后又接着动笔。
“谢女士,方便进屋聊聊吗?”顾子衿问道。
谢小红趑趄不定,好像这个家里由不得她做主似的。这时候远远传来几声妇孺议论,顾子衿又道:“外面人多口杂,总归是不大方便。”
谢小红终于被说动,正要将人迎进门,一只大手却将她的动作拦截。
三人见势不妙,这才发觉屋内还有人。
“谁啊?”一个粗哑的男声传来,随之扑面而来的还有一阵淡淡芳香。
“这是我男人,陈凯。”谢小红略显尴尬地向三人介绍道,又回过头去,对陈凯小声道,“她们是警察。”
顺着谢小红的目光望去,陈凯脸颊上覆有几条长线一样的红印子,歪七扭八的,看不出些什么。但分明是被什么东西挤压而造成的。
他谨慎地站在谢小红的身后,不见右手。顾子衿猜他那手定是覆在门把手上,见势不妙便要关门送客。
顾子衿单手示证,提高了几分音量,道:“警察,因陈若楠死亡存疑,前来调查。”
屋内的两人似乎没料到她骤然大声,脸上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惶恐,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不让人大声嚷嚷似的。
“死了?”陈凯对此大为震惊,却不为所动,稍后又问道,“死哪里了?”
谢小红表情复杂,似乎觉得开门议论这些事情很是不好,向陈凯望了一眼。
陈凯心领神会,撇撇嘴,丢下一句“进来吧!”径直转身而去。
谢小红把门打开至勉强通过一人的距离,将人迎进门后又探出脑袋瞄了一眼门外,随后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生怕这些隐秘事被人听了去传作茶余饭后的聊慰似的。
一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方方小木桌。桌上除一瓶近乎瓶底的白酒意外,还盖了一盏塑料菜罩,想来这木桌便是他们的餐桌,菜罩下则是中午甚至前晚的剩菜。
顾子衿揉揉鼻尖,隐隐嗅到饭菜的味道。然而并非鲜香,却是近似于酸的异味。这样节省,想来他们经济并不宽裕。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两居室的屋子。一进门便是客餐厅,左手边是两间卧室,面前则是卫生间。
那两间卧室门一开一闭,顾子衿不用瞧便知那门大开的房便是陈若楠的居室——中国父母向来如此:尊重自己的**却不尊重小孩的**。
三人走进来,却没有沙发什么的家具可供坐下。只得默默瞧着陈凯走向唯一可见的那把躺椅,走近后旋踵,一屁股坐下。
“她死哪儿了?赔多少钱?什么时候赔?”陈凯连问道,眼中映着贪婪的光,说话时清晰可见牙齿也被烟渍染黄。
他上身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衫,露出来的膀臂见得着肌肉,料想也是有几分力气。虽然秃头的程度还算不上地中海,但简单的平头一眼就看到他高高的发际线。
顾子衿顿时语塞,被他接连发问,一时半会儿竟不知道先回答哪个。
于是她索性不回答了,反问他道:“陈若楠被性.侵的事情,你们知道吗?”
陈凯脸色一滞,不知如何回答。这时候谢小红面带惊恐地迎了上来,“性.侵?”她说着又侧目望望陈凯,“怎么会呢?我听说像骑自行车啊,剧烈运动啊这些也会造成那个什么破裂,会不会是误会?”
“不是误会。”林可卿抢道,“陈若楠属于阴.道瓣陈旧性破裂。你说的骑车这些剧烈运动不会造成陈旧性的破裂。”
“说不定她交男朋友了呢?”陈凯袖手旁观,“而且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开膛破肚需要家属签字吧?”
“依据相关规定,死者死因存疑、联系不上死者家属等情况,公安机关有权依法解剖。”顾子衿冷漠地扫了他们两眼,道,“同时,公民有义务配合公安机关调查办案。反倒是你们,这么不配合,又是为什么?”
“你怀疑我?”陈凯在众人的注视下擦亮打火机,点起一支烟,猛地吸了一口,右手将烟灰弹在地上,吞云吐雾,冷哼一声,“警察办事也要讲证据吧?反正人不是我杀的,我可以发誓,随便你怎么调查。”
男人发誓同发.情,随时随地轻而易举。
谢小红不知何时拿了几把塑料高脚凳来,让她们坐。顾子衿瞧瞧那椅子的高度,若是坐下必定比陈凯矮了一截。心想:“怎么能案子毫无进展,就先气势输人?”便婉言拒绝。林姚二人也深知不会在这里耽搁太久,纷纷拒绝。
熟人作案的确更为方便。若是这样,陈凯怕东窗事发先下手为强也算得作案动机。
有了作案动机,便要看他有无作案机会。于是顾子衿拿不在场证明问他:“今天早上四点到八点,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烟雾弥漫中,陈凯目光飘向左上方,缓缓道来:“四点的话我应该还在楼下麻将馆打牌,牌友可以给我作证。我们大概打到天亮了吧,这期间一直都在打牌。”
他转过头来冲顾子衿连连点头:“对,一直在打牌。具体打到几点我记不清楚了,反正天亮了才结束。”
虽然已是秋天了,但现在不比冬天有时候七八点才天亮。如果陈凯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结束牌局,那么他仍然有作案时机。
顾子衿打量他一阵,默默盘算他的话有几分可信。忽见陈凯如临大敌般收回目光,顺着他刚刚视线所投的方向看去,竟是林可卿正虎视眈眈。
“把烟掐了。”这话并非出自林可卿之口。再望去,原是姚瑶惜字如金,霸道地开口。
两人扎堆便拌嘴,但为了顾子衿做打算的话,倒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一定是将将楼道里,喷嚏连天。林可卿这才以眼神斥责,姚瑶更是直言不讳——一想到这里,顾子衿心底一阵动容,受宠若惊。
陈凯撇撇嘴,幽幽地将那支香烟揿在桌面上,攥灭了。
顾子衿问道:“那你还记得打完麻将的时候,天是微微亮还是大亮吗?”
陈凯叹息着咂咂嘴,又撇过头去,眼神迷惘,想了半天才说记不起来了。
顾子衿絮絮叨叨:“那然后呢?你打完牌之后又做了什么?”
“当然是放水啊!”陈凯抢接,“打了个通宵,憋死我了,立马去厕所撒了泡尿。”他面上喜不胜收,好像用那通用的管子尿了一泡,便爽如天上仙似的。
顾子衿冷冷地看他一眼,无语凝噎:“再然后呢?你是直接回家了,还是又去哪儿了?”
“啊——我想想。”陈凯下意识地摸过烟袋,要抽出一支烟点上,恍然又对上林可卿的不怒而威,只好前功尽弃。
“想起来了!”他突然大叫,“当时饿了,小区门口买了屉包子坐那店里吃了。”
见陈凯眼神缥缈,似乎有所隐瞒,顾子衿追问:“还有吗?吃完包子之后你去哪儿了?”
陈凯忐忑地望了谢小红一眼,收回目光后笑着摇摇头:“没有啦!吃完我就一个人回家了。”
顾子衿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回家路上有没有印象比较深刻的事情。”
“印象深刻……”陈凯喃喃道,“印象深刻……啊——对了!吃完早饭,我就想抽烟啊,然后发现烟要抽完了,就在那包子铺旁边的商店买了一盒。”他说着抄起烟盒扬扬,“喏,就是这盒!我回家之后倒头就睡了。”
陈凯得意忘形,补充道:“你们不信的话,可以把这烟盒拿去验验上面有没有那老板的指纹。”
“你说谎。”顾子衿拆穿他。
“我没有!”陈凯着急地否认,“这真的是我早上才买的烟。”
顾子衿歪歪头,眯着眼诘问:“你吃完早饭之后并没有直接回家,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你胡说八道!”陈凯怒不可遏,反驳道,“你有什么证据?”
顾子衿不理睬他,转头问谢小红:“谢女士,今天是工作日,你不上班吗?”
谢小红面容憔悴,气若游丝地说:“我在工厂上班,最近在上夜班。昨晚上到今早才下班,回来的时候,见他在睡觉,就没打扰他,我跟着也睡觉了。”
顾子衿点点头:“我猜也是了。你眼角有眼屎,巩膜布满红血丝,这是结膜炎的症状。说明你长期作息不规律。”
谢小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撇过脸去,抬手拭弄着眼睛。凄凄惨惨,似乎在哭泣。
陈凯似乎是见情形与他无关,又发挥起小男子气概来,威风凛凛地幸灾乐祸:“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现在可不比以前,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啊!胡说八道我是可以去法院告你的!”
顾子衿睨他一眼,他那男子气概便如气球一般泄了气,瘪着眼地躲过顾子衿的眼神。
顾子衿早看他不悦,眉头拢紧:“你不也才睡醒吗?你脸上的红线条痕迹,是睡觉的时候脸压在凉席上造成的。这说明你刚刚才睡醒。”
“那怎么了?我在自己家睡个午觉还不行了?”陈凯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脸颊。
顾子衿盯着他的脖子冲他努努嘴示意,取笑道:“你看看你的脖子上是不是有口红印子。”接着意有所指地说,“既然你们都是一回家就睡觉了,那你脖子上的痕迹又是从哪里来的?”
陈凯手忙脚乱,抬手抹了一把脖子,瞧了半天也不见红,同谢小红对视一眼,见她脸色大变,眼中满是气愤。
陈凯不顾,仍理直气壮道:“我是跟别的女人睡觉了,那怎么了?刚刚不说是怕我老婆知道了生气。男人不都这样吗?”
“很好。”顾子衿点点头,笑道,“那么请你现在把你刚刚说的内容倒过来再说一遍。”
陈凯闻言大惊失色,“倒过来说?”
谢小红虽然板着脸,但还是向着自家人,打帮腔道:“刚刚不是说过一遍了吗?怎么还要倒着说一遍。”
“怎么,今天还有别的事情,不方便吗?那我们先告辞,稍后再请你们来警局里详细说说。”顾子衿说着就要掉头离去。
“别别别!”陈凯大叫截住她,一脸烦闷,“那地方我才不想去,我说就是了。”
“倒着说……”他沉吟道,又开始神情放空,“我是去了洗脚城,找了个洗脚妹,她的名字叫潘潘,但我也不知道是艺名还是花名。但是我猜应该是艺名……谁取名字姓跟名一样啊?再说了,她们干这行的都不用真名,给自己取个花名也是那么回事!”陈凯也有所察觉话扯远了,忙拉回话题,“哦哦!我只是放松了一下然后就回家了。回家之前买了一包烟,喔对了!我回家的时候还看到几个学生去上学啦!我认得他们穿的校服,是旁边嘉树小学的校服款式。然后呢,我还吃了包子,喝了海带汤。再就是打了通宵麻将嘛,前半夜我还赢着呢,后半夜又输了。”他垂头丧气,时不时地叹息,“把先前赢的吐出去了不说,还倒输了八十。说到这八十块,还是我找麻将馆老板娘借的呢。对了——”他又看向顾子衿,轻声细语,仿佛一个慈父,却眼放精光,难掩贪婪,“警官,我们能拿多少赔偿款呀?我还得还老板娘这八十块钱呢。俗话说得好: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说到这麻将馆的老板娘呀——”陈凯忽然想到什么,不住地回味,“这老板娘呀身材好得很呐!我打牌那会儿她穿了条裙子,应该是紫色的……嗯——我也记不清楚什么颜色了,反正是穿了条很骚的裙子。我记得她给我拿钱的时候,那二两肉在我眼前晃得我都心痒痒。我这才去找了个洗脚妹发泄一下。打麻将是从昨晚上**点就开始打啦,打到今天天亮。本来我不想去的,但是他们说三缺一,后来老板娘又亲自来请我,喊我去凑个角儿。所以我就去了。打到后半夜我说不打了,但是他们说我赢钱了非不让我走。你晓得吧?我们打牌都是有规矩的,输家不说话,赢家是不能喊走的。实在没办法,打到天亮这才结束。就是这样子。”
瑶瑶一路奋笔疾书,终于有机会松口气,忽感不对劲,诧问道:“大清早洗脚?”
听到这话,陈凯大笑道:“小妹妹,洗脚城二十四小时营业啦。有钱不赚王八蛋。只要你有钱,别说二十四小时,四十二小时营业的店子也能给你找到呀!”他说着便露出一副春心荡漾的神情,俨然兀自陶醉了。
姚瑶若有所思,动笔的手也停了下来,寸步挪向顾子衿,掩面窃窃私语道:“顾队,你说他是不是在说谎?”
顾子衿对他的这番描述也是感到生理不适。从桌上的那瓶酒到抽烟,再到打牌对老板娘恶臭意淫后又要付诸于实际;无一不说明陈凯是个吃喝闝赌抽样样都来的人。
这样的人撒谎成性是家常便饭,就算是杀人放火也不足为奇。
顾子衿又斜眼向谢小红看去,只见她神情忸怩,红了眼眶,又气又恼,连连摇头。不知是在对自己丈夫的话感到羞愧,还是在为女儿的死悲怆。
虽然很不想承认,虽然很不想为这样的烂人说话,但顾子衿还是答姚瑶道:“他没有说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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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家庭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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