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林可卿马不停蹄地赶去医院,灯火通明。她收起伞,缓缓朝导医台走去。
雨水顺着伞尖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形成一条蜿蜒的水路。百转曲折,像极了人心事。
“林小姐。”导医台护士老远便看见她,笑吟吟地迎了上来,“院长这会儿正在手术室给病人做手术……”
林可卿立定在导医台前,点点头,“不用告诉她我来了,我今天是来探望病人的。”
说完她便以双肘撑在桌面,弯腰垂头,侧眸看那大部头的电脑屏幕,“帮我找一下,一个叫‘顾子衿’的病人住在哪个病房。”
“好的。”她说着敲起键盘,面露难色地说,“林小姐,来访需要登记,我……”
“同事。”林可卿说,“先登记同事好了。”
“好。”她抬眸,“但是您的朋友五分钟前刚办理出院,已经走了。”
“走了?”林可卿讶异道,“她什么病?”
“林小姐,不好意思。按照规定我们不能随意透露患者病情的。”
“不过您来看望您的朋友……怎么会不知道她生了什么病?难道……”导医台护士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下意识地捂住嘴。
林可卿将证件本展示给她看,“警察。现在可以透露了吗?”
五年前,她走了;五年后,她回来了。
五分钟前,她走了;五分钟后,她来了。
扬子江的流动缓缓变慢,乌云流淌,露出澄明的月光。雨水仿佛新生的春笋,直刷刷地落向天空。
时间倒回五分钟前——
顾子衿接起电话,“喂,瑶瑶。怎么了?”
“顾队,局里来了个男的自首。”听筒那头说道。
顾子衿“嗯”了一声,轻言轻语,“走程序就行。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处理,就先交给张局。”
“好,我知道的。我只是告诉你一声。”
“哦,对了。他是自首什么事儿?”顾子衿问道。
“车祸,过失杀人。杜程宇已经将具体的资料发到你邮箱了,你有空看一下。”
“好。”顾子衿打开邮箱,调出案件资料。
那边停顿一下,缓缓开口:“顾队,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我很想你。”
顾子衿嗤笑一声,道:“怎么?我不上班你就浑身不舒服?你见不得我一天好日子过啊?”
“顾队,我只是想你了。毕竟你可是我的偶像。”姚瑶嘟囔道。
思考一阵后顾子衿答道:“大概……后天回来上班吧。”
瑶瑶长长地“哦”一声,接着说道:“那我明天下班了来医院探望你!这两天你不在,我们忙不过来,实在没空过来看望你。”
“怎么?我不在,你还受委屈了?”顾子衿逗她道。
“对呀顾队!你可是我们的神探,你不在,我们工作量得翻一倍。”
“哈哈哈。”顾子衿笑道,“探望倒是可以,不过就别买东西了。毕竟你一个实习生也没多少钱。”
“好。对了。顾队,今天有个人来局里找你……我怕来者不善所以没告诉她你生病了。”瑶瑶得意洋洋,语气中颇有些求表扬的意思。
“是吗?”顾子衿心里一阵不好的感觉,“该不会是我妈吧?千万别告诉我妈我住院了。”
“不是,是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的,长得还挺漂亮。”瑶瑶说,“她说她是专门来向你道歉的。”
“好,我知道了。”眯眼盯着手机屏幕的顾子衿没太听清楚她说的话,摁键的拇指突然顿住,顿时豁然开朗。
“顾队,那你早点休息,我挂啦。明天再来看你!”
瑶瑶正准备挂电话,但被叫住——“等等!”
“顾队,怎么啦?”
“我明天早上就回来。”柳暗花明,水落石出。
“既然他自首了,就先把他关着。”顾子衿信誓旦旦。
瑶瑶问:“什么意思?”
“这不是意外,不是过失杀人,而是做了充分准备的谋杀。”
·
雨过天晴,日上三竿。太阳正当头,像是蔚蓝的海面上空悬了一枚咸鸭蛋,狼吞虎咽时流了一滴香油,晕染了一片澄黄的光彩。
尽管昨晚已经收到了案件相关的资料,顾子衿还是跟相关人员核对了一遍。
前来自首的男人职业是律师。打扮得人模狗样,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但因被羁押了一晚,略显憔悴狼狈。
他名叫贾逸。据他描述,事发于昨晚七点。也就是一九九九年八月二十二日晚七点左右。
当天由于下雨,天黑得很早。下班后,因为下大雨,案件当事人打不到车,所以贾逸便载他一截。
当他开车行驶至云集路某处天桥时,意外撞到了斑马线上的行人,致使行人送医后不治身亡。
审讯室里,贾逸痛哭流涕,“警官,我真不是故意撞他的。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只狗什么的,当我发现是人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就打120了……对不起,对不起……”
顾子衿只当这是鳄鱼的眼泪,冷漠道:“你应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我。”
应该对我说“对不起”的人也不是你。
“警官,我是过失杀人。可以缓刑的吧?”
顾子衿睥睨他一眼,翘起二郎腿来,“目前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你是过失杀人。”
“案发时,副驾驶坐的有人,我的当事人可以证明……”贾逸有条有理,“当时雨下的太大,我没看清楚有人,所以不小心撞到了他。有目击证人,还不能证明这是过失杀人吗?”
“可是案发现场没有监控。”顾子衿坐直身,放下了腿,直视他道,“听说你第一时间联系了人,不仅打了幺二〇,还打了幺幺〇?”
“是。”贾逸肉眼可见地慌乱,扶扶镜框,“在现场的时候,交警已经给我做过酒精测试了。我没有酒驾,没有前科,没有肇事逃逸。我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顾子衿忍俊不禁,“嗯。但是现场没有监控,没有办法证明你说的情况属实。”
“这种情况只要获得家属的谅解,就可以缓刑的吧?”
顾子衿笑道:“贾律师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你身为律师,总会涉及到刑事案件。相关的刑法条例,你知道的应该也不比我少。”
“是,是。”贾逸连连点头。
“如果你所说的情况属实,获得死者家属出具的谅解书就有可能取得缓刑处理。”
贾逸大汗淋漓,“什么意思?”
顾子衿一眼看穿他的虚伪面具,接着道:“如果你所说的情况不属实呢,你现在坦白从宽,我也可以帮你争取为自首,也可以以此获得减刑处理。”
“证据呢?”贾逸不动如山,“警官,你应该知道疑罪从无的原则。如果你有证据,那么请你拿出证据说话;如果你没有证据,那么请你不要乱说话。我将保留对你提起诉讼的权利。”
“你很聪明。”顾子衿正色,“即使我拿出证据来佐证我说的话,你也会反驳我证据链是否完整。但是……”她故意掐断话头儿。
“但是什么?”贾逸如临大敌。
“但是你聪明过了头。”顾子衿将一张纸质资料放在他面前,“我的同事找到了你跟死者的通话记录。”
“诶?”
“虽然你很警惕地使用了公用电话同死者通话,并且还将话筒及电话亭的指纹都清理干净。但你似乎忘了投进去的那枚硬币,粘着你的指纹。我相信,只要打开那个电话亭的储币桶,就一定能找到一枚粘着你指纹的硬币。”
顾子衿接着道:“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现在所说的一切,将来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我要喝水。”见她良久不应,贾逸笑道,“警官,即使我是罪犯,也有最基本的人权吧?”
顾子衿努努嘴示意身旁做笔录的警员给他倒水。斜倚在椅背,又翘起二郎腿来。
贾逸一干而尽,以一副“你能奈我何”的神情挑衅道:“这只能证明我给他打过电话。除此以外,证明不了什么。更何况,你要想以我国刑法给我定罪,就必须做到证据链充分且完整。否则,即使你知道这起案件是我犯下的,也无法以法律的手段制裁我。”
“你以为,下雨天就可以毁掉一切痕迹吗?”顾子衿盯着他,戏谑地摇摇头,“不是的,只要你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她讨厌下雨天。尤其是雷雨交加的黑夜。因为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发生的一切。
顾子衿递上一沓照片,直指要害:“这是你的车吗?肇事车辆。”
“是。”贾逸瞥一眼,眼神闪躲。
顾子衿指着照片道:“车体引擎盖右侧见凹陷状车体碰撞痕迹,然而案发道路段并没有发现汽车碰撞行人的碰撞接触点。”
“碰撞接触点?”贾逸一头雾水。
“没错。因为汽车与人的质量悬殊,碰撞时,由于受到突然的冲击力和加速力作用,人的鞋底可能会在地面上留下挫印。痕检人员称,现场找不到这样的碰撞接触点。这说明……被你撞到的死者,在与车体碰撞时,可能并不是在做垂直于地面的行走运动。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死者是被人从天桥上丢下来,砸在了你的车上。”
贾逸讪笑道:“你也说了‘可能’,可能刚好就没有发生,可能刚好被雨水冲刷掉痕迹呢?”
顾子衿又递上一份尸检报告,“死者体表见多处擦搓伤痕,经检验这些伤痕不具备生活反应,也就是说这些伤痕是死者死之后才造成的。你要怎么解释这些,难道你撞死他之后怕他死里逃生找你复仇,便上去又踹他两脚?”
贾逸不语,顾子衿乘胜追击道:“同时,法医尸检见死者颅骨多处骨折,创口见细小石沙,头皮下损伤形成条状瘀斑,以此推断致伤凶器为砖石、类圆形棍棒等钝器。再者,经验表明,交通事故形成的损伤一般是单次撞击,擦蹭形成的一处或多处损伤。本案死者损伤反复,只有经过多次打击才能形成。这样的情况,难道是你撞到他后怕他不死,又开车反复碾压所致?”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贾逸摇摇头,不甘地笑道,“你从哪里发现疑点的?”
“这还多亏了我们痕检同事的发现。如果你是行驶在路上撞到行人的话,保险杠、车大灯应该会受到碰撞;而如果死者是从天而降的话,则会因为角度的关系,碰撞部位会在车顶、车前挡风玻璃。很明显,你的车保险杠、车大灯完好无损,属于后者。”
“是他先威胁我的!我有什么错!”贾逸的眼镜歪七扭八地搭在鼻梁,他歇斯底里地怒喊,“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能瞒天过海了!”
说好听点是斯文败类,说难听点是衣冠禽兽。假仁假义,不过如此。
“每个犯了罪的人都说自己没有错。”顾子衿点点头,笑道,“是啊,你无辜。毕竟人家只是失去了生命,你却要牢底坐穿啊!”
走出审讯室,隔壁观察室的门也被打开,谭子豪迎面走上来,“头儿,明明是你发现的,怎么说是我发现的?”
顾子衿边说边向外走去,“枪打出头鸟,做人要低调。”
因为我不想跟林可卿有太多关系。
得益于她才察觉的细节,顾子衿当然不愿意承认。
说曹操曹操到。
正这时,目睹林可卿缓缓朝自己走来。那个时候,也是她先主动,朝自己走来的。
可是为什么。先爱上的先不爱,后动心的不死心呢?
“顾子衿!愣着干嘛?快过来!”局长张画梅招呼道,“都过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搞什么鬼……她居然站在局长身边?
顾子衿愁眉不展地走过去,听着张局介绍她。
“小林啊,是从国外回来的人才。她刚毕业,年纪小,大家多照顾。对了,人家是搞法医的。”
“顾子衿。人小林法医跟你年纪差不多,你多带带人家。人唐主任马上退休了,到时候可别怪我没给你配法医啊!”
顾子衿抽抽嘴角,应了下来。无语凝噎,差了两岁一百零三天也能叫差不多吗?
不过她什么时候摇身一变成国外的回来了?
原来她那个时候说的“上班”,是指成为自己的新同事吗?
正窥伺着林可卿,觉察到她似乎也要看过来,顾子衿连忙挪开视线,这才躲过与她四目相接。
顾子衿被她盯得不自在,只好无视她直勾勾打量自己的目光,到后面,索性无视了林可卿的存在。
但她老是在自己面前晃悠,晃得顾子衿头都晕了。
临近下班时。在林可卿又一次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后,她终于忍无可忍:“你老是盯着我看干嘛?我脸上有字吗?”
这时候月上树梢,窗外稀稀拉拉的月光照进来,照得人眉目清朗,温润如玉。
“脸上倒是没有字,就是有点眼屎。”
顾子衿刚局促地垂下头去,就听见林可卿嬉笑道:“骗你的。”
顾子衿顿时捏紧拳头作势欲打,却被她飘飘然躲开了。
忽见姚瑶迎面走来,眉目攒聚,似乎很是郁闷,便抛下当前,关切她道:“瑶瑶,怎么了?”
“张局让你给林法医办个迎新,聚聚餐什么的。”姚瑶立定在林可卿身旁,斜睨她一眼。
顾子衿目睹这一幕,觉察到两人之间不对付的气氛,试图在中间打太极拳,“哦。你们去吃吧,到时候报销。”
“顾队,你不去吗?”姚瑶眼中大放异彩。
“我不去。我还得写结案报告。”
“太好了!”姚瑶笑道,“我也不去。我陪你写结案报告。”她说着又冲林可卿瘪瘪嘴,翻个白眼。
林可卿自知没趣,便笑着瞧了姚瑶一眼,自顾自地走远了去。
见她走远,瑶瑶压低声音道:“顾队,那天就是她来找你。”
“哦,我猜到了。”顾子衿不以为意。
“我怀疑她不安好心。”
“怎么这么说?”顾子衿笑道,“你不喜欢她?”
姚瑶苦大仇深地说:“很不喜欢。要跟我抢你的人,我都不喜欢。”
顾子衿笑了两声,以跑腿的名义将姚瑶打发走了。这时候,林可卿又神出鬼没地出现在眼前。
“你不去算什么迎新?”林可卿右臂撑在桌面,拳峰托腮。
顾子衿淡淡道:“喜新厌旧的‘新’。”
林可卿嗤笑一声,弯下腰来,点点靠近,“不吃也行,我也不吃了。那去我家?”
明明以前很含蓄的一个人,分开后她到底是又谈了个多少个对象才变得这么……流氓。
顾子衿板着脸推开她,“你离我太近了。”
“是吗?明明以前更近过……”林可卿收起托腮的手臂,喃喃自语。
她直视顾子衿,眼睛在黑夜里晶晶闪烁,低声道:“负距离接触,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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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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