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话音刚落，货架间就走出了一位女人。
她来得太快了，简直像是游戏中掐着点刷新出来的NPC。
对哦，就是NPC。
夏晓天之前在便利店里打过工，对收银的工作还算得心应手。让他稍微安心的是，这个诡异游戏中的商品和现实的差不多，收银工具也差不多，都只需要用扫码枪扫描条形码，等全部商品录入完成后，在机器上结算并找零即可。
因此他上手很快，将女人所买的鸭货扫描记录的同时，还没忘观察这位顾客是人是鬼。
但说实话，他分辨不出。
这位女人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长得极美，一头瀑布似的卷发茂盛异常，垂在肩头，随着身动飘拂。她化着浓妆，眼影和口红十分亮丽，如果想从面部来分辨人鬼的话，有些困难，但夏晓天倾向于她本来就是位美丽的人类。
滴——滴——
夏晓天熟练地扫描着商品，她所购买的鸭货也都正常，于是便继续抬眼观察着她。
她穿的是艳粉色的包臀裙，露出的皮肤颜色健康，手臂上挎着只肉粉色的皮包，虽然看不出是什么牌子，但做工精良，皮料也很好，鬼会购买人类社会的产品吗？
从外形上看，夏晓天觉得她是个人类，但这游戏大概不会这么简单，判断的依据恐怕不只有外貌和所购商品吧？
声音？语言？他得想办法让这位女士说话才行。
但怎样开这个口呢……
夏晓天眼见着购物篮中的商品变少，但办法还没想出来，不自觉地放慢了动作。
“我说，你能不能好好扫？”
一道女声在身前响起，语调拖得很长，傲慢至极。
夏晓天惊愕地抬起头，只见那女人低头睥睨着他，尖利的美甲叩击桌面，这是不耐烦的信号。
“从一开始你就在偷偷看我，怎么？是不是我太迷人了，你长这么大没见过这样的美女啊？连扫个东西都不好好扫，小心我向你们店长投诉。”
正想着要找什么话题呢，没想到对方主动开口，这对于夏晓天来讲是个好机会。
既然这位女士如此自信她的美貌……
他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一时间被姐姐的脸迷住了，有些失神。”他稍微加快了些动作，只是眼睛还不断向她瞟去，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我这就好好扫，哎呀！”
扫描枪“不小心”跌了下来，由于夏晓天不确定损坏顾客商品会不会引发惩罚，便刻意控制了它掉落的方向，使它避开了女人的商品落在了台面上。
夏晓天惊讶地低叫一声，立刻捡起扫描枪，“抱歉抱歉，吓到姐姐了吧，我太粗心了真是对不起……”他低头连声道歉，却又微微向上抬了些脑袋，使对方能看清自己的脸。
他脸上的红晕更深了，试探性的目光不断投向女人，却次次在与对方眼神接触的瞬间迅速挪开，好像不敢看她一般。
“真是个傻子，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吗？”
女人纤长的手指不断绕着卷发，语气仍旧傲慢刺人，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悦色。
“对不起姐姐，你可以不要投诉店长吗？他会骂我的……”
夏晓天的声音越来越小，情至深处竟还挤出了些眼泪，若不是他清楚这是在演戏，恐怕真要相信自己有这么委屈了。
而在女人的眼中，他的委屈被放大了数倍。
这位售货员年龄不大，正处于少年至男人的过渡阶段，容貌长得很好，有着柔和的少年气息，五官却已经开始立体起来。一头柔软的微卷秀发披散过肩，使他的气质既文艺，又凸显出一丝放荡不羁，正是她喜欢的“小弟弟”类型。
一双大眼睛蓄满泪水，可怜巴巴地抬起来望向自己时，谁会不为这对黑玛瑙动心呢？
女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俯下身凑近些说道：“好啦，我知道你紧张，不要害怕，慢慢扫也没关系的，姐姐可以等你，不投诉了。”
看到她的笑容后，夏晓天知道自己的目的达成了，在心底放肆坏笑起来。
怎么会不成功呢？这位姐姐自信自己的美貌，可他也清楚知道自己长得不错。
凭借着这一张甜嘴和清秀的容貌，他可是能哄得食堂阿姨都心花怒放，狠狠往他的餐盘里添肉菜的！
他强忍着笑，擦了擦泪水，用哭腔轻轻嗯了一声。
滴——滴——
夏晓天将一大袋鸭货递给她，“姐姐小心拿，有些重，一共二百一十七元。”
女人从包中掏出两张一百面额和一张二十面额的钞票，笑着递给他，“找我三块钱，不要再粗心弄错了哦。”
他笑笑，接过钱打开收银机的抽屉，却愣住了。
收银机被分为左右两块区域，左侧是正常的钞票和硬币，而右边……
是不同面额的纸钱。
怪不得了，夏晓天先前还奇怪既然游戏介绍说这家超市是人鬼共用的，那为何还需要放逐鬼，现在看来，白日他们做的是人类的生意，那么与之对应的黑夜，就会做鬼的生意咯？
“小弟弟，还愣着做什么？需要姐姐来帮你吗？”女人的声音催促着他。
他回过神，“没事姐姐，不用麻烦你。”
他立刻在正常钞票区域拿了三枚一元硬币，放在女人手中。
她在接过钱时还抚了一下夏晓天的手指，提起沉重的购物袋，眼神别有深意。
“我就住在附近的小区，等你下班，记着来找姐姐玩哦？”她笑着转身走去，却不断回头望向他，好似依依不舍。
这绝对是个人类！
夏晓天非常肯定，她太生动了，绝对！就是个人类！
他不断朝她挥着手，直到完全看不见她的背影后，立刻打开了系统面板。
【进度解锁：5%】
【放逐指标：0/3】
解锁度变了，放逐指标还是零，没有任何惩罚降临，夏晓天长舒出一口气，这应该就说明……刚才的女人是个普通人类了吧？
但紧张的神经还不能放松下来，因为女人刚离开，下一位顾客便随之而来。
又是突然刷新的，简直就是无缝衔接。
才结束第一个他就身心俱疲，这可比在便利店高峰期持续接待几十个顾客要累多了！
夏晓天收回疲态，露出了一个美好的微笑。
要敬业，顾客就是上帝！要拿最好的状态对待顾客！
这次的客人是位老太太，在脑后束了灰白的发髻，满脸皱纹但皮肤却白皙细腻，脸上始终挂着一个和蔼的笑容，让夏晓天想起了院里的姆姆。
但这位慈祥的老太太似乎有些着急，篮中只有三盒柠檬风爪，匆匆拿出推给他道：“抱歉啊小伙子，能不能扫快些啊，你瞧现在都五点多了，我着急去接我的小孙子放学呢。”
“好的，奶奶稍等。”
他拿起其中一盒凤爪，拿起扫描枪便要录入。
滴——
夏晓天：“……”
切片的柠檬和红色酸水中央，是两只人手。
它们大概是小孩的手，被泡得肿胀而发白，以至于他乍一眼看过去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但现在他真真切切地拿在了手上，甚至能感受到它们柔软泛水的质感。
这这这，这不对吧……
夏晓天稳住手，忍住不把它们扔掉的冲动，扫描进袋。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此时老奶奶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越来越假，几乎看不见眼白的双眼像一对黑洞，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夏晓天吞吃入肚。
这是个鬼，她是个鬼啊！
他强忍胃中翻涌，扯出一个笑道：“奶奶，您的牙口挺好啊……”
余光中“凤爪”的指甲尤其亮眼。
“是啊小伙子。”她浅浅笑着，“我这把年纪了，还能有这样好的牙口，真是好运气啊哈哈哈。”
“柠檬凤爪是我的最爱，尤其是我嗓子痒要咳嗽的时候，啃点下去别提有多舒爽了。”她说着，脸上现出满意的笑。
你那是指甲帮忙挠嗓子了喂！
“哦对了，小伙子，那片熟食区是你负责管理的吧？”
夏晓天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提问，点点头。
她提醒道：“那里的货缺了哦，要是客人买不到想要的东西的话，会投诉的。店长对你们很凶的吧？要好好工作不挨骂才是。”
他看着对方慈祥的面容，听着她善意的提醒，一种诡异的割裂感油然而生。
这分明是个鬼，说出的话却如此好心……
“奶奶，一共三十三元。”他有些迟疑，但还是把购物袋递给了她。
眼见着她向自己掏出一张一百万面额的纸钱，夏晓天不知道收还是不收。
不收的话很有可能会惹怒对方，收了的话她就离开了，他的指标或许无法达成。
茶艺**应该没用了，他不觉得鬼也吃这一招。
那么究竟要怎么做？他要怎么做？！
“小伙子，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不收钱？我着急去接我的小孙子的呀……”她直直望向夏晓天，似乎是发觉了这个小收银员的不对劲，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是找不开我的钱吗？”
她的皱纹间冒出血丝，密密麻麻地挂在脸上，如同一只血红的面具。然而这只面具上的丝丝缕缕逐渐拧成一股血绳，缓缓向夏晓天的脸伸去，浓郁的铁腥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他几乎要呼吸不过来了。
“不是的。”
夏晓天抬起头，笑容阳光灿烂，好似没发现任何异常。
“本店最近有满三十送一盒鸡蛋的活动，奶奶您此次购买的金额足够了，我带您去拿鸡蛋吧。”他将老太太手中的纸钱推回去，拒收。
听到鸡蛋二字，她眼睛亮了，血绳消失不见。
“哦是吗？你们还有这样的活动呢，怎么也不贴张告示出来，我都不知道。”她将购物袋放回桌上，摩拳擦掌，难掩兴奋。
“哈哈哈由于是今日刚推出的活动，还没来得及张贴广告呢！”夏晓天从容应答着，领老太太往放逐室处走，“别人不知道这活动我也就不管了，但像您这样的老太太，那些鸡蛋可得给您准备着，给您的小孙子补补身体……”
他离五号收银台至少有十米远了，系统并未发出先前那般的警告，看来执行放逐任务时，玩家可以随处走动。
余光中，三号收银台进入视线，桌后的收银员正在接待顾客，显然也注意到了他。
但也仅仅只是注意到而已，二人的眼神短暂接触了一瞬，并未发生交流。
然后是二号收银台，那位瘦小的女收银员看起来很紧张，双腿打着抖，低头不敢直视顾客，就连身旁经过了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
“奶奶，我们到了。”
夏晓天站在放逐室前，打开了门，却意外崴了脚，跌坐在地。
“哎呀小伙子，你这是怎么了？”她心疼地要去扶他。
“没事奶奶，就是脚崴了，嘶……”夏晓天捂着脚踝，表情痛苦，“鸡蛋就在仓库里面，左手边最里面的那个货架，麻烦奶奶您自己去拿好吗？为表歉意，您可以拿两盒。”
听到可以多拿一盒，她止不住地笑起来，夏晓天甚至觉得她的表情有人气了许多，这就是免费鸡蛋对老年人的魅力吗？
“好啊好啊……”她心虚地咳了咳，“那小伙子你好好休息，奶奶我自己去拿就好了。”
说罢，她迫不及待地进了“仓库”。
夏晓天迫不及待地合上了放逐室的门。
咔哒一声自动上了锁，关得死死的。
因为怕她会逃出来，夏晓天弹跳起身，飞奔回了五号收银台。
他脚软了，双手撑在台面上，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动的频率极快，但几十米距离的奔跑并不足以让他累成这样。
实在是太吓人了啊！他刚刚可是骗了一个鬼！和鬼正面打交道，想都不敢想的事，他刚才竟然做到了……
面板中的数据变了。
【进度解锁：15%】
【放逐指标：1/3】
成功了……夏晓天几乎要喜极而泣。
趁还未刷新出新顾客，他同系统得意问道：“怎么样？我成功达成了一个指标呢，有没有什么奖励？”
系统：“……”
“解锁进度不足，不予以发放奖励。”
它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请玩家不要得意，骄傲会导致判断失误，谦虚是通关游戏的……”
狗系统滚！
没奖励就算了，他本来也不奢求要什么大奖，但连个表扬都不给，懂不懂什么叫做鼓励式教育啊！
夏晓天俯身趴在收银台边，手肘支着台面托脸，不断望向货架间。
要是能再刷出个鬼就好了，可以早点结束这场可怕的噩梦……
他如此想着，但等了二十分钟，竟连个鬼影都没见到。
怎么回事？先前两位顾客前脚跟着后脚就刷新出来了，怎么这次的间隔时间这么长？难道是上名顾客被放逐的缘故？
竟然有些无聊啊……
“警告！警告！现在是自由逃亡时间，请各位员工放下手头工作，及时逃离！”
夏晓天被吓得一抖，手肘失去支撑险些让自己砸在台面上。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如此的警报声连着响了三次，整个超市内红光闪烁，一个巨大的身影投射在墙上，形状怪异，扭曲的肢体舞动。更令夏晓天感到惊惧的是，这警报不存在于他脑中，而是像开业广播一样，在场地中响起的。也就是说，这声音面向场地内的所有玩家，是关乎生死的危险警告！
难道……是那个老太太逃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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