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昀第二天一早没有在车上碰到李妍,到了进入学校铃声响起,学校大门打开,天才蒙蒙亮而已,同学们有的三三俩俩走路进入,也有推着自行车的,门口两边各站着五名同学,穿着校服,胸前都别着共青团徽,他们是高三(一)班值周生,这周轮到了他们班。
大家鱼贯着走进学校,操场还笼罩着一层薄雾,自行车棚里本来只有几辆颜色单调的灰黑色自行车,现在却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各种颜色,各种款式一下子把它填补的满满当当,白气从每个人洋溢的笑脸中冒了出来,又迅速消散在冷风之中。
体育老师戴着军绿色耳套,在场地上吹着哨子催促着早跑,那些是在加练的高三学生,为了毕业时可以不在体育成绩上丢分,每个人都已经是气喘吁吁了,老师的哨声透着一股刺骨的清脆。
陈昀踩在了结了薄霜的塑胶跑道上,手还是插在校服口袋里,慢悠悠跟在大队伍后面。他不太喜欢冬天的早操,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咯吱声总让有一种要发疯的感觉。
很快大家便放好了书包在操场上集合了,各自以班级为单位,男女生各一队排在一起,同学们一晚没见就像如隔三秋一样,男生们聊着游戏,篮球和武器装备,而女生们,则三三两两的聊着昨晚的电视剧、综艺还有手工编绳的颜色。
随着体育老师略带口音的一句“两臂侧平举,向右……看齐!”人群如同散开的繁星,迅速铺满了操场的每个角落。
“现在开始,第八套人民广播体操,第一节,伸展运动,预备,开始……”
林珊和陈昀个子都算高的,两人都站在队伍的尾部,林珊很爱看陈昀做操,两条胳膊就像是两根失去了弹性的猴皮筋,在那里吊着,随着音乐的节奏逛来逛去,和李川一起,吊儿郎当的,活脱脱两个“甩了鼓。”
回到教授后,每个人手指都冻得有些僵硬,握笔时总是觉得手早已不是自己的了。
教室的窗户蒙着一层薄雾,同桌刘浩先是用袖子抹开一个小圈,然后又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回头对他说:“昨晚看比赛没?姚明那个扣篮……”
话没说完,各科课代表就开始催交作业,教室里每一行都是一组,由各组的组长负责收取,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下了翻书和抽试卷的窸窣声。
窗外的旗杆挂着一面鲜红的国旗,风不大,它只是偶尔动一下,像是犹豫着要不要飘起来一会。
陈昀的目光越过窗子,看见校门口一群职高生正往里走。
灰色的围巾、深蓝色的外套,他一看就发现了那个女孩。
她正和旁边的朋友低声说着些什么,嘴角带着微笑,呼出的白气在寒风里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尾巴。
李妍只是下意识的朝教学楼扫了一眼,结果他们的目光就撞在了一起。她似乎有一瞬间的迟疑,随后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陈昀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但脸上的笑容却如春风般绽放开了。
随着下课铃声的响起,走廊里一瞬间就挤满了人,有人围在楼道聊天,也有人一溜烟的往厕所跑去,有人则拿出“香气腾腾”的大包子准备开炫。
广播里放着正能量歌曲,还带着轻微的杂音,仿佛和热气腾腾的豆浆大包子混在一起。
陈昀站在班门口透气,李川跑过来递给了他一颗刚买的糖:“来,秀逗,快尝尝。”
他注意力都在李研身上,根本没有任何准备,直接把糖仍在嘴里,紧接着就是一股冲天的酸爽直冲眼眶,不似水果不熟,秀逗的酸是一种尖锐的酸,像是干了一大杯白醋。大庭广众之下,陈昀强忍着不让自己的鼻涕哈喇子流一地,但是那种逆天的酸爽已经让他憋的眼角发红了。
他现在只想锤死李川,就在这个楼道里,此时此刻,马上锤死他!
远处,李研从人群中走过来,没有停留,只是眼角带着笑意说了一句:“谁又欺负你了?社会人儿?”
接着就朝她们自己校门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只在雪地上留下几行浅浅的脚印。
陈昀收回视线,回到座位上。桌角的作业本被风吹得翻了一页,停在昨晚还没写完的题上。他突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比以往要暖一些,也亮一些。
…………
今天的晚自习结束得很早,但是天色却早已黑了下去,在公交车站,陈韵自己都不知道,他几乎每隔几秒就要往劲松西口的方向看一下,却总是失望的回过头来。
陈昀拎着书包,无精打采的往家里走,鞋底偶尔还会滑一下,地上的雪已经发硬了。楼道里的灯泡闪了几下才亮,每层楼道中央的玻璃罩里,全是夏天死掉的飞蛾,还没有清理。
他一进门,热气夹着炖汤的香味扑面而来。厨房里响着锅盖的轻微震动声,母亲围着围裙站在灶前,手里拿着长勺,正在另一个灶眼上炒菜。
“快洗手,先吃饭吧。”她没抬头,说了这句话,陈韵暗叹,每天都是这七个字,都不带变一下的。
“嗯”陈昀应了一声,便脱下校服,直接坐在了桌子上。
“赶紧吃吧,吃完去写作业,别又拖到晚上十一二点。还有,你围巾呢?这么冷的天不戴,会感冒的。”
母亲把饭菜一一端上客厅的桌子,便开始给他盛饭,手法干净利落。
陈韵吃着,她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皱眉说:“这么凉,你是不是又没好好穿外套?”
陈昀下意识的躲了一下,没有解释,他最讨厌别人摸他头,可母亲好像不知道这些,她关心总是很具体,吃、穿、冷暖,可她从没问过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不开心的事。
看着陈韵开吃,她就又转身回到了厨房。
大屋的灯很亮,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平淡而庄重。父亲坐在沙发上,半个身子陷在靠垫里,茶几上放着一瓶打开的白酒,杯口朝下扣着。他看见陈昀坐下,啥也没说,就又把注意力放回了电视上。
一家三口,大屋一人,客厅一人,厨房一人,屋里唯有新闻联播主持人清晰的声音。
“我们下周要月考了。”陈昀说道。
父亲连头都没回,到是母亲接过了话头:“那就抓紧时间复习吧。你这两天早点睡,少看漫画。”
陈昀听着抓紧复习和早睡觉,也没再说什么,开始低头扒饭。饭后,母亲又开始收拾餐桌、洗碗,父亲则是一直抽着烟、喝着酒,陈昀很快就回到了自己屋子,轻轻的带上了房门。
屋子只剩下锅碗的叮当声和水龙头的哗哗声。
陈昀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圈打在作业本上,把四周都隔成了昏暗的影子。
窗外,雪还在下,偶尔有车灯扫过,把房间里那一小片白光映得亮了一瞬。
他放下笔,揉了揉手心,想起那个背影。
很快他眼神的温度,和这间屋子的气息,都变得不一样。
………………
平淡无奇的一周,直到周五放学才有了变化,天色还没完全黑透,街道两旁的路灯却早早的亮了,橘黄色的光晕映在薄雪上,干净又带着一点温暖。
空气里是雪后特有的清冽味道,一个深呼吸,便能清晰的感觉到寒冷的空气帮忙标记了整个呼吸道的位置。
陈昀背着书包,从校门口绕到了旁边的小文具店。店门口还挂着夏天防蚊虫的透明塑料帘,如今却冻的又硬又白,掀开时会发出轻脆的“哗啦”声。
屋里的电热风扇在左右摇摆着它的头颅,收音机里放的是孙燕姿的《绿光》,磁带在机器里转动的咔嗒声也一起夹在旋律中间,像是冬天里安静的呼吸,那么习以为常。以至于后来过了很久,陈昀他们这波人都觉得,现在的音乐声音修的太干净了,缺少了呼吸声。
月考前大量的刷题,所以他要挑了两个练习本,结果正走向收银台的时候,余光里瞥见却了一个熟悉的背影,灰色的围巾、深蓝色的外套,肩上斜挎着一只米色书包,上面还有一个粉色的“L”。
心脏狂跳的陈昀紧急拐弯,也来到了这边的货架。李研正蹲在货架前,认真地挑着零食呢,左手拿着一袋小面包,右手又在摸一袋草莓味的糖果,像是在纠结要不要都买。
她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容:“真巧啊。”
“缘分,缘分!”陈昀逗贫着,“放学了?”
“嗯。”她晃了晃手里的面包,“过来先买点吃的,晚上还得去小卖部帮忙。”
陈昀注意到她的书包口微微敞着,里面露出一本厚厚的练习册,封面周围都已经磨的起了白边。
“学习挺刻苦啊?”他说这话,顺手帮李妍拉上了书包拉链。
“职高也得考证啊,不过我更忙的是打工。”她低下头,最终还是把那袋糖放了回去,“反正也指望不上别人……”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那种轻描淡写里却藏着一丝丝倔强,像是拒绝让别人看见她的脆弱。
陈昀没多问,只是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了几袋辣条递给了她:“上次公交车上,你说你喜欢这个。”
李研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他能记得,“谢谢啊。”
她接过袋子,手指碰到他的那一瞬间有些冰凉。那个温热的袋子,明显不是陈昀刚买的,估计是在书包里放了好几天了。
她深深的看了他一样。
结账的时候,收银台的阿姨抬眼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你们是同学吧?”
“不是。”李研抢先开口,带着一点调皮的笑意,“只是……碰巧认识。”
走出文具店,外面又开始飘雪花了,北京今年的雪不知道怎么了,天天下,又下不大,细碎得像盐花儿撒在空气里。街道尽头传来卖烤红薯的吆喝声,甜腻的香气混着热气,钻的往鼻腔里钻。
“现在就去上班?我送你一段吧”陈昀问。
“别了,大冷天儿的还是反方向。”她说着,把面包换到另一只手,“不过你下次再买东西你等我上班再去,我给你打折。”
“行。”陈昀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了一小段,到了路口,李研指了指西口方向:“拜拜,我走这边。”
“好。”陈昀看着她挥了挥手。她转过身,身影很快就融进了夜色的雪幕里,背影模糊成一条线。
等她彻底消失,他才慢慢转身走向车站,树枝在风中轻轻的荡着,书包在背后轻轻晃着。
回到家,他熟练的又拿出了一袋辣条,没有马上吃,只是偶尔在做题的时候瞟那么一眼。
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点期待下个周五的放学。或许,还能这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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