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心理诊所回到了公寓里。
进门过后，习惯性地叫了声“兰”，还不等回应，就又添上一句颇有抱怨的“你做饭没有啊？我快饿死啦”。
屋内没有开灯，寂静和晦暗悄无声息地在这处空间里流淌。十一月的冷空气亦见缝插针地灌进他衣领处的缝隙里，让沉默与孤独在逐渐变冷的肌肤里边变得震耳欲聋。
没有声响。
“兰——？”
阒寂如同佛像上那双亘古不闭的双眼，这一次，连风铃也不再给予回应。
他顿时有些恼，换下鞋子之后，一边念叨着“兰这家伙又跑到哪里去了”，一边习惯性朝厨房走去。
可是，厨房也空无一物——不，并不能说是空无一物。如果水池中那些堆积的餐具，还有电磁炉上已经凉透的、装着速食面汤底的锅也算是物件的话，那么这个空间，就还不算是到了孤独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但它们好像已经在那里有一段时间了，白瓷碗上顽固的油渍诉说着被遗忘的时间，走近水池时闻到的细小霉臭，也无不彰显着比孤独更加令人胆寒的真实。玻璃杯中浑浊的水已照不出他此刻的脸了，却能将他欲盖弥彰的幻想、不堪一击的骄傲都牢牢包裹在里面，像被封上一层厚厚的油液一样，再也透不出一丝清明。
新一在厨房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最终走进去，拉开了冰箱。
冷藏室的白色灯光登时照在逃逸的冷气上，就像冬夜里升腾的白雾，但太过稀薄，顷刻间就与黑暗融为一体。
不出意外，里面空空荡荡的。
没有放久的蔬菜，没有腐烂的水果，没有过期的速冻熟食，也没有开过半瓶的碳酸饮料。他的生活里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熟人存在的痕迹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就算是最厉害的侦探，也找不出亲人探问的足印、恋人悉心的照料，以及朋友关切的来访的细微证据。
最后，他索性关上了冰箱门，回到卧室，重重地倒在床上。
床架不禁发出一声“嘎吱”的哀鸣，好像在说它这一身老骨头，哪里禁得住他这样的力道。
白日仍在窗帘的那一头无止境地延伸着，它延伸得太远，直至与遥远的地平线接壤，根本无暇顾及窗帘这边小小的黑暗。窗帘露出一条细长的光隙，盘桓在卧室的天花板上，好似是清晨里冲破黑夜的那一道霞光，将明与暗彻底隔绝。
似有风动，光隙也随之在他的头顶缓慢地爬行着。不知怎的，他竟感到些许的瘙痒。
挠走以后，他只盯着那条光，不知盯了多久，直到酸涩、饥饿、压抑和烦闷如洪水般袭来。最后，在寂静中，他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
“喂，兰，买一份这个吧？”
他拿起货价上的红豆年糕汤，朝着前边的渡边兰挥了挥，然后在对方的注视下，将其投进了她身前的购物车里。
下一秒，渡边兰又将它从篮中拿起来，凑近看了看，顿时有些不满：“什么啊，新一想吃红豆年糕汤的话，叫我做给你不就好了嘛。”
“总是吃兰做的东西，偶尔也要换换口味嘛。”
“真是的。”
虽然表现得嗔怒，但最终还是把那个红豆年糕汤放回了购物车中，嘴上还念叨着“算了算了，难得大推理小说家肯陪我出来逛逛超市，就随你好了”之类的话。新一也咧开嘴笑，眼底透露着庆幸和感激，但目光很快又被货架上的其他新奇食物给攫住了。
他在货架和冰柜之间肆意穿梭着，走走停停，像个还未太见过世面的孩子，到处寻找着世界中暗藏的隐秘与惊喜。渡边兰只推着购物车跟在他后边，熟稔地将接下来一周需要的东西一一投入其中。
但很快，她的步伐就缓了下来。
遥远地，她又一次看见了货架上那只闪着光的铜制雪平锅。
超市顶上的灯光不偏不倚地打在它的身上，显得璀璨又遗世独立，后边的不锈钢货品们也见风使舵地把自己变做一个个舞台灯，肆意妄为地照耀、折射，把它衬得愈发光彩熠熠，美艳动人。
而它静谧又美丽，就好像在那里等了她很久一样。
兰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动了好几下。在确认新一已不在周围过后，她小跑到了那个货架的面前。
——今天，不如就今天吧。她心中这样想着。
忍不住伸出双手拿起了那只锅，因为激动，甚至有些微小而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小心翼翼地双手捧住它，就好像它不仅仅是一只雪平锅，而是一串从收藏家那里买来的价值连城的钻石项链一样。
可是就在她要放进购物车里的时候，却又一次地不小心扫到了那枚小小的价签。
是那么不合时宜的一眼，却又像是命定的一眼，明码标价了所有她生命中拥有过，或正在、即将拥有的东西。
五万五千円。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恰巧是他们二人半个月的生活费。
她抿得嘴唇开始泛白，怜爱地又多看了一会儿自己手中的”钻石项链‘，最后，又颇为不舍地将它放回了货架上。
……也许，再等等新一这个月的稿费下来会更好吧。她又开始在心中反复地这样说服自己。
新一就在隔壁的一排货架前，很容易就能找到他。他正在摆弄着一个造型新奇的马克杯，见到兰以后，兴奋地说“兰你快看，这杯子的设计也太绝妙了，如果是用它来喝水的话，说不定灵感也会更容易涌进脑子里吧”。
兰闻言，瞟了一眼马克杯的价格，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新一，小说写得怎么样了呢？上次你说到这周会开始写什么组织的故事.....”
“还没有灵感呢，灵感是得等的啊，不然我干嘛说——说不定买了这个杯子的话，就能写出故事了呢。”
“欸？可是这杯子……八千円的话......”
“嗯？八千円换黑衣组织的故事灵感，绝对是个超划算的交易的！我有预感，兰，黑衣组织的故事写完，我的小说绝对会爆红！”
兰又一次抿唇。
这一点微小的表情终于被新一收进了眼底，他顿了顿，似乎终于看出了些什么侦探才能察觉出来的端倪，最后，慢慢放回了那只马克杯。
“嘛，不过情节什么的，多想想总会有的。话说兰，你东西都买齐了吗？”
欸？
兰显然没有预料到他这种轻易的“放弃”，又感知到身边人的离开，仿佛连空气里的温度也一起带远了，于是反射性地跟了上去。
“啊？欸……那个，应该买得差不多了……”
“今晚吃什么呢？”
“……买了些猪排——今天碰上了还不错的折扣，所以，做炸猪排饭怎么样？”
“嗯……炸猪排饭啊，听起来好像不太帮得上我的灵感呢。”
两人不知不觉并排走了起来，空气里的温度也再次充盈在她的身边，一切好似又回到了熟悉的轨道上。
“如果一定是炸猪排饭的话，就用上次新买的那种米吧，就是之前吃过一次的超棒的那个，米饭果然是更重要的呢。”
“但现在的那一袋才刚开一周不是吗？”
“有什么关系嘛？封存起来不就好了。”
“新一！真是的，新一也太异想天开啦。”
“推理作家不异想天开怎么行呢。”
“唔，新一……”
她喃喃着他的名字，而他显然没有发觉到她这一声后面隐藏的情绪变化。
突然，她叫住了他。
“……新一。”
“干嘛啦，突然停下来。”
“去买吧。”
“哈？”
此时此刻，渡边兰的眼底充斥着坚定与一种名为期冀的亮光。
她的脑海里，是那只正在朝她招手的、璀璨的雪平锅。
于是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仿佛透过他脑中的那只马克杯，看到了他们之间那充满期许的未来。
“去买吧，那只杯子。”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